跟隨阿努比斯穿行在一片曠野中,也許是每個古埃及人都以為自己會經曆的事情,但對於我和朱博士來說,還是稍顯意外。阿努比斯大人致完歡迎詞之後,我和朱博士就驚奇地發現我們已經不再身處那個該死的隧道,而是突然出現在了一片曠野中。

天空中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更沒有星星,我甚至無法判斷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也許是黎明或者黃昏,但天際線上沒有朝霞和晚霞。不管從哪個方向看去,天空都是均勻的昏黃色。我們身處一片曠野,低矮的山丘隨處可見,不遠處有一條黑色的大河正緩緩流淌,一艘金色的大船正停泊在岸邊。阿努比斯正站在我們前方不遠處,似乎正在等待我們。

“這裏是冥界?那是太陽船……”我感到有點喘不過氣,相信朱博士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我們……死了?”

朱博士舔舔幹裂的嘴唇,低聲說,“這個世界上沒有鬼,沒有死神,沒有阿努比斯,沒有冥界……即使有,我們是中國人,死了也要走奈何橋,喝孟婆湯,小陳,咱們肯定沒死。”

我點點頭,科學家講話就是有道理,我們又不是古埃及人,就是死了也不歸阿努比斯管轄,閻羅王才是我們的老大,謝必安和範無救(黑白無常)才是我們的同胞。我低聲抱怨著, “朱博士,我在做夢,對吧?”

“問題是,這是誰的夢?”朱博士低聲回答我,“是我夢見了你,還是你夢見了我?我已經掐過自己了,沒醒,要不你也試試?”

此話一出,我的心都涼了半截,科學家的行動力就是強,我也不能免俗地狠狠地在自己胳膊上猛掐了一下,一陣劇痛讓我的腦子清醒了一些,但我也沒醒。

“我以為你們會習慣這個形象,”阿努比斯明顯看見了我們的“自殘”行為,他攤開雙手,聳聳肩,就像一個衣冠楚楚的紳士——我敢打賭這絕對不是古埃及神袛應有的行為,“但看起來你們似乎很意外。”

我和朱博士對望了一眼,兩個人都同時鬆了口氣,還好,我們還沒死。眼前這位麵目凶惡的阿努比斯大人顯然不是真正的阿努比斯——聽起來似乎是外星人的化身。也許是因為在古埃及的地盤,它才以這個形象出現?它把我們當成了古埃及人麽?

“你是外星人?”我脫口而出。

阿努比斯點點胡狼腦袋,“按照你們的概念,可以這麽理解。”

我和朱博士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興奮和緊張。

“請問,你們來自哪裏?”朱博士的問題就比我禮貌多了。

“沒有我們,隻有我,”阿努比斯溫和地糾正朱博士,“我很高興認識你們,我來自——”阿努比斯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大腦裏檢索著,“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但那不是我的出發地,我來自遙遠得你們無法想象的過去和無法想象的世界,穿越了你們無法想象的距離來到了這顆星球。對不起,我無法用你們的語言來描述我來自的地方。”阿努比斯的彬彬有禮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相信它說的無法想象就是字麵意思,就像我無法想象彭羅斯階梯在高維空間是如何實現的一樣。

“請問,你的目的是什麽?”朱博士拋出第二個問題。

“我追求永恒的存在,這也是許多文明的終極需求。如果你們能成為一個星空種族,你們會發現,隻有時間才是這個宇宙中最寶貴的東西。”

這句話好像有點熟悉,但我沒敢吭聲。

朱博士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才點點頭,“這不難理解,沒有一個文明不想永恒地存在下去。”

“並非絕對如此,”阿努比斯說,“同樣有很多文明選擇了自我毀滅,這個宇宙是……多元化的。”

“為什麽?”朱博士驚奇地問,“這很難想象。”

“這個宇宙裏有很多事情是你們無法理解的,我盡可能用你們的語言來解釋一下,但你們通過聲波來發送信息的速率隻有1kb/s,而且你們星球上的語言非常原始,有很多概念無法用你們的語言來表達,我不保證你們能否充分理解我的話,用你們的話來說,我現在正試著給夏天的蟲子解釋北極的冰山,”阿努比斯解釋道,“文明選擇自毀的原因有很多,最多的原因是它們已經對這個宇宙有了本質上的認識,已經喪失了繼續存在的價值。還有的文明認識到了宇宙本身的殘酷,選擇自毀來向宇宙發起抗議。”

看到我和朱博士困惑的表情,阿努比斯又貼心地補充道,“這其實不難理解,地球上也有很多人類自殺,有一類天才的自殺比例更高,因為他們絕對的理性看穿了這個宇宙的冰冷事實。當一個文明發展到極限,對宇宙的了解越深刻,這個文明的自毀傾向就越高。當所有個體都同意毀滅自身之後,這個文明就會自殺。”

“這種事兒,很常見?”朱博士戰戰兢兢地問道。

“當然,”阿努比斯馬上就點頭,“你們人類不是很好奇星空為什麽這麽寂靜嗎?”

我聽得雲裏霧裏,但有句話我聽懂了,這位死神大人說我們是夏天的蟲子,它居然還知道夏蟲不可語冰這個典故。盡管從一位古埃及死神的嘴巴裏出現莊子的話實在有點違和,但我依然感覺到了一絲親近感。

“請問,你來地球幹什麽?”朱博士終於問出了這個我一直想問的問題。

“蘇醒,這顆星球上有幫助我蘇醒的一切。”阿努比斯說。

“那些電蛇都是你?”

“是的,它們都是我的投影。”

這句話更讓人費解,我注意到它提到了“投影”這個詞語,這是否意味著它其實是一種四維生命體?

“你在複製電蛇?”

“我在成長,成長才能蘇醒。”

我完全沒聽明白,但看朱博士的表情,他似乎明白了什麽。

“是誰製造了你?”朱博士的問題讓我大吃一驚,在我看來,這個問題很有冒犯性。

“是誰製造了你?”阿努比斯溫和地反問道,他指指太陽船,建議道,“我們何不邊走邊聊?”

“等等,”朱博士嚴肅地說,“人類的命運將會怎麽樣?”

“這正是我們接下來要決定的,”阿努比斯簡單地說,然後轉身向太陽船走去,“我建議你們快點兒,時間不多了。”

“我們怎麽辦?”我低聲問,心裏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它說時間不多了……”

“跟上去,”朱博士低聲回答,“見機行事吧。”

我們倆緊緊地跟著阿努比斯往河邊走,阿努比斯的一雙尖耳朵不時撲棱兩下,似乎在驅趕看不見的蚊蟲。

“你剛才問的那些問題……”我低聲問,“你都聽懂了?”

朱博士點點頭,低聲說,“我們都錯了,它是一個整體。它說所有的電蛇都是它本體的投影,我想有兩個意思,第一,它是四維生命體,所有的電蛇都是四維生命體在三維世界的投影。第二,投影隻是分身的另外一種說法,它是一種集群式生命體,每條電蛇都是它的一部分。我個人來說更傾向於第二種可能,每一條電蛇都像一個蟻群的螞蟻,個體越多,群體智慧越高,它剛來地球的時候,電蛇數量很少,所以它說還沒有蘇醒,隨著電蛇數量的越來越多,它自然就開始蘇醒了。”

“你想問它是智慧生命製造的機器還是智慧生命本身,但它好像沒有回答。”

“沒錯,但這個問題已經不重要了。它既有馮諾依曼機的自我複製功能,又有可交流的可能性,這就夠了,我們既可以把它看做是馮諾依曼探針,又可以把它看做是一個智慧生命體。”

“這麽說,電蛇一直就沒有停止過繁殖,它的智力一直在飛速增長。”我突然想到,“對嗎?”

“所以我們得抓緊時間了,這種智力增長是指數級的,也許很快它就會失去和我們交流的興趣了。”朱博士說,“所以它才會說時間不多了。”

“朱博士,最關鍵的問題是,咱們現在在哪……”我快速低聲說道,此時,阿努比斯已經走到了岸邊,金色的太陽船靜靜地停泊著,一道小孩胳膊粗的纜繩把太陽船緊緊地固定在岸邊的一個黑色礫石石柱上。阿努比斯奮力一躍,越過了兩米多的黑色水麵,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太陽船的甲板上。

“可能是在高維空間的縫隙,也可能是在阿努比斯的夢裏。”朱博士回答。

我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心髒,“我想世界上沒有哪隻羽毛會比我的心髒還要輕。”

“你是說,我們將被審判?”朱博士一驚。

我點點頭,我們走到了岸邊,黑色的河水就像粘稠的瀝青般緩緩流淌。我意識到這個旅程和古埃及神話中的旅程並不完全一樣,按理說,死者是沒有資格登上太陽船的。太陽船是太陽神拉的座駕,他在每個夜晚都會駕馭著太陽船穿越整個冥界。根據來世之書記載,冥界分為十二個地區,象征著拉神穿越冥界所要耗費的十二個時辰。但死者的冥界之旅則不一樣,死者將攜帶保護自己的死亡之書,用雙腳穿越冥界,來到阿努比斯的審判地,如果通過審判,也就是心髒比羽毛還要輕,則會被引領到奧西裏斯的神殿。在奧西裏斯的允許下,死者將再次穿越漫長的旅途和十幾個關卡,前往一個叫做雅盧的極樂之地。但是如果沒有通過阿努比斯的審判就糟糕了,死者的靈魂會被一個叫做阿米特的怪獸吞噬,遭遇真正的死亡。

但是古埃及的文獻眾多,對冥界的具體描述也各執一詞,不知道這位阿努比斯大人選擇了哪種說法。

我們距離太陽船還有大約兩米多的距離,顯然是無法跳過去的,即使我能跳過去,朱博士也肯定做不到。從朱博士看黑色河水的目光裏,我也看到他對在冥河裏遊泳這件事情不太感興趣。但讓我意外的是,朱博士竟然退後幾步開始助跑,我還沒來得及喊叫,就看朱博士如一隻大鳥般輕盈地越過了河麵,穩穩當當地落在了阿努比斯身邊。

“跳吧,小陳,你不會落進水裏的,”朱博士朝我喊道,“你隻要相信你能跳過來,就沒問題。”

我突然想起了朱博士的話,他說我們可能身處阿努比斯——也就是母體的夢境中。在他人的夢境中,自己又何嚐不是在做夢。想到這裏,我縱身一躍,身體仿佛也變得非常輕盈,如同一隻大鳥般掠過了黑色的河麵,落在了甲板上。

纜繩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沒有人劃槳,但太陽船無聲地啟動了,金色的大船開始沿著冥河緩緩前行。

“請問,我們現在要去哪裏?”朱博士問道。

“問他,”阿努比斯指指我,“他知道。”

朱博士狐疑地看著我,我悚然一驚,意識到我們所有的想法都在母體麵前無所遁形,也就是說,阿努比斯知道我們剛才所有的議論。當然了,這是它的夢境,這個世界裏發生的一切都在母體的掌控之中。我和朱博士壓低聲音的討論在母體眼裏根本就是兩隻螞蟻在觸碰觸角,它知曉一切,它根本不在乎。想到這裏,我反而覺得坦然了,阿努比斯沒錯,它真的是這個世界的最高神袛,所以我們現在乘坐在太陽神拉的座駕上。它是阿努比斯,同時也是歐西裏斯,是太陽神拉。

“小陳,你知道我們要去哪兒?”朱博士問道。

“古埃及有那麽多神袛,你知道它為什麽要選擇阿努比斯的形象嗎?”我瞭望著遠方地平線上隱隱綽綽的群山,灰色的暮靄緩緩地移過天空,絕望地說,“因為阿努比斯是冥界的審判者,隻有通過審判,我們才能獲得去極樂之地的機會。如果我沒有猜錯,我們將代表全人類接受審判。”

阿努比斯的胡狼臉上雖然看不到任何表情,但我明顯感覺到了它的笑意。

“你們要感到榮幸,不是所有的星球都能獲得被審判的權力。”阿努比斯說,“我剛來到這顆星球的時候,還沒有開始蘇醒,我沒有意識到這顆星球上存在生命,更沒有想到這顆星球上會存在文明。不得不說,你們這種生命形式,在這個宇宙裏是非常罕見的。”

“為什麽?你難道沒有看到我們的城市在漆黑的夜晚閃閃發光,難道你沒看到我們的衛星和空間站在軌道上運行?難道你在盜取我們的電力時沒有發現我們的存在?”朱博士質問道。

“我說過了,我剛來到這顆星球的時候,還處於混沌狀態,你們還無法引起我的注意,”阿努比斯冷冷地說,“你們發出的那個數字讓我意識到你們並不是簡單的低等可自我複製碳基化合物之後,我剛剛已經重新掃視了這顆星球表麵,原來那些能源點是你們這些小蟲子建造的,所以你們才獲得了被審判的資格。但不必太樂觀,你們所謂的文明隻是大風中的一點燭火,是宇宙中最微不足道的東西,比你們更先進的文明在這個宇宙中比比皆是,但它們的命運並不比你們要好多少。而且,根據我現在收集到的信息,你們的文明也是一種自毀式文明。”

阿努比斯的話裏透出的寒意讓我不禁打了一個冷戰。

“不對,”朱博士反駁道,“人類文明怎麽會是自毀式文明呢?我們剛剛才從愚昧和混沌中走出,進入了科技和文明的時代……”

“這就是“幽默”這個詞的意思嗎?”阿努比斯若有所思地說,“你們的語言雖然原始,但有些詞匯還是我不能理解的,比如“幽默”這個詞,看起來是故意說一些和現實完全不符的話引人發笑。”

我想笑,但笑不出來。

“不,”朱博士義正言辭地說,“我不認為這很幽默。”

“難道你們真覺得人類已經走出了愚昧和混沌?”阿努比斯有些驚奇地反問,“就這麽大一點地方,你們居然能分成兩百多個國家。你們僅僅是因為一些最微不足道的分歧就能夠對同類進行有組織的屠殺,這一點一直都沒有變。你們的祖先獲得的珍貴而稀少的隕鐵,也沒有用在耕種的工具上,而是首先裝在殺人的長矛上。難道這一點已經有了變化嗎?不,完全沒有,你們開發出來的殺人武器效率越來越高,每一項新的技術的出現都率先使用在對同類的屠殺上。飛機,互聯網,火箭,質能方程……這種例子比比皆是,不勝枚舉。你們汙染天空,大地,地下水和海洋,你們滅絕物種的速度已經達到了物種大滅絕的標準,即使沒有外來災難,你們也將在走出地球之前摧毀整個生物圈。你們擅長以高尚之名行卑劣之事,你們的道德水準令人作嘔。你們殘忍好戰,是世界上唯二的會對同類組織大規模屠殺的物種,而另外一個有同樣行為的物種黑猩猩還是你們的近親!現在,你告訴我,人類沒有走出愚昧和混沌?”

我和朱博士聽得目瞪口呆,我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朱博士沉思了一會兒,轉而問道,“審判將如何進行?”

“我將帶領你們前往雅盧,如果你們能夠順利到達,人類文明就有繼續存在下去的必要。”阿努比斯揚起頭。

“雅盧?”

阿努比斯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雅盧是冥界的永生之地和極樂世界,”我解釋道,“是所有的古埃及人夢想中的宿命。死者通過阿努比斯的審判之後,會被引領到冥界之主奧西裏斯的神殿,從那裏前往雅盧。在前往雅盧的途中,死者會遭遇不同的關卡,每個關卡都有不同的鬼怪把守,它們不會輕易放死者過去,隻有通過每一座關卡,死者的靈魂才會到達永生之地。每個死者都會攜帶死亡之書,死亡之書上針對每個關卡都有一段咒語,死者隻有順利地念出咒語就能免遭傷害,可是咱們倆什麽都沒有。”

“明白了,”朱博士點點頭,然後他轉向阿努比斯,有些憤怒地質問,“即使你說的都是真的,你也沒有資格決定人類的命運!是你闖入了我們的家園,我相信人類遲早會走出愚昧,成為真正的文明種族!”

“你們決定了孤獨的喬治的命運,決定了旅鴿的命運,決定了渡渡鳥和塔斯馬尼亞虎的命運,決定了無數你們甚至沒有意識到的物種的命運,它們甚至沒有得到審判的機會,”阿努比斯說,“在這顆星球上,你們是最沒有資格談道德的物種,但我依然會把決定地球上所有物種的命運的機會交給你們。”

我和朱博士交換著沉重的目光,阿努比斯對人類文明的了解讓我們感到震驚。相信在短短的時間內,電蛇已經獲取到了大量關於人類文明的信息。它正在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神明,整個人類文明都像一個一絲不掛的少女般在阿努比斯死神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為什麽是我們兩個,我們並不是最佳人選,我們不是人類中最出色的,也不是最聰明的,至少,你應該重新選擇。”我絕望地喊道。

阿努比斯依然麵無表情,但我分明感覺到他的嘲弄,“連你們人類都懂得做研究時要隨機選取樣本。”

年少的時候,我曾經也熱血過,中二過,也夢想著自己能被變異蜘蛛咬一口或者發現自己原來是氪星人,在女神的目光和尖叫中無數次拯救世界……現在,我真的有機會拯救世界了,卻感到徹骨的寒冷和絕望。

“他說的沒錯,”朱博士對我說,“小陳,既然命運選擇了我們,我們就不能被打倒。”

“很好,很好,”阿努比斯滿意地點點頭,“要是你們現在就崩潰了,我倒也能節省一些時間了,我說過了,時間是這個宇宙中最寶貴的東西。其實,你們應該想開一點,按照你們現在的趨勢,你們小小的文明也是死路一條。一個文明滅亡是一件宇宙中最微不足道的小事兒,沒什麽大不了的,何況是你們這種低級的文明。”

來自死神的安慰沒讓我們舒服多少。

“讓我們開始吧,”阿努比斯的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柄黑色的權杖,它把權杖在甲板上跺了一下,我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審判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