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先哥哥變了,說的話我都聽不懂了。
他們看著孝先哥哥,像要把他吃了,我不喜歡。他們的心是黑的。他們要帶走他,吃了他,毀了他。
我不喜歡離開我的花,我的小蒼耳小甲蟲小蒺藜。我走了,它們長給誰看,跳給誰看?
靈子,城裏很美。高樓大廈,路又寬又直,一眼望不到頭,商場裏各種各樣的玩意兒,花花綠綠的,都可好看,汽車、火車、飛機,那可是個大世界。
哼,說得可美,大世界,那你咋從大世界回來了?
我啊,我回來是積蓄能量,接著戰鬥,我要讓害我的人看看我是打不倒的。
你現在積蓄能量了?我看你都快累死了。
孝先哥哥揚揚手中的書,說,不要小瞧你孝先哥哥,我可是少年奇才,我是超級演說家,擅長融會貫通,說服別人,我能把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黑的。我要重新殺回去,讓那些陷害我的人落到我手上,我要成為他們的導師,讓他們崇拜我,朝我下跪,向我低頭。我的讀書會能請到各界精英,小夥伴們特別崇拜我。對了,小夥伴?那些小夥伴到哪兒去了?……孝先哥哥眼睛又發直了,抱著書一圈圈轉,他又犯癔症
了。他說的啥話他自己都不知道。
可他真聰明啊,比我哥聰明一千倍一萬倍。立閣爺爺讓他看啥子《論語》《易經注釋》《金剛經》《法華經》,討論啥五行八卦天幹地支震巽吉凶,長老爺爺讓他看《聖經》《耶穌生平》《懺悔錄》,他倆經常為孝先哥哥學啥吵架。孝先哥哥不插言。看《易經》時就問立閣爺,讀《聖經》時就找長老爺。他問的話他們倆都高興,都說孝先哥哥聰明。
人們提著煙啊酒啊人參麥乳精啊啥的,偷偷塞進孝先哥哥窩棚裏。孝先哥哥不抬眼看他們,冷冰冰地說,拿走。那些人磨磨蹭蹭,又往裏麵塞一下,嘴裏說,一點小東西,不成敬意。
孝先哥哥睜開眼,眼裏射出一道光,說,拿走。
那些人把禮物又拿出去,放到遠處,再彎腰回來,坐在窩棚前的草地上。
他們大屁股壓在螞蟻草上,又肥又臭。螞蟻草吱哇亂叫,朝我抱怨。可我有啥辦法。那些人都有個毛病,邊和孝先哥哥說話,邊拽身邊的草啊花啊,星星草、野菊、野芹、野塘蒿、野纓丹、白茅,都被拽得光禿禿淒慘慘。
那個胖嬸子又來了。
她站在遠處,渾身像被啥苦東西泡過一樣,發脹發虛,看見她,我嘴就苦得發澀。
天黑下了,孝先哥哥的羊回來了。孝先哥哥躺在羊身邊,睜著眼睛看月亮。我再回過頭,胖嬸子不見了。好幾天都是這樣。她想過來,又怕過來。她身上裹的花毛衣顏色都褪了,那
牡丹花月季花都快要從她身上跑掉,我真想把我黃豔豔的野**粉紅紅的地錦花種到她毛衣上。她盯著孝先哥哥,眼睛快要滴出水。她是太喜歡他了,喜歡到不敢靠近他。她看孝先哥哥像看見天神,隻想下跪朝拜,又像一個當媽的看見自己娃,隻想過去抱住他。
她一定是沒自己娃了。
我走過去,拉起她的手,我要把她帶到孝先哥哥旁邊。
她手很厚,又軟又濕,我手放進去,就被緊緊包住了,又踏實又暖和。我渾身發軟,快要化了。我一張嘴,就叫她花嬸兒。我想起我媽。我又想我媽了。
我指給她看我最喜歡的花,最喜歡的草,我給她說不要怕立閣爺爺,他隻是壯誌未酬身先死。我不太明白這句詩啥意思,可立閣爺爺天天嘟囔,我知道反正他是不甘心死恁早。我告訴她長老爺爺九十多歲了,糊塗了,天天想著上帝來接他。
可他最需要的不是上帝來接他,是曬暖兒。我說我第一次見到孝先哥哥就喜歡上他了。誰見他都會喜歡他。不要怕他,他隻是有時候暴躁。那會兒,其實他誰都不認識。
我把她手交到孝先哥哥手裏。
孝先哥哥看著她,拉住她手,輕輕握著,一動不動。
花嬸兒眼淚嘩嘩往下掉,她前後仰著身子,想掙開手,想抓把土往自己臉上塗,可孝先哥哥抓著她手,她動不了。
孝先哥哥輕聲說,就剩你一個人了啊。
花嬸兒嘴巴張開,號哭起來,鼻涕全流到嘴裏。她打著嗝,胸脯上下**著,像河漲水了一樣。他們走了,他們把我一
個人留下來,我活著還有啥意思。我想死,我一直想死啊,我想去陪他們。可我不敢死,我一死,還有誰記得他們啊,他們連個念想都沒有了啊。我天天來這墳園,我以前咋沒看見你啊,我要是早看見你就好了啊。
孝先哥哥握住花嬸兒的手,握得緊緊的。他都不握我手,他真是個偏心眼兒。他都知道我喜歡他,他就是不理我。他都知道我想有人抱我,他就是不抱我。
花嬸兒每天都來。
她提著個大籃子,籃子裏裝著噴噴香的小米粥大白饅頭鹹蘿卜絲,等人們走了,她就悄悄過來,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孝先哥哥麵前。孝先哥哥就吃了。我聽見立閣爺爺在咽口水,每一樣菜他都點評點評,長老爺爺不說話,他看著孝先哥哥一吞一咽,臉上有點笑了。真是,孝先哥哥連讓都不讓我們。
花嬸兒看孝先哥哥吃她的飯,也笑了。
她說她老公和兒子一出門就沒了音信,她在家裏春種秋收,養雞養鴨,拾掇房子,等著他們回來過年。第一年他們沒回來,那些回來過年的人們說她老公和兒子可能是想掙更多錢所以不回來。第二年又沒回來,那些人支支吾吾,沒有人給她個明白話。她想著是不是老公不要她了,可兒子不會不要她啊,她想著他們是不是出事了。到第三年,她再也等不下去了,她帶著賣豬賣雞的錢,去那個城市找當年帶他們去的鄉親。那是她第一次出遠門。到了那兒,她才知道,有好幾個鄉親在那兒買了房子、車子、戶口,他們是城裏人了。他們看見她,麵帶愧色,說她老公和兒子來的第一個月就被廣告牌砸死
了。他們在這個城市專門給人掛廣告牌。那廣告牌是一個巨型立體圓形的木啤酒桶,要懸空掛在夜總會門口的上方。
花嬸兒兩個胳膊努力向外伸,比畫那個啤酒桶的形狀。她身體往後仰,好像那啤酒桶正壓著她,要把她壓倒。
她老公在上麵拉那個啤酒桶,兒子在下麵托著。結果,啤酒桶太重,她老公沒拉住,啤酒桶滾下來,兒子當場被砸死,她老公救兒子時也被砸倒在下麵。老板跑了,工程停了,他們找勞動局人事局,信訪局也去過,可都沒辦法,沒有合同沒有保險,老板的身份證也是假的,找不到人。幾個老鄉就湊錢把他倆燒了。她說你們心太狠了啊,我活不見人,死總得讓我見個屍吧。那老鄉說主要是屍體不像樣子,頭都快砸碎了,沒法見。
她說他們走時她右眼皮就跳,她沒和其他婦女一起去給菩薩燒香,也沒有和她們一起在家裏唱詩禱告,她想著她勤勞善良,孝順公婆,不打麻將不說閑話,不管是老天爺、佛祖觀音還是耶穌基督都會讓她過好日子的。她說她看見孝先時就知道她錯了,她不虔誠,佛祖和神在懲罰她。
花嬸兒的眼淚河一樣嘩嘩流。我拉著她手,我想去抱她,我想坐到她身邊,給她講我的故事。可是眼淚糊住我,我啥也看不見。
你哭了?花嬸兒拿手來擦我臉。
沒有啊。
可你在流眼淚啊。
花嬸兒你能看見我?
我看不見,可我知道你在流眼淚,我像能看見你一樣。
我又哭起來。
花嬸兒,我都不知道我在哭,我忘了眼淚是啥味兒了。
鹹味兒,苦味兒,流到嘴裏能把嘴蜇爛,你看我嘴巴裏麵,都是泡,血泡、膿泡,你看。
花嬸兒張開嘴,我努力睜開眼,她舌頭上都是大大小小的血泡。她一張嘴,那些血水就要流出來,她又把它們咽下去。
我眼又啥也看不見了。眼淚撲嗒嗒一直流到嘴裏,我也嚐出了味兒。鹹的,像我想我爹媽的味道;苦的,像我想我哥揍我的味道;澀的,像我想小玉和我鬧氣時的味道。它們在我嘴裏來回攪,說啥也不離開。
花嬸兒花嬸兒啊,我知道是啥味兒了。鹹的苦的澀的,不好吃,可我喜歡,我喜歡啊。
花嬸兒不斷點頭,眼淚河一樣往她嘴裏流。
靈子,把眼淚擦幹吧。孝先哥哥聲音很低,可很溫柔,他說,塵世之苦也是其樂,花嬸兒之苦正是她心裏最溫暖之地,說明她還沒喪失靈魂呢。她哭哭,心裏騰出了空,就有地方放自己了,她就能活下去了。
孝先哥哥,那你說,我媽我爹我哥不來看我,是不是也去了城裏,也出啥事兒了?
靈子啊,我不知道。他們不來看你有不來看你的理由。也許,是來不了呢。你想著他們,他們肯定也在想著你。
我不信。我擦擦眼淚。我不為他們哭。他們要是想來看我早就來了。他們不來算了,我有河坡,我有你們就行了。
合歡樹葉子青了,紅了,又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往下落。秋天來了。土開始變輕,那些粘在一起的土塊又碎開,變成碎土,風一旋,就旋走了。
我不耐煩秋天。但我耐煩秋天的顏色。顏色,從眼跟前金黃的螞蟻草、淡紅的合歡樹葉、枯黃的野人參秧架,一直到河坡下麵,各種奇怪顏色的灌木,枯白的大芭茅叢、貼地的土黃地衣,一層層的,一樣樣的,好看極了。
立閣爺爺對孝先哥哥說,不要迷戀這河坡的顏色,這太老莊了。
立閣爺爺好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樣。
孝先哥哥說,立閣爺,現在的問題不是太老莊,而是不得不老莊。你看我,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麽回到河坡上的,又不知怎麽看到了你們幾個。
立閣爺說,想這些沒意義,你就想,你還能幹些啥。人活一口氣,這口氣沒了就真的啥也沒了。
孝先哥哥看著遠處的河,看著一層一層的金黃,說,我就覺得這兒不錯,我不喜歡人們圍過來,可我好像又很喜歡。我想不清楚我是咋回事了。
立閣爺爺哈哈笑起來,這就對了,你還是喜歡的,你心還不死,你要複仇。你不能讓那些害你的人逍遙。你得回到人世間,你得回城裏去。
人世間,孝先哥哥歎了口氣,聲音突然低了下去,說,我不想回去,我想在這兒放羊看星星看月亮,我想和你們在
一起。
孝先,你不要害怕,你現在有我們,你看你已經被人崇拜了。立閣爺爺聲音忽然變了,壓得很低,像是怕別人看出他心裏想的啥。
不過,城裏是啥樣子,我還真想知道呢。小玉就去過城裏,回來讓我看她頭上紅紅的玻璃發夾,摸都不讓我摸一下。
她啥都比我強,她長得好看,有新衣裳穿,有爹媽稀罕。她到現在還念著我,好幾次都跑到我這邊了,她就站在我頭頂上,給一起來的人說起我,說我可憐,說我十三歲就死了,說她現在還記得我坐在大槐樹下盼著人過去和我說話的情形。我急得直跺腳,我大聲喊,小玉小玉我在這兒,就在你腳下啊。她一點也聽不到。
長老爺爺一直不作聲。他話越來越少了,我知道,他不高興立閣爺。
孝先哥哥從羊身上起來,在草地滾幾滾,薅一把螞蟻草揉自己的臉,說,就這樣,咱們一起走,咱們去闖開一片天。蘇格拉底說,世界上隻有一種善,那就是知識,隻有一種惡,那就是無知。我要用善來控製惡,讓惡開出惡之花。未經省察的生活不值得一過,他們不但過了,還過得心安理得,我要讓他們贖罪,讓他們付出代價,我要建我的理想國。靈子,你過來,你要記住,不要想那些重的事情,你要開心,要保全你心靈純潔的部分,要輕盈,我才能心無旁騖,保持升華。
孝先哥哥的眼睛閃光發亮,他的話在空中翻著滾著,一直跳到河對岸,再往遠處跑,一直到最深處。我聽不懂他的話。
可我知道,我是很輕。我腦子是輕的,我骨頭是空的,風在裏麵吹著口哨翻著跟頭。
河水退了,鵝卵石露出來了,大芭茅枯了,合歡樹的樹葉兒早就被來聽孝先哥哥講道的人摘光了,灌木叢禿禿的,眼前啥遮的都沒了。
河對岸的那家男人又在修木橋,已經很少人從上麵過了,也沒人給他們糧食了,他們還在年年架,年年修。遠處的水泥大橋看著他們,渾身鋼筋都笑得抖起來。我看著那個男的從和我一般大到變成一個禿老頭,看著他身邊那個年輕女人慢慢也變成一個彎腰瞎眼的老人。我聽到過他們的聲音。在連樹葉兒都不落、河水也不流的黑夜裏,我聽到過他們的聲音。那些聲音疊在一起,上下飄浮,像吃了糖一樣,舌頭根兒都被膩住了。他們肯定抱在一起。我也想有人抱住我。從來沒人抱過我。長老爺爺說人要相互擁抱,我不知道那是啥感覺。
胖花嬸兒見天來,有時帶她朋友一起來,和她一樣胖,一樣在苦水裏泡著的女人。她們圍著孝先哥哥,仰著臉,聽他說話。孝先哥哥忙的時候,她們就自己圍成一圈兒,就著月亮光念經書。她們手指著書,一個字一個字念,她們唱著念哭著念,聲音像水聲一樣,嘩啦啦,嘩啦啦,苦啊啊,苦啊啊。
我聽她們念經,聊天。我聽見很多故事。穿黑衣服的胖嬸子以前天天被她老公打,現在他殘廢了,啥也幹不了了,還伸著拐杖打她。穿綠毛衣的胖嬸子兒子還在醫院躺著,他在工廠幹活時手被卷到機器裏麵了。穿著看不出啥顏色衣服的胖嬸子隻有一個女兒,遠嫁到貴州,她不知道老了能靠誰。
胖花嬸兒摸著她們的手,輕聲說,你能靠誰呢,既然誰都靠不住,為啥不念念經、聽聽經呢?
說這話的時候,她抬頭看著遠處的孝先哥哥。
天黑透了。缺了上半截兒的紅月亮掛在黑天裏,又暖和又可憐。星星雲彩都不見了。月亮掉在水裏,一動不動。有啥東西托著我,輕飄飄,要往月亮上飛,真是美啊。我眼睜不開了。
孝先哥哥又在跟立閣爺讀《易經》。益卦,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有利於出行,有利於過大江大海。初九,利用為大作,元吉,無咎。大興土木,無凶無災。是為天意。
紅月亮的光照在他臉上和書上,他眼睛像星星。羊臥在孝先哥哥周圍,肚子一鼓一鼓,打著小呼嚕。
月亮光突然被閃了幾下。幾輛小轎車開過來了,車燈一直照到月亮上。
一個人走到孝先哥哥麵前,彎腰低聲說:縣長來了。
孝先哥哥繼續看書。
縣長來了。那個人聲音抬高了一點點。
孝先哥哥抬眼看了那人一下,那人變小了,往後退了好幾步。
縣長擺擺手,讓那個人退到後麵,自己趨步往孝先這邊過來,頓一下,彎腰說,孝先先生,我是李洪德,在咱們縣上工作。他頓了一下,接著說,這次來不是縣裏的事情,是我自己有些事想和先生您聊聊。
先生。這個稱呼真奇怪。
虛偽。立閣爺爺“呸”了一口。
長老爺爺一聽見“縣長”二字,身子抖了一下,趕緊往後縮了縮,頭藏到胡子裏。
縣長待了一晚上。
他說他現在正處於上升的關鍵時期,可眼下幾重關係他理不好,他想求下孝先先生指點,他該怎麽辦。
孝先哥哥說,你要以退為進,各個擊破。你不要再去找關係,應該在老百姓的輿論上下功夫,做幾件立馬有成效的事情,讓老百姓讚頌您。你再生辦法把你對麵辦公室的那張桌子挪走,你一打開門,它就正對著你,壓住你運了。你要擅用媒體,讓媒體為你服務,而不是讓它們牽著鼻子走。水可覆舟,亦可載舟,事物都有兩麵性。
他們說了很多很多。我瞌睡了。
露水打下來,花啊草啊睡了,月亮也沉沉往西墜,我睜開眼,孝先哥哥還在看書,那縣長也還恭恭敬敬坐著。
縣長要帶孝先哥哥走。他說他可以把他安排到縣城裏麵最好的房間,如果不想住城裏,城邊的果林創業園裏麵有幾幢小別墅,專給領導人住的,都是超豪華裝修,他可以隨便住。
孝先哥哥說他可以住到城裏,但他不去那兒,他不想去地稠人多的地方。他說他還有三個家人,他要照顧他們。
縣長想了想,說,不住別墅也行,倒另有一個現成地兒。
縣城東邊有個湍菊書院,書院裏麵有個香隆廟,康熙年間的。
現在,湍菊書院裏麵建了個會所,設施齊全,房子有,院子也有,清靜自在可以,百姓求拜也成。多少人住都行。
立閣爺爺一聽湍菊書院就興奮起來,連連點頭,說那地方我去過,我在那兒演講過,那時軍校正在招募青年才俊。
孝先哥哥說,我要讓立閣爺他們自在,他們是我的魂和靈,我不能離開他們,不能讓他們難受。
縣長說,好啊,孝先先生,全聽你的。我讓人給你們做幾件長袍、中式衣服,我再讓人給送一些家具飾品過去,保證幹幹淨淨,不花不鬧。
孝先哥哥沒說話,斜身靠到羊背上。羊一呼一吸,他身子也跟著上下起伏。
大早起,忠良叔就來了。
立閣爺爺第一個鑽進小轎車裏,他沒回頭看河坡一眼,好像那不是他住了一甲子的地方。
我第一次坐小轎車,可算知道了啥叫騰雲駕霧,就是腳懸空,心一**一**,沒著沒落,直想往外掉。我把它按回去,它又出來,按回去又出來。纏在我腿上的蒺藜、螞蟻、小甲蟲、花姑娘,也一個個東倒西歪的,又吐又叫。
終於進了孝先哥哥說的“城”了。水泥路,水泥房子,水泥燈,到處都是水泥。水泥在城裏可占了先,植物被擠得沒地方去。很高很高的水泥樓前幾棵可憐巴巴的樟樹,四周圍著些冬青,冬青葉子上落一層層灰的、白的東西。立閣爺說那是灰。我不信。河坡的灰是土黃色的,幹幹淨淨,刮起來也會黃沙漫天,可不會像這樣,又黏又臭。車一輛接一輛,飛一樣過去,誰也不管。到處都是燈,大白天燈也亮著,路上紅燈綠
燈,每個樓上都有彩燈,連日頭都被遮住了。人們低著頭騎車,皺眉耷眼,誰也不看誰,像夏天河漲水一樣,浪挨浪,浪疊浪,擠擠挨挨,誰也不讓誰。
車進到一個朱紅大門樓裏,又往裏走,一路上都是些矮鬆樹、歪柳樹,還有很多不知道名字的平頂花冠小葉樹,樹幹子扭得厲害。草地倒是平展展的,可隻有一種草,一種綠。
孝先哥哥,這樹是生啥病了吧,咋歪成這樣?你看這草地,哪有隻長一種草的地?那麥地、苞穀地、煙地,就是一遍遍鋤地一遍遍薅草,地裏還是有各式各樣的草,這咋能恁幹淨?
靈子,這不是你河坡,這是景觀,為景觀專門種的草皮。
孝先哥哥說。
明明人家長得好好的,非要扭成那樣,又不好看。
城裏都這樣。孝先哥哥說。
車停到一個大廟前。紅瓦飛簷,綠琉璃,外麵一溜朱紅大柱子豎著,氣派得很,中間大匾上寫著“香隆廟”。
立閣爺爺指著匾,說,靈子,你知道這是誰題的字?乾隆爺。他不隻下了江南,還來過中原。相傳這個匾是他巡泰山時給一個寺寫的,後麵,這個寺的住持回來咱老家,就把這個匾帶回來,專門又建了一座廟。
孝先哥哥輕聲說,立閣爺,這肯定不是真匾,要是真匾,早就被人偷走了。
立閣爺爺轟隆隆笑起來,說,必然是假的,我一看就知道,我給靈子講的是真匾的來曆。
孝先哥哥很奇怪,自打車進城,他說話的聲音就輕了很多,反應也慢了,總是在別人說完話好一會兒才回答,特別是在發表看法時,輕得簡直有些聽不見,和河坡上快是兩個人了。
一群人站在院子裏,彎腰垂手,縣長雙手挺著腰,疊在肚子上,站在最前麵。旁邊的人一個箭步過來,拉開車門。縣長看孝先哥哥從車裏出來,看到了他,忙一步跨出,伸出雙手,說,哎呀,先生來了。
孝先哥哥手裏捏一把狗尾草須子,擺了擺,縣長就把手縮回去了。
孝先哥哥的臉像夜晚上的河,黑得發亮,神秘莫測。他給我講過一個女孩子的故事。那個女孩子是個外國人,叫安娜什麽,名字太長了,我記不住。他說安娜的美是一種神秘莫測的美,離你很近,你看得清清楚楚,卻又覺得她和你遠得沒邊兒。她根本看不見你,你摸不透她在想啥,你恨不得能鑽到她心裏,跳到她眼睛裏,讓她看見你。我問他,那你的娟子是啥樣美。孝先哥哥想了半晌,說,娟子像太陽剛出來時的草,清清秀秀,她眼睛像那草上的露珠,透明閃亮,你看見她就喜歡,你看見她你就放鬆,就覺得人間美好,活著還不錯。
廟正中間是個大佛像,大佛像身上披著緞子,金光閃閃,我仰得脖子發疼,才看到最上麵的眼睛。咦他在看我。我往左邊走,他跟到左邊,我往右邊走,他又跟到右邊。我趕緊雙手合十,跪下來,朝大佛像磕了幾個響頭。大佛像左右兩邊立著很多塑像,鍾馗、金剛、財神爺、土地爺。每個神前麵都放著
功德箱,透過玻璃,能看到箱子裏麵滿滿的錢。人們排著隊往前,燒香,雙手合十,跪下磕頭,繞著廟轉圈。
穿過大廟,往裏麵走,七拐八拐,進到一個青瓦院子。
一個青磚鋪地的院子。四角四個花壇,每個花壇裏的植物都不一樣,四方有四個石獸,形狀怪怪的,我一個也不認得。
立閣爺眼睛發亮,邊看邊說,梅、蘭、竹、菊,東之青龍、西之白虎、南之朱雀、北之玄武,很講究啊。
縣長說,廳裏有字畫文物,立閣爺可看看,鑒別下真偽。
廳子裏燈光通明。立閣爺一個個看過去,說,假的,假的。又彎腰看擺在台子上的黃椅子,說,這梨花黃,假的。他轉了一圈兒,指著玻璃罩裏麵的磚、石頭蛋、碗和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兒,對縣長說,假的,假的,都是假的,咋現在就沒有一個真東西?
從大廳右邊出去,過一個走廊,又是一個小院。
這就是了。縣長說。
院子裏靜極了。小蟲子伏在草根下草葉上,不敢大口吸氣。
縣長把我們讓到右邊的三間房裏。正屋簡單得很,一張深紅矮桌子,四周幾個蒲團,孝先哥哥平時看的書已經擺在桌子上了。
孝先哥哥挺直身體,彎腰給大家躹了一躬,說,請多多關照,又說,韓長老、立閣爺、靈子,也請你們多多關照。
然後,孝先哥哥盤腿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
人們愣愣地看著我們。
縣長微笑著,說,好啊,各位好啊。忠良,先生這裏就交給你了,不要讓太多人打擾他。吃的喝的用的,缺什麽,直接找我的秘書。
好的好的,縣長請放心。忠良叔彎腰回答。
孝先哥哥在縣城的第一場講話,不,傳道,成功極了。客廳都要被擠炸了。
他講了血月亮。他不從長老爺爺的血月亮講起。他說血月亮就是個非常簡單的物理現象,是一百五十年遇見一次的月全食,就是月亮被地球的本影完全擋住了,紅光波比較長,受地球大氣散射的影響比較小,所以就出現了一個紅月亮。
這都二十一世紀了,按說早就知道是咋回事,可大家為啥心裏還害怕。很簡單,是因為自己心裏有鬼。月亮天上掛,血被看見了,人人心裏恐懼,害怕醜事暴露,害怕上天懲罰。依心理學來講,恐懼最具傳染性,一個人,兩個人,大家都如此,整個社會就會被恐懼氣氛所包圍,到那時,即使你心裏明白這隻是物理現象,你還會認為這是天降災禍。那它就真的成為災禍了,因為人心不安就必定會出事。他說其實他不會算命,他隻是能看懂人們內心所想。所謂命相,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麵上帶的,就是你心裏想的和你所經曆的,也叫社會表情。人是自然界的一分子,所以人的情緒變動和花開花落,四季變換也是相一致的,你隻須懂得自然規律和命理構成,便也通命運了。《周易》講,“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就是這個道理。
孝先哥哥先說自己不會算命,我心裏炸了幾炸,他是在幹
啥啊?要是這樣,他憑啥讓恁些人供著他,讓一縣之長敬著他。可他又把話慢慢圓回來了。他越這樣,人們就越信他,就越想聽他的話。
一傳十,十傳百,人們都想來拜,想求簽問命,想和孝先哥哥說幾句話,沾沾仙氣。我聽見忠良叔在背後議論說,不讓誰來都得罪不起,縣裏的頭頭腦腦要來,連地區裏一些啥處級局級的人也要來,你能不讓人家來?
孝先哥哥穿一身青色長袍,瘦得像個紙片。他總是垂著眼看書,靜得不得了,可抬起眼睛看人的時候,人就好像要被他看穿。他的眼睛太黑了,光閃閃,讓人害怕。他說話時聲音不高,吐字卻清楚得很,一字一詞送到人耳朵裏,鑽到人心裏。
他總是正給別人講的時候,突然回過頭來四處找我,生怕我沒了一樣。
靈子,我說的對吧?人生有時,也有無時,不必過於悲傷。
是啊,你看我的小蒼耳。我抬起腿讓他看一直粘在我腿上的小蒼耳。它離開土,離開河坡,就活不了了。我的小蒼耳快死了,它越來越小,身上水分快沒了,隻剩下硬硬的刺,使勁紮進我腿裏。
人也一樣。所謂故土難離,並非隻有感情,而是你習慣了你生長的氣候、環境和人。但是,人又必須離開。因為隻有離開,才能創造世界。就像上帝創世一樣,你才有自己的世界。
最好的狀態是離而不棄。
立閣爺,對吧?他又回過頭找立閣爺。立閣爺讚同地微微
點頭。他不出聲,他的眼睛在告訴孝先哥哥千萬不要分神。
現在村莊荒蕪,野草占領大地,正是因為你們心中沒根,這鋼筋水泥就是一個大棺材,你們自掘墳墓,掩耳盜鈴,你們把城外的大樹擋住,你們能擋住獅子嗎?你們把土地抹平,你們能不讓地下的草籽發芽嗎?安土敦乎仁,故能愛。你不厚愛你身邊的土地身邊的生活,又怎能去愛自己愛天地萬物?
人們脖子伸得長長的,像等待被喂食的鴨子。
縣長最後總結發言。隻要他在,每次他都要總結。
孝先先生說得對。孝先先生長期研讀中國傳統文化經典,他自己又是我國科技發展的頂尖人才,當年以全縣狀元的成績考上最高學府,真可謂少年英雄。他是文理兼通,把中國傳統文化和科學技術結合在一起,以獨特之眼光讀出了我們時代的新價值和新時尚。他的一番話如醍醐灌頂,讓人深思。我們隻顧工業發展,遠離人文自然,最後,完全被資本主義給吞噬了。所以,國家才提出要建造美麗鄉村,要留得住鄉愁,以提醒我們不斷地氣,不忘根本。我已經正式聘韓孝先先生為“重建傳統文化價值觀”的文化顧問。希望大家不要打擾先生的日常生活,讓先生潛心修行。
人們聽說都迷了,他們看著孝先哥哥,好像看到了天神,連頭發絲裏都冒著崇拜。
我一點兒都不喜歡。我想回到我河坡上,我的小蒼耳要死了,我得回去,我得把它放到土裏。這裏看不見土,那冬青樹下麵的土有毒,我聞一下就能聞出來。長老爺爺說那是除草劑的味道。有了它,莊稼地裏隻剩莊稼,可以寸草不生。
花嬸兒來了。他們攔住她。花嬸兒說我不麻煩他,我就給他做做飯,他喜歡我熬的小米粥,他們說這裏請了專門的廚師做飯,比你做的不知道要好多少倍,花嬸兒說,那我就在外麵打掃打掃衛生,擦擦灰,他們說,想擦灰的人太多了,輪不到你。孝先哥哥聽著他們說話,一聲不吭。花嬸兒隔幾天就來,在院子外麵站站,在走廊裏坐坐,又自己走了。
我不喜歡孝先哥哥這樣子,我不喜歡人們看著他的樣子。
孝先哥哥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