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先非要我也出來講講。
孝先說,薑還是老的辣,立閣爺講得比我好,我還需要學習。
其實,他早都超過我了,他過目不忘,能把《道德經》《論語》從頭背到尾,能把我的話和立挺的話完美結合在一起。他的眼睛看著你,把你魂靈都看穿了,他就好像住在你心裏,和你討論交流,人們看孝先,就像追捧當年的京劇角兒一樣,那角兒在台後隻一聲“啊”,就引得前台雷鳴樣的掌聲。
沒有人不想得到評價,哪怕你麵對的是一群庸人。你還是想得到一個好,你還是想讓大家臣服於你,盡管你厭倦他們的臣服。他們越臣服,你越庸俗,他們越歡呼你,越說明他們不理解你。
我不要他們崇拜,我要他們害怕。讓他們因害怕而更信我,信孝先。
鄙人韓立閣。感謝大家今天來這裏。
人群裏一陣騷亂。
啊呀聲音真不一樣了,不是孝先了,你聽,連腔調都變了。
是另一個人,咱們看不見,隻有韓孝先能看見。
你看,手勢都不一樣了,那韓立閣是真附他身上了。
我想在座的每個人肯定都先在香隆廟拜過神。香隆廟裏供的是啥,金剛、菩薩、財神爺,如來佛祖、濟公、鬥戰勝佛、孔子、耶穌、活佛,我們都拜了幾千年了,到底改變啥了?
一百年前,我從日本回國,發現不隻要麵對軍閥混戰和財團壟斷,還要麵對愚頑國民,當時,大家都抱著革新的決心,意氣風發,死而後已。一甲子後,我再次來到人世間,卻發現,人們更加愚頑更加功利了。有誰在想著國家要如何發展,有誰在真正思考如何獲得平等自由?每個人都隻想個人的蠅頭小利,患得患失。到處都在說“恢複傳統文化”,什麽是“傳統文化”你們真知道嗎?我們那時候,每個人就生活在傳統文化裏,它就像血液一樣,流淌在我們的言行舉止中。故,大家提倡反對“傳統文化”,不是反對一個概念,而是反對我們自己。我們的“革命”是從自身做起的,把肉扒開,重新清理,讓筋骨錯位,形成新的構架,我們是想從“舊”裏麵長出“新”來,那是因為我們懂得那“舊”到底是什麽。今天,又有多少人身上流著這份骨和血?
什麽是傳統文化?它的核心不是隻有算命,以讓你求得現世安穩。五行八卦也不隻是算命,它裏麵還有文學、數學、理學,它是一套科學。我們隻取其功利部分,而不知其博大。
《易經》八卦分別象征天、地、水、火、風、雷、山、澤,借此類推萬事萬物,是觀天地變化而推究於人事。六十四卦的順序也不是隨意排列,而是象征了事物的發展過程,首兩卦,乾坤,天地,陰陽,化生萬物,它是哲學和宗教的來源。什麽是傳統文化?隻有經曆了變革、戰爭、失敗,甚至,隻有失去生命,你才明白,你血液裏的東西就是你的根本,你把這些真正消化了,才知道什麽是好的,什麽是適合自己的。
我轉頭回向孝先,恭敬無比,問,孝先上師,你說是嗎?
孝先微微點頭,說,立閣先生學貫中西,又是愛國誌士,他飽經滄桑,在曆史長河裏浮浮沉沉,對很多事情都有獨特之思考,他對傳統文化的思考,正是我們今天這個社會所需要的。人要先懂得,懂得之後,才能或信仰,或反對,如果本來隻是想一個名頭,那就不會有發心之得。
人群裏一陣陣騷亂,有人喊道,立閣先生,那地下到底是啥樣子,你給我們講講。
對啊對啊,孝先上師是咋看見你的,我們咋才能看見你?
聽說他被埋到墳裏幾天,出來就看見你們了。
立閣先生,我這算不算通靈?我經常感覺另一個人在看我,可我轉過去,那人又不見了。
我把身體挺直,麵容莊重,環視大家一圈,說,孝先上師是天地、陰陽、古今之使者,我們是被選來服侍他的,不是他
看到我們,是我們在等他來。
那你讓我們看見你,看見你我們才信你的話。
你看不見我不是我的問題,是你的問題。你沒有被揀選出來,你不是不夠聰慧,而是沒有“冰心”,一片冰心在玉壺的“冰心”。
我看了看立挺哥,他的臉稍微放鬆了一點。我用了他的詞,他肯定心裏高興。
人們神色頓肅,虔敬地看著孝先。
孝先,你還要往前走,你越往前走,他們越覺得你和他們不一樣,就越是要跟隨你。你看,我叫你“上師”,他們就跟著叫了,他們就越發佩服你了。這世上顏色雖然多姿多彩,你可選擇的隻有一個,不要害怕選擇。要願賭服輸。你看那縣長多聰明,你說的話他都融到他的係統裏了。你說要不離棄村莊,他馬上說這正符合政策,你說要人要合自然,他說是啊所以我們要講新道德新倫理。萬變不離其宗,隻要能夠抓住他們的核心,你就能戰勝他們,他們就越臣服於你。
有人送一個翡翠如來佛,有人送一對紅木椅子,有人送來電腦,然後,各種飾品物件就都來了。一些女人自稱居士,每天前來服侍。據說為得到這居士名額也快要打破頭,能來的不是權貴之妻,就是富豪之婦。她們排好班分好工,有的打理日常生活,有的管理財務,有的負責接待各地前來的人。她們敬心事佛,等著孝先閑時給她們算上一命,好助自己的夫婿一臂之力。
孝先上師怡然自得。他幫人看墳起名,蓋房娶親,也不時拿耶穌的“左臉被打右臉也伸過去”的話讓人去慈愛他人。人們聽他的話,像喝酒一樣,喝的時候舒服極了,醉醺醺的,酒一醒就忘了,該幹嘛幹嘛,過了幾天,又想喝,於是,就又來了。
秋天已至。院子裏的竹蘭梅菊深綠金黃,煞是好看。隻有靈子還在嘀嘀咕咕,沒事兒就去研究歪扭作態的景觀樹和隻有一種草的草坪。她把立挺衣袍裏粘的蒼耳蒺藜一個個摘下來,埋到草地上,說是要讓它們生根發芽,到來年就是一個百草園了。我說靈子,就是成百草園了,那也隻是在草坪上的百草園,你看那水泥路麵,光滑油亮,咋能長成百草園呢?所以嘛,我要回河坡。靈子搖著頭叫。
屋子裏炭火燒得很旺。我的頭疼病沒了,精心捏製的泥丸也不需要了,骷髏頭躺在冒著熱氣的木地板上,懶懶散散,像沒了骨頭似的。
新玩意兒太多了。傳單不需要油刻了,電腦一輸,打印機一開,想要多少份都可以,人人手裏一部手機,每個人都在打電話發視頻,要是我那時刻有這些,我娘和梅花就不會死。至少,我可以見她們最後一麵。
縣長引一個人,深夜前來。
孝先正在看《冰鑒》,那是我們那時候的流行書,凡是對易學、命理感興趣的人,這是必讀書。
那人頭發花白,一絲不苟,衣著樸素,質地卻很不一般。他雙手交叉,擱在腹前,坐在孝先對麵。縣長肅立在那
人後麵。
他盯著孝先。
你怎麽懂得這些,年紀輕輕的?
他操一口官話,聲音不大,但足夠威嚴。這是個大官。至少,比縣長的官要大幾級。
孝先半垂眼睛,仍然看著書。
我一直懂得。
這些書,這些知識,沒有幾年專門學習,是不可能會的。
你怎麽可能這麽快就通曉?
我生下來就懂得。再說,我有立閣爺和長老爺。
孝先抬眼看了一下對麵的人,眼仁兒的光聚到一起,像探照燈一樣,突然罩住那個人的臉。這是他常用的把戲,任誰也逃不了。
那人眨了一下眼,身體稍微往後傾了傾。身後的縣長輕輕按了下那人的肩膀。
你胃部重度潰瘍。
你看出來了?
這不需要看,聞都能聞出來。
那人又往後傾了傾,嘴巴稍微閉了一下。
你雖為部級幹部,但仍未被重用。
你怎麽知道?
領導人不喜歡你。
那人的臉開始陰沉。
你的病影響你前程。
那人的屁股動了動。
我這不是癌症,隻是胃潰瘍。
你一張嘴說話,領導就往後撤身子,他不喜歡看你,不喜歡和你說話,你再忠誠他也不想接見你,你知道為啥?
那人臉上由紅變白,又由白變紅,手從交叉變為緊攥。
千裏之堤,毀於蟻穴。你可能想不到,想到了也不願意相信,你不相信你會敗在這個上麵。但這隻是轉運的第一步。對了,你們家祖墳是不是被破壞過,還遷過?
那人回轉頭,和縣長對視一下。
你人中稍微有點斜,看起來還像是斷了,你命相裏帶著波折。典型的一字眉,少年聰慧,美名遠揚,仕途順利,可眉峰偏前處有斷紋,且很深,說明青年初期家有大變。
那人的身體從倚靠變為端坐。他看著孝先,眼神迫切,似有所思。
孝先先生,明天和我一起回去吧。
路寬得看不到邊,小轎車滑行在上麵,像無聲前行的甲殼蟲。西峽、鎮平、丹鳳、藍田,這是要進陝西啊。我曾帶幾個日本同學到西安玩,日本人迷戀寺廟、老城牆、華清池,又沿西安往南一路過來到穰縣,和今天的路程剛好相反。當時正是縣政自治、村政自治最**時期,沿途凡地方自治的縣都規整有序、生活繁榮。鎮平縣由軍人出身的彭錫田主持。據說彭氏因回鄉為母奔喪,結果因匪患在縣城滯留十幾天,回家後,母已下葬。由此,彭氏對地方匪禍和民風之愚弱深惡痛絕,下決心,要把鎮平改造為一個“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村村無訟,
家家有餘”的地方。此人言必稱“兄弟”,有江湖綠林之氣,講的卻是開化民智,教育法治。我們在鎮平逗留了幾天,參觀了彭氏創辦的“宛西鄉村師範學校”,學校所設學科相當廣泛,算學、水利、工程、哲學、三民主義,教師有很多是從燕京大學、北平師範、開封師院聘請而來。沿途鄉鎮均被改名,以“民權、民智、民信、民新”之類的詞命名,村莊則為“民治、 民有、 民享、 自由、 平等”,頗為新穎。
那彭錫田策馬各地,灰塵在後麵騰起,他槍斃貪官汙吏,鞭打不肯交出財產的達官貴人,他坐在會場,看著民眾熱烈討論選舉鎮長村長,他站到講台上,揮著手勢慷慨陳詞。我想象那就是我,我迷上他的那些形象。那是我的起點,藏著我後來命運的走向。也就是那次,我下定決心要做官,就做一方的芝麻官,我要有全權,我要自己製定規則,建造新生活。
雲層很低,鐵鏽色,像厚厚的灰,積在天上,一動不動。
縣城、小鎮、村莊都被灰塵壓著,沒有呼吸,沒有動靜。路上走的人看不見頭臉,隻是虛浮的影子在無聲移動。村莊和縣城是灰黃色,山是灰黃色,土是灰黃色,連樹都是灰黃色,低矮稀疏,黃瘦枯幹。
小轎車沿一道道坡上盤,下行,再上再下,轉了不知幾個“幾”字,到得一個陡坡處,出大路,往一條窄細水泥路過去。又進幾條更窄岔道,路突然斷掉,一座灰白色小山包橫在前麵。
縣長下車,打開車門,請孝先下去。
細看方知,那小山包是一座大墳,水泥包裹的大墳。墳
前有無字石碑。那人站在石碑前,雙手垂下,頭微低,一動不動。
站在墳前往坡下看,山穀裏一大片鬱鬱蔥蔥的綠洲,裏麵白牆黑瓦若隱若現,兩道河,一左一右,把那片綠洲完全包住。這墳包就在兩水交匯之地的正上方。真好地方啊。
孝先坐在墳前水泥地上,低頭靜默,過一會兒,站起來,拍打拍打屁股,說,太涼。就回到車上。
縣長和那人低語幾句,又過來和孝先商量。
孝先,領導想讓你看看風水,你就下去看一眼,你看行不?
孝先說,太涼。
縣長看一會兒孝先,又回頭看一動不動的那人,對孝先說,孝先先生,您就看在我的麵子上,下去說兩句,我也算交差。
孝先說,太涼,太憋氣了。他眼睛閉著,聲調沒有任何變化。
縣長看關閉了一切視聽的孝先,就又過去和站在石碑邊的那人低語。
那人神色凝重,似恍然大悟,貼著縣長耳朵密語幾句,從墳邊走回到車邊。
那人坐進車,握住孝先的手,說,謝謝,謝謝先生,我明白了。多年來,我時常有憋氣之感,夜半驚醒,但不知為啥。
現在,我明白了。先父母、姐姐生時蒙受不白之冤,突遭橫死,我又給他們戴緊箍咒,萬難翻身,又如何能安息?
不白之冤?我聽到嘈雜的聲音,從墳墓裏麵傳出來。他們在說話,一直在說話,但是,沒有人聽到。他們被困在這水泥方陣中,動彈不得,雨水、風、日頭進不去,連最有穿透力的野草都無法突破進去。他們和我一樣,和立挺、靈子一樣,是孤魂野鬼。
突然間,我有些泄氣。
這世間,有多少我這樣的人,空有壯誌,卻遭無常命運襲擊?我不想問那人他先人有何遭遇,無非換了說法,換了年代,命運卻是一樣。
我有些累了。我想回到河坡上,回到我的巢穴,躺在那裏,一動不動。我不想再說話,不再關心河坡對麵的獅子,我想躺下來,不再醒過來,讓黑暗統治我。
我感覺身子軟了下去,什麽也不知道了。
孝先看著我,驚喜萬分。他的臉好像胖了些,比以前更白、更光了。
靈子縮在角落,無精打采,身邊落了一地小蒼耳。立挺哥躺在那個長沙發上,半閉著眼睛,胡須快遮住整張臉了。
我找不到你了,立閣爺,你到哪兒去了?孝先問我。
我睡了多長時間?
多長時間?一個多月呢。立閣爺爺,你不能這樣說走就走,我咋喊你都找不到你。靈子跑過來,拉著我的手,眼淚在她眼圈兒裏打轉轉。
小靈子,想你立閣爺爺啦?那以後就不要再嗆我了,得聽
我的話。
靈子噘著嘴,又是哭又是笑。
立挺哥眼睛睜了幾下,看看我,又閉上了。
你到哪兒去了?一下子就找不到你了?孝先問道。
到哪兒去了?到地獄轉了一圈兒,人們都纏著我拽著我不讓我走,想讓我說說上麵的情況。有人問我他兒子咋樣,有人問他老媽還活著沒,有人問他仇人死沒有,還有人問到底啥辦法上去的,他們也想上去看看,說要是能上來看一眼,就是再下一層地獄也心甘情願,我聽著煩得不得了,就又回來了。
孝先捂住嘴,撲哧笑起來,說,他們還想上來?那兒的月亮多大,太陽多大,花多大多豔啊,看這兒,黑的、暗的、灰的,連光都沒有。
他在說河坡。我知道他說的是河坡,鮮花盛開、赤焰流溢的河坡。
那你咋不給他們說,誰讓他們住得恁好錢燒得恁旺呢?咱們沒人愛沒人管才等來孝先哥哥呢。
靈子你這又不念叨沒人去看你了?
立閣爺爺,你知道咱們住在哪兒?靈子問我。
不還是香隆廟嗎?我看了看四周。
改名了,福佑寺。
福佑寺?為啥?
孝先帶著我,走出小院,穿過走廊,到前院的大廟去。
大廟裏麵,燈火輝煌,爐煙嫋嫋。香氣濃鬱刺鼻。人挨人,人擠人。有人一動不動跪伏在地,有人長身長腳五體投
地,有人雙手合十喃喃自語。在羅漢、金剛、財神中間,新增一些等身的大鏡框,框裏一個個巨型相片,有穿軍裝的、中山裝的、元帥服的。其中一個,特別像帶孝先去看墳的那人。
那個,是那人嗎?我悄聲問孝先。
是,清官。家喻戶曉。都是老百姓敬仰的清官。拜拜他們,日子就會好的。
誰讓加這些的?
人民群眾讓加的。
縣長同意了?
縣長?縣長表麵說這怕不恰當,行動卻快得要命。你想,開國將軍,最高領導人,位列神仙,也沒錯啊。說不定,還會博得一些讚賞。那人推辭幾次,拗不過民意洶湧,也就順水推舟了。
孝先笑容很是古怪。
人們看見孝先出來,從地上爬起來,恭肅在旁,給孝先讓出一條道。孝先帶我來到一個鏡框麵前。
裏麵有個孝先,笑眯眯地看著麵前的孝先和我。他笑得像彌勒佛,笑容似洞曉天下萬事,就差有個大肚子了。孝先的左右,並排各掛一個鏡框,左邊裏麵是我,雖長袍馬褂,禮帽文明棍,可那爬蟲式的脖子,實在是醜陋之極,我手裏的那個骷髏頭,更是齜牙咧嘴,恐怖可怕,右邊是立挺,倒是仙風道骨,像修煉成仙的嶗山道士,一點兒也不像個基督徒。
孝先捂嘴忍笑,低聲說,立閣爺,實在對不住了,我讓他們改了好幾次,越改越難看。
人群慢慢圍過來。
他們站在孝先麵前,仰頭屏息。
孝先收住臉上的笑,轉過身,看著大家,張開嘴,發出了聲音:
主嗬,是時候了。夏天盛極一時。
把你的陰影置於日晷上,
讓風吹過牧場。
讓枝頭最後的果實飽滿;
再給兩天南方的好天氣,
催它們成熟,
把最後的甘甜壓進濃酒。
誰此時沒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就醒來,讀書,寫長長的信,
在林蔭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葉紛飛。
眼淚滴到我手上。熱,燙極了,我心裏像起了一團火,我想哭。我哭出來了。我以為我已經鏽住了,躺那麽多年,恨那麽多年,渾身上下,都鏽住了,哪裏還有淚腺。可孝先的第一句話,就讓我想哭了。是時候了。是時候醒來,是時候睡去,是時候匍匐在地上,接受命運的不公。我不信主,可我渴望有那麽一個人,在一直看著我,看著這芸芸眾生,喜怒哀樂。
誰能不愛此時的孝先?他站在觀音、菩薩、清官、元帥之間,一點都不遜色。
人群又讓出一條路。孝先挺著腰,目不斜視地往前走。
回到院子裏,孝先扭頭看我,撲哧撲哧笑起來。他越笑越瘋,捶胸彎腰,跌坐到蒲團上。
我看見孝先爹韓忠義站在門邊,臉上露出駭然的表情。
院子外麵,也站著一群人。領頭的黑紅臉男人手插到褲兜裏,睜大眼睛,盯著孝先。他眼睛裏透著凶狠,掩藏著虛弱。
我見識過這眼神,它們能殺人。
韓忠義渾身煥然一新,頭發油光水亮,一身皺巴巴的黑西服,還打一條紅領帶。他回頭看站在院門口的人,扭過頭,壓低聲音,對還在狂笑的孝先說,兒啊,別笑了,可不敢這樣子笑,別露餡兒了啊。
他坐到孝先旁邊的蒲團上,伸手去拍孝先的後背。
孝先揚起胳膊,把韓忠義的手擋了過去,說,爹你起來,這是立閣爺的位置。
韓忠義趕緊站起來,離孝先遠一點,喊道,兒啊,兒啊,你咋還在迷啊?
旁邊一個居士說,大爺,你不懂,孝先上師是精神異常活躍症反應下的通靈者。在曆史上有例子,不過,幾百年才可能出一個。
韓忠義回過神來,他好像才看到房間裏正忙的幾個人。他們神色清淡,麵含微笑,莊重虔誠,隻要經過孝先身邊,就會雙手合十,微微彎腰,輕拜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韓忠義也雙手合十,學著那些人,彎腰下拜,問孝先,上師,請你回答我,韓長老也還在嗎?
我在啊。立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是嗓子被啥東西壓住,有點沉重。
韓長老,我是忠義。孝先小時候是受過洗的,你得把他拉回來,別讓鬼啊怪啊纏住他。
是忠義啊?我知道。慢慢就好了。
韓忠義說,韓長老,可那得多長時間啊?孝先說的話,我一點都聽不懂了,我怕他腦子被燒壞啊。
不會的,他隻是比別人走遠了幾步。
韓忠義長歎一口氣,說,就怕他是已經回不來了啊。
院子外麵的人不停地向韓忠義做手勢。韓忠義轉頭對孝先說,孝先啊,咱村裏人想讓你回去一趟,說是要你給大家開開光,你給這個差事應了,糊弄一下,我好給村裏人有交代。
那幾個男人,垂著手,像是很謙虛,眼睛裏卻是勢在必得的樣子。果然沒變。還是一樣的眼睛。像老鷹看見獵物,像守候多日終於等到機會的惡狗,他們要把孝先搶回去,他們覺得有利可圖,就一定要得到。他們押著韓忠義,就像當年押著我娘和梅花,他們知道我肯定會回去,他們把網張好,等著我自己投進去。
孝先看著他們,一聲不吭。韓忠義期待地看著他。
那群人釘在院子裏,一動不動。
你們回去吧。我會回去。你們回去,把老人梳洗幹淨,把院裏的水泥挖掉,換上土,種上花,把院外的蒿草野藤拔掉,
也種上花,種些蔬菜,把村裏坑塘的淤泥去掉,把水引進來,種上蓮藕,我就回去。還有,我看到黑林子裏也有咱村的老人,他們是也犯了罪,還是你們不想養了,胡亂放個地方讓他們等死?
那幾個男人麵麵相覷。領頭的那個男人走到孝先麵前,說,孝先,我是咱村支書,也是你叔,你先別說那沒用的,你回村裏給咱們看看,看咋能轉運掙錢,也算是給村裏做好事了。
孝先看著他,一字一句說,你把你爹虐待死,你又虐待你兒媳,她是不是剛跟人跑了,不和你兒子過了?
村支書往前走了幾步,進到屋內,一隻手還插在褲兜裏,另一隻手大幅度地揮舞著,嚷嚷道,你娃子是不是吃錯藥了,別以為縣長、省長、部長信你,我就信你,你不就是在省城得了精神病才回來的嗎?
把你的手拿出來。孝先盯著褲兜裏的手,厲聲說。
你還被關過黑林子,別以為我們不知道。
那男人像沒聽見一樣,手在褲兜裏來回動著。
把你的手拿出來!
孝先的聲音突然拔高,整個身體朝那個男人俯衝過去。
正在忙的幾位居士撲過去架住那個男人,把他往門外推。
我趕緊抱住孝先。他渾身繃得直直的,一絲彎也不能打。
冷靜,孝先,他是咱村子裏人。
害你的不就是咱村裏人嗎?下手最狠的也是咱村裏人,打死你娘和梅花的不還是咱村人?把你手拿出來!
那韓忠順掙脫幾位居士,跳到門外,扭頭對另外幾個村裏人說,你們看,你們看,這娃是不是神經了?他都瘋了。他又對那幾個居士說,他都這樣了,你們還信他?
那幾個居士不緊不慢,微笑著說,你不信,我們信。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啥也看不透,啥也不懂,還好意思說自己是上師家裏人,你們枉為梁莊人。
我不管了,忠義,你看著辦吧,你得給孝先說清楚,他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他必須給咱們村指條光明大道。
那男人惱羞成怒,轉身往外走。
我會回去。孝先說,我會回去,等一切準備好我就回去。
準備好啥?有啥需要準備的?
必須準備好。大審判就要開始。神要懲罰世人,洪水將再次滔天,野獸會橫行天下,天地重回混沌,沒有諾亞方舟,沒有出埃及,文明將被完全銷毀。隻有黑林子才是最後的避難所。
孝先站在客廳正中央,剛好就在天花板的蓮花圖形下麵。
他頭上生光,像耶穌,像釋迦牟尼,也誰都不像,他眼睛裏的光清冷又嚴厲,超然於眾生之上。
縣長總是在夜間來。有時九十點鍾,有時深更半夜。來之前,秘書打電話給做飯的居士,讓他們熬小米粥,切細蘿卜絲,用鹽、蒜片和香油醃上,再用黑芝麻涼拌小蔥豆腐。一到小院,先在廚房呼呼嚕嚕喝上幾碗,出一頭汗,然後,再漱口,擦臉,到客廳,和孝先一起喝茶。
他說現在最難的是控製人心,人們在網絡上匿名狂歡,想罵誰罵誰,時間長了道德下降,都像流氓一樣,真正是世風日下,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家將不家。他說他從當前的政策綱領中琢磨出一套嚴密有效的管理規則。在這一規則下,所有人都不能擅自行動,凡走動,必要匯報。家人之間、朋友之間、領導和下屬之間,形成不同級別不同層麵之網絡,最終,這一網絡四通八達,領導者可以在任何時候知道任何人在做啥。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套嚴密的懲罰體係,這一體係不是隻為懲罰,而是監管的一部分,是監管的深化和靈魂化。可他苦惱於大領導不知道,他覺得如果大領導能知道他的方案,肯定會全國推行。如今,他隻能在小小的穰縣試驗。
我喜歡縣長殺伐果斷的樣子。當年我學習彭錫田,要求到雲南麗縣當縣長,山高皇帝遠,我自己說了算,誰也別想幹涉我。我就是想創造一個清平世界。我創造保甲製,取消寨局,全縣分十六區,七十二聯保,七百二十保。每十戶為一甲,設甲長。十甲為一保,設保長。十保為一聯保,設聯保主任。八個聯保為一區,設區長。甲長與百姓,甲長與保長,保長與聯保主任,聯保主任與區長實行“連坐”,即一人犯法全家連坐,一家犯法,保甲連坐。我和老百姓一起開墾農田挖山辦礦,獎勵能者和多勞者,懲治罪犯和懶漢,對傷風敗俗、通奸賣**、販毒吸毒、殺人放火者決不姑息。我親自槍斃了跟隨我多年的副官和勤務兵,他們在那個瘴霧之鄉私運鴉片,販賣槍支,攪擾村民。一個八歲孩子屢偷農家西瓜,屢教不改,我下令槍斃,殺一儆百。到最後,麗縣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真的
是政通人和。上麵懷疑我實施“自治”是有更大陰謀,派人前來“慰問”。“慰問”的人無不驚歎佩服,讚賞我的治理是“寬嚴有度,德刑相宜”。
縣長對我的“十十自治”政策很感興趣,他身體前傾,眼睛閃亮,不時問些更為具體的問題,似在思忖一種可能性。他是個想有作為的人。好啊,好啊。高山流水,知音難覓。
你那是啥自治,不還是山大王那一套,隻是換了個說法。
立挺哥在一旁低聲嘟囔。
唉我的老立挺哥啊……我看看他的表情,咽回了想要說的話。他不是想要反對我,他隻是軟弱,怕看見血,看見暴力,他連我的質問他都回答不了。
孝先聽我談到槍斃我的勤務兵,身體抖了幾下,神色變得緊張,他的雙手緊握在一起,臉色漲得通紅。在聽到說槍斃八歲孩子時,他閃電般伸出雙手,扣住我脖子,嘴裏嚷著,殺人犯,你這個殺人犯,他們要殺我,連立閣爺你都要來害我,他們給我灌辣椒水坐老虎凳拿皮帶抽我拿水灌我在我眼皮上撐牙簽,他們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一定要破大案立大功,你殺一個八歲孩子那是犯罪,你個王八蛋的殺人犯!
我的脖子都快被他擰掉了。
縣長抱住孝先,掰開孝先的手,說,孝先上師,沒人害你,沒人殺小孩子,那是你立閣爺時代的事情了。現在都新世紀了,殺人是要償命的。
孝先身體放鬆些許。
他對“殺人”“懲罰”這樣的字眼敏感無比,每聽到或說
到類似的詞,就有一股電流從他頭頂閃到腳底。極輕,隻有在他肉身之中,才能感受到。
縣長正了正身體,說,立閣爺,我考慮再三,那黑林子不是說動就能動的。它盤根錯節那麽多年,我都不清楚它到底隸屬於哪裏。
我必須得說服他,趁他還信孝先,信我,趁他還野心勃勃。
我說,我估計,也就是上麵為了省事,把不好管的人塞進來,人越積越多,關些啥人上麵可能都忘了。你想想上一次上麵人問起黑林子是啥時候?
反正我來縣裏四年,從來沒人問過。都是把人拉進來,就再也不管了。監獄長在那工作了三十幾年,哭著喊著要走,說自己快要瘋了。你想啊,那個鬼不生蛋的地方,一呆幾十年,擱誰誰不瘋?
那地方是湍水的一個河灣,天然衝積帶,土質肥沃,草木旺盛,南方的芭蕉椰子都長勢喜人。冬天最冷時,依然暖和如春。我們把它規劃出來,搞成一個桃花源。最關鍵的是,倡導在外麵的本地人都回來,為故鄉建設發光出力,你想,有政府的支持,人們都還是願意回來的。
那倒不用發愁。名目多的是。隻是把裏麵的人安置到哪兒?換到城裏的監獄?說起來是改善條件,但一動就要重新審查,就得折騰,特別費事。
還不如讓他們哪來哪去。我看有些人關了不止十年二十年,三四十年都有,政府還能想起他們嗎?反正也活不了幾年
了。有些人舉目無親,無處可去,還可以就地勞動,成為農民,也挺好。你隻要把監獄長安排好,給他在城裏找個好職位,一切說好。
沒那麽簡單。立閣爺。平時這些機構都沒人管,還得撥錢管他們吃喝,可是,一旦你要動它,那管的人就都來了。我再好好琢磨琢磨。
我當然知道沒那麽簡單。
凡事都不簡單。但一定要去做。
我要讓人們都去那裏,把黑林子變成綠林子。我要在日頭下喝茶聊天聽水聲。等獅子撲過來時,大家一起,同歸於盡。
我不會像立挺那樣,一輩子把頭縮進去當鴕鳥,罪沒少受,還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可不是呢?他的神始終沒來接他,他的身體越來越硬,胡須越來越長,他更像鬼怪,而不是神仙了。
立閣爺,我們真是相識恨晚啊,要是能親眼見見您老人家,我就終生無悔了。縣長突然說,說著還發出長長的歎息。
我心頭一怔,我從來沒想過別人還可以看見我們。要是我能和縣長直接交流,不通過孝先,是不是事情就更好辦了?
我剛閃過這個念頭,便看到孝先的眼光,他看著我,眼神非常奇怪。
縣長趨起身體,朝向孝先,眼睛期待地看著孝先。
孝先閉上眼睛,一語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