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快要炸了。一百個微型炸彈就在我頭裏麵,一個接一個引爆。

全世界都在表演。表演瘋狂,表演冷靜,表演聰明,表演愚蠢,表演傾聽,表演信服。我不相信他們信我。我不相信他們不認為我瘋。我瘋了。我知道。我腦子裏有一千個人說話。

最活躍的就是立閣爺、韓長老和靈子,他們天天逼著我,讓我做這,讓我說那,他們都讓我按照他們的意誌來,他們都想實現自己的想法。他們比我還瘋。立閣爺要改造社會,他留戀在他昔日的榮耀裏,他暗殺他演講他在戰場廝殺他當縣長他管理一個縣,他懂經濟懂《易經》懂五行八卦懂德先生賽先生,他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他天天夢想著一個新世界的誕生。

新世界已經誕生了,城越來越大,水泥越鋪越遠,金屬越來越亮,人越來越空虛。他們在網絡世界裏確定自己,他們不出門就可以吃,可以睡,可以拉,可以撒。有個人幾十年沒有出過家門,家裏臭蟲滿地,垃圾成山,他活到七十幾歲,就是不死。有個人一出門就死了。你呆在細菌堆裏不會死,你出門就死,你不幹活不死,你一幹活就死。世界顛倒了,日頭顛倒了,月亮太陽都在空中,誰也不讓誰。

靈子,你不要總想著回去。河坡不是你的了。月亮不是你的,大河不是你的,合歡樹不是你的。沒人擁抱你。就是他們

擁抱了你,你也不要當真,他們不是真心的。那個每年來找你的同學小玉,她不是真的想找你,她把你踩在腳下,卻四處找你,她根本感覺不到你。她不是想找你,她是想找到她自己。

她提到你隻是為了證明她自己的童年在過,她說到你是為了證明自己曾經活過那段時間,她一點也不喜歡你。她一離開這兒就把你忘得幹幹淨淨。

啊已經有人去挖那合歡樹了,他們說要把它移到這院子裏來。合歡合歡,沒有合歡,隻有背叛。所有的合歡都是背叛,所有的背叛都打著合歡的名義。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

孝先,你快攔住他們啊。那樹不能挖走。不是喜歡那粉紅,不是喜歡團圓,是那三棵樹重要,有那三棵樹,我就可以監控河水的走向,水量的多少,就可以丈量獅子和我們之間的距離了。它要是撲過來,我們就都完了,你的方舟就沒了,我們就永遠在黑暗中了。

立閣爺你還真信了方舟說?那不是你騙他們的嗎?我知道你想革命,你想改造社會,你渴望回到你那個時代,一呼百應,死亦何惜。可我不相信他們,我誰都不相信。人人都隻想自己,人人都覺得危險,人人狗苟蠅營。有些人沽名釣譽,有些人渾水摸魚,有些人鼓動別人做烈士自己做縮頭烏龜大難一來各自飛留下那些出頭鳥被晾在沙灘上。我不要做烈士,黑林子變不成桃花源,烈士到最後都是別人的炮灰。

孝先,咱們得走。你沒發現,縣長這段時間來得少了,廟裏人少了,那些大鏡框也撤走了。桃花源建不成,至少咱們可以去複仇。咱們到省城去,找你的老板。咱們找他報仇。

立閣爺又在攛掇我複仇了。

我不喜歡他的“十十自治法”,不喜歡他說殺人就殺人。

可我喜歡血在血管裏流的感覺。啪啪啪,筋在跳,太陽穴要炸開,一定要做點啥事,一定要做,不然,就沒辦法應付縣長和那些蠢蛋。我要複仇。我要殺死老板。我要搶回娟子。

有多少種死亡的方法。

遊輪裏妻子消失,丈夫淡然下船。華裔才女用鉈謀殺親夫。保姆縱火,一本書放在沙發上,點燃。煤氣。娟子經常忘了關煤氣。每次她走後,我都要再檢查一遍。我知道她所有的毛病。她睡覺愛踢被子,我一夜要給她蓋四五次,她吃飯吧嗒嘴,人多時隻要我看她一眼,她就會注意,她愛放屁,吃豆子放屁,喝飲料放屁,打嗝放屁,隻要肚子裏進點空氣就放屁。

每次我都能及時發出聲音,遮掩她的放屁聲。

資金鏈斷了的老板吃安眠藥自殺。反腐官員抑鬱症跳樓自殺。蘋果積壓一屋的農民站在蘋果堆裏上吊。不得誌的導演把自己吊在樓梯過道裏。手槍轟頭的歌手,皮帶纏繞的歌手,吸毒過量的歌手。絲襪可以死人,毒藥可以死人,刀片可以死人,塑料可以死人,淺河裏的淤泥可以死人,頭紮在泥裏腿高高翹起,軟弱可笑的大青蛙。想死的人都不得善終,卻各有各的死法。今夜我不關心他們,我隻想你。娟子。沒有誰比誰苦。活在這世界上都是苦逼。我不要難堪的死相。喝藥嘴臉烏青,跳河腫脹腥臭,上吊屎尿橫流,都不行。長江流域一個堤壩處拐彎處全是屍體,脊背翻著,虛白腫胖,脹得很高,撈屍人用長長的鉤子鉤那些屍體,一鉤,肉就爛了,掉了,又鉤。

還記得日本電影《失樂園》嗎?娟子,我們就失去了樂園啊。電影裏那兩人相約**時喝毒藥而死,至死保持交融狀態。當看到兩人把葡萄酒飲入口中,相互擁抱安靜等待死亡時,你靠在我懷裏,摸著我的臉,向往地說,多美,多純淨啊。我打了個冷顫,把你抱得更緊了。

還是不想死。我不想死。娟子,我隻想靠在你懷裏,我想讓你摸著我的頭發給我唱歌。你聲音好聽極了,像河裏的月亮,像雨天水滴在石頭上,啊對了,像靈子罵小蒼耳野蒺藜時的腔調。

娟子的臉朝我俯過來,越來越近,我看到她鼻子上的黑頭,那麽大,大到模糊。我伸手去摸,前麵卻是空虛。

她在我周邊繞,卻不讓我摸她。她躺在我老板懷裏,朝著我笑。娟子。我喊她。她轉過身,抱住我老板的脖子。

娟子。我知道我病了,我不求你再和我好,可你得給我說話,我腦子憋壞了,太多話想要出來,我刹不住。我看著人們的臉,我在想你,我和立閣爺說話,我讀《金剛經》,我在想你,我看著靈子,我想那就是你。我眼睛閉著時比我眼睛睜開時腦子裏話更多。那些話纏著我,立閣爺、長老爺和靈子,不,主要是你,纏著我,我沒法停住。娟子。

落葉紛紛,烏鴉在空中盤旋,送來黑色消息。遠方的河水被高山阻擋,幽靈狂歡,召喚深陷黑暗王國的同伴。它們被一

個渴望驅使著,扭曲自己的身體,纏繞,拋擲,擺動,想取悅它,沒有任何重量支撐它們,沒有任何東西願意碰觸它們,就這樣,它們在虛空中滑落,不斷滑落,直到再次遺失於宇宙深處。你看那個黑點。對,就是窗戶上的那個,那不是蒼蠅,是黑洞,無數能量的凝聚之地,吞噬一切的洞穴。

縣長如幽靈,夜半閃現。他坐在我麵前,端起茶杯,又輕輕放下,說,有人在背後告狀,告領導搞偶像崇拜。

他看著我,憂心忡忡,又貪婪無比,說,把“香隆廟”改為“福佑寺”是一步錯極的棋,犯了大忌。都是隻顧自己的利益。有時候,我也不知道我這樣做有無意義。我忍辱負重,把胃喝壞,把好話說盡,為穰縣拉投資創就業機會,可最後,反落得一身怨。

立閣爺,你看到了嗎?他身上有一圈黑光,它們正在吞噬他,他就要對我們做不得已之事了。他要害我們,他想害我們,立閣爺,咱們得逃,得跑,咱們回省城。我那兒還有朋友,有我的小夥伴。

小夥伴?他們都到哪兒去了?他們坐在溫暖的燈光下,眼睛明亮,正開懷大笑,一個小夥伴站起來,手裏拿著書,在身後的小黑板上畫圖,一個圈套一個圈,像一個個吊環,要把人吊進去。他看的是什麽書,我想進去看看,可我頭疼得厲害,有霧在擋著我,它們不讓我看清裏麵,不讓我進去。

縣長說,或者你們先出去避避風頭?你知道人們都愛嫉妒,見不得別人好。尤其是官場,你要是比他們順一點,和哪些人交往多一些,那他們就一定會找事治你。孝先師你影響太

大,他們看到了好,也想得這好,那不行。他們得到好就一定會把我拉下去。我還得保護上麵那些人,我不能把火燒到他們身上。孝先師,你就讓我也見見立閣爺、長老爺,我和他們聊聊,說不定能聊出一些方法來。

縣長痛心疾首,欲揚先抑,指東打西,我看清他的陰謀了,他想閃過我找立閣爺、長老爺,他想知道更多,想打探更多,他想取代我。這個野心家。

他說,部長已經委托人聯係好省城的國醫館了,你到那裏可以坐坐館看個病,也算繼續“懸壺濟世”。你還可以去見見你的那些老朋友,你找到他們,把他們的聯係方式給我,我讓他們來咱這裏玩。這邊黑林子我還在想辦法,相信你回來後就會有消息的。到時你讓他們都到黑林子去,看看河聽聽風,曬曬太陽補補鈣。

老朋友?他好像很想認識我的老朋友。我盯著縣長。縣長眼睛挪開了。

要走,必須得走了。他起殺心了。他眼睛裏全是小鬼人,它們跳來跳去,他藏都藏不住。我不會告訴他,不會告訴任何人。要是人人都想來往穿梭,那世界豈不是全亂了?

靈子拉著我的衣服。她被火車站裏的聲音震得驚惶失措,她不知道往哪兒看,也不知道往哪兒站。我把她的手放到我的手裏。我握住她的手,她就安安靜靜跟在我身後了。她靠著我,像個怕走丟的孩子。我多想抱住她的小肩膀啊。

那些居士提上來幾個大箱子,說裏麵有錢,有換洗衣服,

洗漱用品,還有各種生活必需品。他們說讓我們去一個人吧,好照顧你的生活。我說不用,我會照顧好他們的生活,省城我待了十年,那邊有朋友有同學。他們說你不用擔心,那邊我們已經安排好,有人進站接你,有車跟著你,你想上哪兒車隨時備用。那個十個手指都戴翡翠戒指脖子掛盤子那麽大白玉的女人眼圈微紅,拉著我的手說,上師,你走了,我可咋辦啊?我抽出手,看了看她渾身翠綠白嫩的配飾,說,你把這些東西摘掉,你就可以看到我了。她怔了怔,鬆開了手。

很多人站在站台上。他們看著我,像看著希望離開。一個人急慌慌地跑到我跟前,低聲說,上師,我們把你的相片又裝裱好了,放在我家裏。等你回來,你就到我這裏。

靈子一路上都膽戰心驚,她沒有坐過火車,沒見過這麽多人。她頭暈惡心,隻嚷嚷著想回家。她說孝先哥哥咱們回家吧,你看立閣爺都快打雞血了,他那樣興奮肯定有問題,長老爺都恁老了,經不起折騰了。她說的哪個家?那個河坡?我不想回。星星月亮很好,可我不想隻呆在那裏。我受不了立閣爺的說教,受不了長老爺的嘮叨,還有,我不想像靈子那樣永遠天真。人們都說我瘋,我是瘋了,這是因為我比他們都明白。

他們的心有毒。

靈子,我帶你見見世麵,再回去不遲。到那時,你就不再恁天真了。你就明白,就是有人抱你,你還是很孤獨。比不抱你還孤獨。冷。我冷極了。我不知道我在啥地方了,四處都是牆,白牆,連個劃痕都沒有。沒一個人,沒一點聲音。我不知道我呆多久了。我使勁閉上眼,再使勁睜開,娟子躺在我身

邊。她正看著我,眼角還有淚。我伸手抱住她,像抱住一塊冰。她屏著呼吸,一動不動。娟子,娟子。我輕輕叫她。她睜開眼,眼睛是一個黑黑的洞,越來越大,要吞掉我。她要離開我了,她不愛我了。我一下子空空****,一絲風都能把我吹走,把我吹上天,永遠離開這裏,不再做人類,不再看見哪怕一個人類。

靈子看著我,她第一次這樣看我。她不信我說的話了。她知道我不想回河坡了?她知道其實我還貪戀人間,貪戀人們的崇拜?她知道我是個假的,沒有他們,我啥也不是?

省城到了。你一看到幾十根電線杆纏在一起,火花四濺,周邊房子被刺眼的電光罩住時,省城就到了。我們生活在一個巨大的電網內。每個人身體都連在一起,連路邊的樹都被連在一起,要不然,那樹葉咋能是這樣透亮的黃?秋天河坡的樹葉也是黃的,可是那黃帶著日光的衰敗,又溫暖,又讓人傷心,可省城裏,樹葉的透亮夾帶著銳利、力量,好像有東西在強迫它變黃。

我們被送到一個流光四溢的賓館,總統套間,水果餐飲安排得周周到到。我看著鏡裏的自己。臉上沒一絲多餘的肉,清爽幹淨,長袍俊雅飄逸,身上也沒有一絲多餘的肉,我喜歡這樣的自己。桌上有串佛珠,我拿起來,套在手腕上,不鬆不緊,正合適。

立閣爺倚在門口,笑著說,嗨,小子,喜歡你自己吧?

每個人都換上新衣。立閣爺的黑色長袍威武英挺,長老爺雪白長袍,似要飄飄上天。靈子穿一件繡花羊毛裙,她轉啊

轉,把腿上的小蒼耳都轉飛了。

娟子。我要找娟子,我要讓立閣爺、長老爺和靈子看看我的娟子。世上沒人比她更美。我要問問她,她願不願意和我們一起住河坡,如果她願意,我就回去,我就聽靈子的話,回到河坡,回到家。

我要先去找熊。我腦子裏娟子的最後記憶,有熊的身影。

他遠遠站著,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腳不停朝四處踢小石子。

他很生氣的樣子。我不記得他周邊的景物,不記得我從哪裏出來,也不記得娟子是啥樣子,但我知道,當時我和娟子一起朝熊走過去。

熊住在省城郊區的一個城中村。他年薪二十萬,在城裏買了一個房子,借親戚朋友兩百萬,貸銀行兩百萬,他把那房子出租還貸款,自己還住在那間極小的出租屋裏。

熊看到我,吃了一驚。他圍著我,轉了幾圈,又擂我一拳,說,你好了?咋穿起長袍來了,扮古典啊?

好了,早就好了。來,介紹下,這是我的三個朋友,立閣爺,長老爺,靈子。

熊盯著我,憂愁一瞬間又回到他臉上,他說,哦,好吧,大家好。

他對立閣爺們不感興趣,他要是知道我們能幹些啥,他就是不一樣的口氣了。

別問我娟子的事兒啊。我還沒再張開嘴,他就擺手說,人家現在過得很好,你就別去打擾人家了。

熊,你要轉運了,你看你眼角線開,眉梢帶風,最近你別

離開省城,別離開公司,你會來一個大項目。

先兒,你真成先兒了,啥時候開始算命了?

不是算命,是弄通了天地秩序。天理數理人理,皆為一理。人來運時,紅光四射,裏外通透,你自己看不見,一般人看不見,但通的人就可以看到。我可以讓你更通,你還可以住這裏,但別住在這個四麵無窗周邊無路的小屋子,你搬到路邊,朝著省城的路邊,偏一點破一點沒關係,隻要路通就行。

省城雖然是個電網城,但是,短期之內,你還有利可圖。

先兒,先兒,熊急著打斷我,說,你真把自己當成先兒了啊?

我隻是看見了原來沒看見的東西。

先兒,你可是高考狀元,IT精英,你還是大學聯合讀書會的創始人,遍讀哲學、科學和人文書籍,你咋開始信這了?

熊,熊,這不相悖啊,這也是科學。你忘了咱們老師說過的一句話,科學走到最後,就是哲學,宇宙、天地、人,三者是完全相通的。

那也不能走到封建迷信上啊。你就是一根筋,你要不是一根筋你能和你們老板鬧翻?和你同事鬧翻?娟子當初多喜歡你啊,可你呢?非要去辦啥子讀書會,不辦能死啊?你自己日子都過不成還非要去學習啥書,書裏講的是真理,那現實就不是真理了?你還非要和你老板比,你能比過人家?你在家玩泥巴,人家都跑到紐約去參加紐交所了,起跑線都差半個地球那麽遠。得,看看你自己,精神分裂了。你說,你還記得你讀書會的人嗎?他們都到哪兒了?你知道嗎?你關心過他們嗎?

他在顛倒事實。娟子喜歡讀書,她喜歡我讀書的樣子。我們在校園裏發傳單,“快來讀書吧,不要黃金屋,隻要顏如玉”,走過的同學看看我和娟子並排站著的樣子,就接過傳單,微笑著走了。讀書會一個月讀一本書,我喜歡經濟政治,娟子喜歡文學哲學,我們就存了個私心,先挑各自喜歡的,要求每個參加讀書會的同學看。我從來不講真理,我天生討厭這個詞,一聽見這個詞就想吐,就像一看見紅薯就胃酸,一聽見雨聲就想小便。

熊又指向自己,說,我替你承擔多少,受了多大罪你知道不?

我看著熊。

你啥也不記得了?是我和娟子把你從黑林子領出來的,你都不認得我了,你看見娟子就要打她。

一陣陣血從腿往頭上湧,我渾身煩躁,惡心想吐,我想打人,想把頭撞到哪個地方,撞出血來。我又聽見黑林子裏我屁股和腿的尖叫聲,它們認得那地方,它們害怕,它們想逃跑。

可我為啥到了黑林子,為啥?就因為我得罪了我老板,就因為我不想讓他搶我的設計專利,就因為他也喜歡娟子?這個陰險小人。他讓人害我不成,就把我關起來了。怪不得有人闖到我家裏,把椅子踢翻,把被子撕爛,連娟子最喜歡的洋娃娃也被戳得稀巴爛,他們拿走了書,拿走了電腦,把所有帶字的東西全帶走了。

我對熊說,熊,這次來我就是要複仇的,我要找到我老板,讓他也家破人亡,我要找到娟子,讓她看清我老板的醜惡

嘴臉。

熊手捂住臉,原地轉了幾圈,說,先兒,你真是腦子壞了,你老板還四處跑著救你呢,你讀錯書說錯話了,你是危險分子你知道嗎?

熊把我拉到窗口,掀開窗簾,說,你看,你到看外麵的那些黑衣人了吧?他們是來監視你的,你到哪裏去,見了哪些人,他們都會有記錄,你走到哪裏就會把危險帶到哪裏。先兒,你還不明白嗎?

我的腦子被啥東西砸了一下,嗡嗡嗡,暈過去,又晃過來。我大笑起來,說,熊,熊,你太好笑了,你比立閣爺還陰謀論,你錯了,那是我的……算啥,崇拜者?你不知道,我在咱們老家已經很出名了,人們爭著給我送錢,請我去家裏,請我給他們算命看風水講道,我住的地方都是縣長親自給我找的。

我靠近熊,低聲說,省城這邊好幾個部長都去見過我,還派人給我送很多東西。我還要在黑林子那裏修個方舟,不知秦漢,無論魏晉,到時你也去,我們一起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

黑林子?你出來時還在嚷著說,那黑林子纏住你了,那地方潮濕陰暗,陰森無比,你渾身長滿濕疹,流著黃膿,這會兒可又成桃花源了?先兒,聽我的,你趕緊回家,好好放你的羊,別再禍害別人。別去找娟子,別去找你老板,別去找任何人。先兒,你聽我的。

熊,熊,你也被他們收買了,是不是?你也想害我,我老板給你多少錢?我要去找他,我要把他給算死,我要把娟子從

那個惡狼那裏救出來。

先兒,你告訴我,你最近吃藥了沒?你得看病吃藥,不然,你的病情會越來越嚴重,你別到處走,你會害人的。你已經把我害了,當初你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你知道他們盤問了我多長時間?我差點都頂不住了。你這一來,我又得被找去問話了。要不是你老板,娟子都不知道流落到啥地方了,她為救你,遭了多少罪,你知不知道?

熊,熊,我走了。我知道你被收買了。

走出熊住的房子,回過頭,我發現,熊的房頂到處都是天線,樓前麵有監視器,樓頂上也有一個大鍋。怪不得熊問我“你讀書會的人都到哪兒去了”,他是在套我話。熊竟然也要害我?

他們畢恭畢敬打開車門,我坐在裏麵,他們又畢恭畢敬地關上車門。

我問立閣爺,他們是不是來監視我們的?

立閣爺說,不是的,你得會看人們的表情,他們的表情是真的。你說了什麽,他們馬上就去做,按你看的風水去挖墳,按你看的位置去蓋房娶親辦喪事,他們聽了你的。

可我那都是瞎說的啊。

立閣爺說,孝先,你不要懷疑你自己。

立閣爺的聲音越來越遠。車廂裏黑漆漆的。長老爺不見了,靈子遠遠看著我,神情冷漠,他們也要離開我。我被關起來過?好像是,可是我啥也記不得,記不得了。

頭又疼了起來,有人拿著鋸,正從我天靈蓋中間鋸下來,

他們要把我分成兩半。

車到峪水河邊,右轉進濱河路,行約五十米,再右轉進到一個金色琉璃牆的大院子。院子裏別有洞天,假山、流水、走廊、花木,精致無比。真是奇怪啊,我和娟子多少次沿峪水河散步,居然一點都沒注意到有這樣一個地方。穿過假山,一座富麗堂皇、雕欄畫棟的房子出現在眼前。

一群人站在門口,地上鋪著紅地毯。

領頭那人看我過來,趨步走過來,一把握住我的手,說,哎呀,大師可算到了。我們是盼星星盼月亮啊。

人群閃開,“國醫館”三個燙金大字掛在門口的朱紅圓立柱上,頂天立地。

那人說,孝先師,我們館裏的醫生來自四麵八方,有京城大醫院退休過來的名醫,也有像你這樣在民間廣有聲名的祖傳世家,我們這裏兼容並包,最大限度發揮我們的中醫國粹。

進大堂,撲麵而來的就是影壁牆上的十幾幅超大相片。相片上的人個個白衣大褂,鶴發童顏。相片下麵是醫生簡介,介紹其專攻學科、所獲成就、所醫奇跡。每個人的簡介都密密麻麻。果然都是國粹。轉過影壁牆,我的相片赫然就掛在牆的背麵。相片裏的我身穿那件藏青色長袍,齊耳中分黑發,麵帶微笑,望著前麵看我的人。下麵的簡介倒是相當簡潔:精通佛學、易學、命理、陰陽,中醫世家第十八代傳人,專攻腫瘤、腸胃、抑鬱。

相片旁邊,掛滿一壁錦旗,都是感謝“韓孝先神醫”的。

有治好多年肝病的,有治好半癱如今健步如飛的,有治愈惡性腫瘤的,等等,等等。

旁邊傳來靈子咯咯的脆笑聲,她笑得快止不住了,說,孝先哥哥,你啥時候來過這兒了?你咋可成名醫了?

靈子你以為是假的?你沒看你孝先哥哥在河坡上的神跡?

他治好了多少人,你不知道?你忘了,一個中年婦女開車拉著她丈夫,千裏迢迢到河坡去找你孝先哥,在河坡呆了五天,她丈夫能起來走了。你忘了,一個天津的老漢,十幾年說不出話,也不願見人,醫生論斷有“腦梗死”“舌係帶短”“麵神經炎”,他一臉愁容到河坡這兒,你孝先哥陪他坐在窩棚前,也沒說啥話,第二天,老漢就張口說話了。這些人知道你孝先哥要來這兒,就把錦旗送過來了。

立閣爺的聲音裏透著喜悅,誌得意滿的樣子。

那人把我領到一個透明玻璃房裏,說,孝先上師,這是你的辦公室。

我指著玻璃問,為啥房子是透明的?

那人說,你們在這兒坐著,就是活招牌。病人進來看見你們,就會安心。不過不會讓你們吃虧的,像你們這樣的專家都是一千元一個號。

一千元?我吃一驚。

那人笑了,說,孝先上師,這一千元全是你的,你所開處方裏的錢還可以返點百分之十。

我不想掙錢,我隻想救人。

那人說,孝先上師可是嫌少?不然,百分之十五,怎麽樣?

我真的不要錢,我不需要,我就想治病救人。

那人抬頭默想半天,最後,咬著牙說,孝先上師,那就百分之二十吧,這是我能給你的最高點了,我們有藥材本錢,還有運營成本。

我隻上午坐診,一次隻看五個人。

那人說,孝先上師,你說咋樣就咋樣,隻要你在這兒坐著,就行。我們這兒有治療各種疾病的成藥,一會兒讓值班醫生過來給你介紹一下。

外麵不知什麽時候擠滿了人,朝玻璃房裏麵張望,眼神裏充滿驚奇和渴慕。

那人俯下身子,貼著我耳朵,得意地說,孝先上師,你的事跡我們已經宣傳出去了,這些人都是慕名而來。

他走出玻璃房,站在門口,張開雙手,對著擁擠的人群往下輕輕壓。那些人慢慢靜下來。

那人說,孝先上師一日隻看五人。今天是第一次,大家都已經到了,無法分出先後,那就抓鬮吧,誰得到誰是幸運者。

從明天開始,就按先後,誰到誰得。

有人端一個盆子出來,盆子裏麵放著一個個紙團。

那人說,大家拿好自己的紙團,先不要打開,等都發完了,再一起打開。誰先打開,就取消抓鬮資格。

那些人排著隊,安靜地等著紙團發到自己手裏。

那人叫道,開!

人們匆忙低頭,打開自己手裏的紙團。有數字的人狂喜大叫,像得了天大的獎賞,朝著玻璃房裏的我拚命揮手中的紙。

娟子揮舞著手裏的紙,遠遠朝我跑過來。路上的積水在她腳下四處飛濺。細雨蒙蒙之中,她像個淩波仙子,一路輕滑過來。

她跑到我麵前,一把抱住我胳膊,歪著頭,笑眯眯地說,猜猜看,有什麽喜訊?

我搖搖頭,說,猜不出。我知道是什麽喜訊,那段時間她一直在等這封信。

猜下嘛,猜著了,今天我請你吃飯。

我掃一眼她手裏的信封,看到信封下方的英文落款“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果然是的。

又拿一等獎學金了?我故意逗她。

不是啊,娟子拖長聲音,那對我都不是事兒,你再猜。

她揚揚手中的信封,朝我晃了幾晃,說,猜猜看,這裏麵是啥?

麻省的通知來了?還真有人要你這個傻妮子啊?不錯!我抱住娟子的頭,讓她正對著我的頭,我笑著看她,狠狠在她額頭上親幾口。

娟子仰頭看著我,她眼睛黑黑的,像黑夜明淨的天空,深不見底。小雨珠兒輕輕落下來,落到她額頭上,落在剛我吻出的小凹窪裏,幾滴小雨珠盤桓在裏麵,不肯出來。我俯下身,用嘴唇輕輕把它們吸住,咽了下去。甜絲絲的。

娟子的臉紅了,她四顧一下,看到對麵一個高個兒女生在看我們,就又昂起頭,抱緊我的胳膊,炫耀地說,走吧親愛的,我們去吃好吃的。

她喜歡有人看到我們倆黏在一起膩歪,她像炫耀寶貝似的

到處炫耀我。我有那麽好嗎?我都不知道我是誰。我不知道那麻省理工學院的通知書後來到哪兒了,娟子後來為啥沒有出國,為啥沒去讀她期待已久的碩士,我想不起來原因了,反正,她沒走。她和我一起,畢業,工作,幸福地“蝸居”。那段時間流行這個詞。我進了我老板的公司,他說學弟啊,好好幹,兩三年之後,你就可以成為我的合夥人。現在不愁發財,不愁創意,愁的就是把創意落實的人才,尤其是咱們這個行當,必須走在科技的最前列。我說學長沒問題,我們肯定能在五年內幹一番事業。我就不該來這個公司,我不該來,更不該帶娟子來。娟子,你怎能見異思遷,你怎知我將來不會開公司發大財?你不是那樣的人,你不是。我想念我們的一居室,想念那裏的每一分鍾。我恨那次我為什麽要加班,為什麽非要推演那狗屁公式。我們約好去看易卜生的話劇《群鬼》,是北歐一家劇團過來演的,我們早就把票買好,把時間騰出來,我們約好下班後在國貿地鐵站見麵。可快下班的時候,我老板說要和我一起再推算一遍公式,他第二天要去上海,要去和投資商談投資。我留下來了。我讓娟子來辦公室找我。我真恨啊,我恨不得能時光倒流,再拉回到那天晚上,哪怕被我老板責罵,哪怕被開除,我也要走。娟子啊,不要到公司,不要,永遠不要。我要去接上你,去看《群鬼》,吃夜宵,然後,我們一起回家,躺在我們的**,緊緊抱著。我喜歡把她摟到我身上,她喜歡把下巴放在我鎖骨那裏,臉貼到我脖子上,她說,這個結構就是為了讓兩個人更緊地貼在一起。在最歡樂之後,她渾身軟得像海綿,她總愛把頭埋在我胸前,然後吃吃笑,說,造

物主真玄妙,真是嚴絲合縫啊。我撓她的屁股,笑她是個小色鬼。我的娟子是個小色鬼,我喜歡的又色又美的小妖精。我老板一見你眼就閃亮,他直勾勾看著你,說早聞其名,不如一見。我沒看出他的狼子野心,我還讓他和你聊會兒天,還說師兄理應陪一陪師妹,我腦子真是進水了。我腦子一直有水,我後來才知道。在看到我老板眼神的那瞬間,我就裝聾作啞,我為啥讓他陪娟子?我知道娟子漂亮,我知道娟子能迅速俘獲男子的心,我把娟子推出去,替我討好我的上司。啊不是這樣的,不是,我沒這樣想過。你就是這樣想的。我不承認我堅決不承認。那個推算終究沒有完成,我一個字都打不進去,那些字母、數字在電腦裏狂歡亂舞,我捉不到它們。我努力聽我老板房間裏的聲音,娟子咯咯的笑聲,真開心啊,我老板故作疑問的回應,那是他勾引女孩子常用的伎倆。他們在聊什麽,那麽投入,那麽多笑聲。我推開老板半掩著的門,娟子和我老板正頭對頭研究手機裏的東西,邊看邊笑。我老板看我進去,招手喊我道,孝先,快過來,我和娟子有共同的朋友呢,你過來看。我走過去,看到我老板手機上一個肥胖的白人女性正朝著我們笑。孝先你猜,你肯定猜不著,我和娟子出國參加國際奧林匹克物理競賽住的是同一間賓館,那賓館的前台仍是同一個人,就是她,Julia,這是原先我競賽時和她的合影,苗條漂亮,這是娟子後來去照的,已經**肥臀了,我幾乎都認不出來。話還沒說完,他們倆又哈哈笑起來。什麽狗屁Julia,什麽奧林匹克競賽,你們在炫耀什麽。你們對麵的這個人,沒出過國沒參加過競賽沒有有錢的父母,所以他和你一樣聰明上一樣

的大學卻隻能給你打工。娟子碰了碰我,說,學長答應參加咱們的讀書會了,他會找喜歡的書給大家分享。她的眼神有些遊移,她在掩飾什麽,心慌什麽。那Julia讓她心慌了?讓她想到了命定的什麽了?我老板停下了笑,也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狼子野心,黑心黑肺,他要搶我的娟子。可娟子,難道一個Julia 就把你給搶走了?

娟子,我一定要再見到你,我要問問清楚。

我坐在立方咖啡館斜對麵的小飯館裏。娟子喜歡坐在咖啡館裏麵靠窗的那個位置上,我從這裏剛好能看見她。立閣爺說一甲子以前這裏就有咖啡館,美式英式都有,咖啡館的外邊就是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穿西服的坐三輪車,穿長衫的開轎車,小腳的穿高跟皮鞋,各美其美,誰也不幹涉誰。我告訴立閣爺,此省城不是彼省城,沿街叫賣是違法的,都得呆在規定位置才行,你要是沒有省城的身份,別說規定位置了,你連呆在這裏都不能呆,你必須回你該回之地。立閣爺嘟嘟囔囔,一臉的不滿意。

第七天,娟子就來了。她還是喜歡這地方。她還喜歡。她走路還是一彈一彈的,長發隨風飄動,陽光照在她的提花棉連衣裙上,她整個人都罩在光裏麵。“立方咖啡館”,她喜歡這名字,她說她喜歡多維的生活,不喜歡單調的生活,多一個維度,相當於多活一重空間。她說她喜歡窗邊的位置,隔著玻璃看外麵世界,既是局內也是局外。她總愛使用這種矛盾修辭。

她走到靠窗的那個位置上,坐下來,看著對麵的人。她眼

神專注,認真聽對麵的人說話。我喜歡她嚴肅的樣子。認真,獨立,混合著她臉上柔和的線條,還有一點孩子氣,真是好看極了。我感覺我的心在縮緊、變硬,跳得越來越快,我有些控製不住自己了。長老爺啊,快救救我,我以為我想她已經想到極致,我看見花,看見草,看見灰蒙蒙的天,我想到娟子,我聞到青草的味道,聽到大河的流水聲,我想念她,一隻鳥撲啦啦飛過天空,我就感覺我心像被劃出一道傷痕,我想念娟子,我想她想到渾身疼。可長老爺啊,我看見她,我才知道,那些疼都不算啥。我呼吸不上來,我說不出話,我腦子要炸開,我口幹舌燥,渾身發硬,我充滿渴念。我想抱住她,我想讓她看到我,我想她看著我笑,那黑黑的瞳仁裏麵有我,我在裏麵慢慢彌散開,她眼睛裏就隻有我了。

娟子在聽誰說話?那麽投入,像正在得到撫慰,慢慢放鬆。那個人是誰?竟然能安慰到她。從我這邊,我隻能看見一個肥厚的背影,平頭,黑色衣服。那不是我老板。我要看看他是誰,我要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掐死,然後扔到饑餓的禿鷲之中。

我還沒有起身,就見立閣爺蹦起來,急急跑出小飯館,跑到馬路對麵,盯著娟子對麵那個人。他比我還急。

那個人身穿長袍,平頭寬臉,紫黑發亮,他一隻手數著佛珠,另一隻手向娟子比畫著,不停斜砍式揮舞,幅度很大,臉上掛著彌勒佛樣的笑容,肚子上的肉隨他說話的手勢不停顛簸。那個人的側旁,坐著兩排人,他們都仰著頭,和娟子一樣,著迷地聽他講話。他們的神情,像要把那個人的話吃進

去,要讓那個人駐到他們心裏。

立閣爺突然揚著手中的骷髏頭,朝那人大聲咒罵,騙子,騙子,你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大騙子!

是騙子。到處都是騙子。我在街上看到很多這樣的人,人們跟在他們身後,像一心要找到依靠的孤魂野鬼,像沒有心的幽靈。娟子,為啥要坐在這裏聽他說話?你自己呢,自己呢?

娟子,娟子,你醒醒,不要輕易信別人的話,他們是想害你。

這世道,凡是穿長袍的,都是欺世盜名,包藏禍心。凡是對你說雞湯的,你都要留神他的下一步。凡是要你革命的,你都不要讓他站你身後。他想從娟子那裏得到什麽?他也要害娟子?

娟子,娟子。我大聲喊她。

娟子好像聽到了聲音,往門這邊看了一眼。她看見我了?

我迎上去,我要告訴她真相,讓她趕緊跑,離開那個騙子,離開這裏的所有人,到黑林子去,隻有在那裏,才沒人害她。

娟子眼裏滿含笑意。

她不是在看我。我老板,那個惡霸,地主,大壞蛋,他推門進去。他手拂過娟子肩膀,揚起來,伸到娟子臉左側,把娟子披在額頭的頭發夾到耳後,我要把他的手剁下來,又伸出胳膊摟住娟子的腰,我要把他的胳膊砍下來,又向穿長袍的人彎腰鞠躬,然後挨著娟子坐下來,我要把他推開,一掌把他劈到喜馬拉雅山。

又幾個人進來,分坐在長桌兩邊。大家都看著穿長袍的人,我老板帶頭鼓掌,所有人都鼓起了掌。那穿長袍的人站起來,一隻手舉到唇邊,示意大家安靜,胳膊上的手表閃著金

光。他向四邊彎腰。他整個人像座山一樣,腰裏幾圈贅肉,他一說話一動作,胳膊上的肉就跟著顫。醜,醜極了。

須菩提!於意雲何?東方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須菩提!南西北方四維上下虛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須菩提!菩薩無住相布施,福德亦複如是不可思量。這幾句話什麽意思?東方虛空,上下四方皆空,不要總想著去衡量,那是誰也衡量不到的。不如放下一切,無思無欲,無欲則剛。就譬如企業,賺錢可以,但不能太貪,你的錢不是你的錢,它也屬於國家,屬於大眾,你當廣散其財,以成福德。

你聽你聽,他都在說些啥?他是糟蹋《金剛經》啊,他把佛學裏麵最基礎的宇宙觀解釋成了俗世玩意兒。他啥都不懂,欺世盜名!啥是經濟?經世濟用,後來才轉義為英語的economy,純粹之算計學,但是,就是經世濟用,也講究私人之財產,它屬於你自己。你如何分配自己的財產,如何思考自己的財富,才是“無住相布施”。

立閣爺四肢緊繃,胸脯迸裂,馬褂上的扣子嘭嘭嘭往外炸,他在和自己生氣,和自己較勁。他的心髒幹枯,粗細不一的黑筋在他胸腔裏如群魔亂舞,他手裏還拎著他的骷髏頭,骷髏裏塞滿大大小小的泥丸。這是立閣爺?不是,立閣爺長袍馬褂,粗壯結實,頗具古典之風,不應是這樣的張飛粗漢。我心中突然一驚,他肯定是被派來監視我的。他們怕我認出他們,就派一個鬼怪過來。那骷髏是一個偽裝的照相機,他們要把我拍下來,將來作為呈堂證供,我要把它搶過來,把它摔爛,摔得粉身碎骨。我要掐住他的砍疤,擰斷他的脖子,讓他永世不

得超生。我正要朝立閣爺撲過去,立閣爺突然口吐白沫,渾身抽搐,順著窗玻璃倒下去。

有人奔過來,靠近我們,又趕緊退後,他們繞著我們看,拿手機拍照,他們都不觸摸我。我身上有病菌。他們把我看成病菌了,誰都不理我,他們在打電話,他們又要把我關起來,是不是?他們要關我,像立閣爺那樣被關到四方黑洞裏,像長老爺那樣關到黑林子裏,像靈子那樣,把她推到車輪下麵,他們把所有和他們不一樣的,都弄起來,天下就太平了。

頭抵著玻璃窗,冰涼冰涼,我慢慢倒下去。

在倒地的刹那,我看見我老板的臉。他麵色暗淡,笑容勉強,他嘴張得很慢,動作非常遲緩,他和娟子對望時眼神遊移。他遇到大難了。他坐的位置,正對著長桌的桌角,那尖銳的桌角,像個利器,直插他心髒。他頭上的水晶吊燈,那個尖尖的錐形,正對著他的頭,他的後背,正對著咖啡吧台的尖角。他的前胸後背,上下左右,都是利器。他心裏已有不祥之感,但還隻是模模糊糊。他一直沒喝咖啡。別人討論問題的時候,他眼神茫然,呆呆地望著我這邊。

他看見我了?死神一樣的我?骷髏一樣的我?這早已不是那個意氣風發、奪人之妻的少年天才,死神已經盤旋在他四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