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一躍出地麵,則如著火。升至中空,焰火虛浮,則大地生機重回。延至傍晚,日頭東落,涼氣襲來,人倦怠,慢慢就睡過去了。

日從西升,早炎午涼,春凋秋榮,冬溫夏寒,隕霜不殺草,此悖亂之征。可年年如此,一甲子如此,也就如影隨形,視而不見了。

所有東西都掉到黑暗裏了。我不怕。夜裏我視線更好。我能辨別各式各樣的黑。茅草的黑一條一條,毛茸茸的,掃得人心裏一癢一癢,合歡樹的黑一團一團,像雲彩,將飛欲飛。從河坡往遠看,是綿延的黑,無邊無際,輕薄均勻,再往下看,是一條緩緩流動的、發亮的黑帶。那就是大河了。我能根據那黑帶起伏的強弱、黑色條形的寬窄判斷出是哪個月哪一天,是汛期來了,還是水回落了,第二天是要下雨,還是晴天。我有自己的計算方法。

再往遠處,就是那連天遮地的濃黑色了,不祥的黑色。我盯的就是它。這些年,它一直在長大,體形越來越大,越來越

可怕。

起先,我看到的隻是一團團模糊不定的綠色,在陽光下虛浮飄移,忽遠忽近。從靈子來那年起,這綠色就越來越凶猛了,吞噬著村莊、樹林、莊稼,一路奔騰過來。突然間,我看清了它的形狀。那是一頭龐大無比的獅子。

夏天,它的毛發變綠,蓬勃狂妄,茂盛無比,它的腿不斷往前跨動,那綠色澎湃翻滾,席卷一切,朝河這邊逼過來。冬天,植物紛披在它身上,層層疊疊,金黃燦爛。它威武精幹,養精蓄銳,保持著千鈞一發的張力,耐心等待抓捕獵物的時機。

我丈量那頭獅子和我這邊之間的距離。我打槍百發百中,我眯起左眼比我睜著雙眼看到的東西更清楚,計算更準確。以我麵前的那兩棵合歡樹為兩準星,以河對岸沙灘上那個棚屋為第三星,我能大致量出棚屋身後那頭獅子的遠近。

它就快要跨過來了。

剛注意到那頭獅子時,它隻是一團模糊不清的輪廓。

我視線裏最清楚的是那個棚屋。它幾乎和我來的時間一起出現。

我看著那家人把棚屋一點點蓋起來。那青年壯漢和他的女人。他們扛來木頭,拉來磚頭、黃土,在河坡裏四處割芭茅、晾曬,把鵝卵石一塊塊揀出來,堆在水邊。一天天,一月月,終於,水邊的那一片鵝卵石亂灘變為一塊平整的空地,揀出的鵝卵石變為堤壩,四圈的木頭、茅草、磚頭高高摞起,等待著

發揮自己的作用。他們開始造房了。這時候已經是三個人了,他們身後多了一個搖搖晃晃的小孩。沒人幫忙。他們在空曠的河灘,在白得讓人發慌的鵝卵石堆後麵埋頭苦幹。雨朝他們潑過來,風朝他們吹過來,他們躲在草堆後麵,一待風雨過去,就又起來,撿起被吹倒的磚,拾起被刮散的草,繼續幹。那棚屋上的茅草是在秋天搭上去的。那青年壯漢很懂得建築,他在屋梁上一層層打木格,又在木格上一層層鋪草,密不透風。從早到晚,他懸在房子上,像一隻螞蟻,耐心地築巢。河水泛濫、草木荒涼、世事更迭,都與他無關。

他們又扛來一根根木頭,放到河邊。那男人下到水裏,一根根打下木樁,又在木樁上麵綁上粗麻繩,麻繩上鋪一層層木板,一座簡陋的木橋起來了。

人就多起來了。來來往往的人。女人挽著小包袱,穿著新衣,朝著這條捷近之橋走過來。他們要去對岸看自己的娘家媽,男人拉著車,帶著新鮮的蔬菜、剛打下的糧食到對岸的集市來了,那些年輕的男孩女孩在橋上逗留,你追我趕。

那家人隻在橋樁晃動橋板脫落時才出來。人們看一眼忙著修補的他們,連招呼都沒想起來打,就又往前趕路了。

冬天的時候,他們帶幾隻麻袋,也走上橋,過橋,往各個村莊去了。傍晚的時候,他們背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回來,有時是兩滿袋,有時隻少半袋。他們在院子裏攤開一個草席,把麻袋裏的東西倒出來,苞穀、黃豆、綠豆、紅薯、辣椒,各樣東西都有,他們認真地分揀,寶貝一樣,一點點收拾到不同的籃子裏。

金黃的芭茅屋頂變為黑色了,一年年的日曬雨淋,它們和泥、磚成為一個整體,黑色的棚屋紮根在白色的鵝卵石堆裏,成為河的一部分了。

那男人頭發變白,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那搖搖晃晃的孩子頭發也開始白了,和他父親一樣,和鵝卵石河灘融為一體了。

時間又倒了回來。一切又回到原點,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隻有這副骷髏頭伴著我。我被扔到那個黑洞裏時,這家夥狠狠墊了我的腰。我醒過來,就摸到它,摸到我自己的頭,真是上天助我。在血濺白練、頭頸分離那一刻,我唯一擔心的是找不到我的頭。找不到頭,我就永遠屍首分離,就永遠沒法再思考、說話,再看這人間世了。我用藤條把自己的頭重新接到脖子上,再開始打理這副骷髏頭。我不想再過哪怕一刻沒有頭的日子。我得有準備。

它比我的頭還大。天靈蓋上的頂骨堅硬、厚實,上下頜骨寬大突出,應該是個強壯的年輕人吧。頭顱上還連著幾節頸椎,最後的斷口斜著下去,骨頭也不平整。他應該是被人搶劫後砍殺,而殺人者並不熟練,隻是臨時起意,這河坡太偏僻了。或者,就是仇殺,在互相搏鬥中被殺掉了,被偷偷拋在這荒坡野嶺?也或者,他和我一樣,曾是革命誌士,滿腔熱血,最後被奸人一刀砍下頭顱?

我殺過人,大刀砍過,手槍斃過,在戰場上肉搏過,咬掉耳朵,打碎眼睛,看著人倒下,沒有呼吸。我從沒想過人死後

是啥樣子。戰場上成堆的士兵,東歪西扭,躺在炮彈坑沿,掛在樹枝上,漂在河裏。刑場上槍斃的那些人一個個倒在地上,那地上有豬糞、狗糞,有剛下雨後發黑發臭的汙泥,雞在旁邊刨食,啄出一個個眼珠,耐心地把它們吞下去。

到最後,那些屍體,那些頭、胳膊、腿都到哪兒了?是不是都像這小夥子,到了哪個陰暗角落,永遠不為人知?

他顱內的土幾乎和頭顱石化為一體,我拿小石頭一點點把它們磨碎,掏出來,我把他眼眶裏的蟲子、石子一點點清理出來,把塞在他牙縫裏的草根碎葉一點點拔出來,又用樹葉把他的頭顱一點點擦幹淨,擦到潔白閃亮。我用手篩出最細的土,和成泥,做成泥丸,把他的頭顱填滿。每年春天雨水來的時候,我都換一次泥丸。我有足夠的時間做這件事,也隻有這一件事可以做。我給他講我的一生,我的不甘,我的憤怒。他默默聽著,用他光滑的頭頂骨碰我的手。

更多時候,他和我一起,看對麵的合歡樹,看遠處的河,看來來往往過橋的人,看棚屋裏的一家人老去、年輕、再老去。

隻是那頭獅子,已經悄無聲息地蹲到了棚屋對麵。它時而抬腿砸向棚屋,時而把棚屋含在嘴巴裏,玩得不亦樂乎。

按這樣的視線來看,它離棚屋至多一裏地了,而棚屋,離河道隻有兩百米,而河道,離河坡這邊,不過三百米。準確來講,那獅子,離我們就隻有二裏地了。二裏地。二裏地啊。

獅子快要撲過來了。我日日盯著它,我的屁股在朝下紮根,頭發一根根豎起,心在慢慢膨脹,心跳越來越響,我牢牢

蹲在地上,盯緊那獅子,和它對峙。我知道,那洶湧的綠波撲過來,會吞掉一切,我前麵的合歡樹、香椿樹、野樟樹、野槐樹、榆樹、構樹,我身邊的靈子、立挺哥,我身後的整個村莊,火一樣的日頭,誰都無法幸免。我不能讓它撲過來,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我夢見無數閃電扭結成一股,穿過那把正在揚起來的斧頭,哢嚓嚓劈向我,我夢見我娘和梅花朝我伸著手,她們在往下墜落,我手還剛伸出去,她們就不見了,我夢見那頭獅子縱身撲過來,遮天蔽日,啥都被蓋住,一切歸於黑暗。一統的、不分厚薄和形狀的黑暗。

我不會讓獅子撲過來,我不會讓它把大河毀了,把村莊吞了,把人埋了,我還有事情沒有完成。越王臥薪嚐膽十年,我餐風披土一甲子,我要等待時機,我要複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