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個大哥哥!
他都在這兒好多天了。他頭發光光的,一會兒就從口袋裏掏出個小梳子,另一隻手拿著小圓鏡子,照著梳啊梳。我能看見鏡裏那個人,眼睛黑黑的,像盛著水,水都快要溢出眼睛,傷心得要死。可他嘴角還在笑。他不看他帶來的那群羊,隻看天上的大日頭,半天都不動。
天一黑下來,他就變了個人,來回轉圈兒,把螞蟻草都轉
暈了。他一會兒大聲嚷嚷,一會兒吞著氣捂住嘴,和誰吵架一樣。可圓圈兒裏一個人影兒也沒有。
連個人影兒都沒有。這個地兒太偏了,隻有那些急著趕路的人,才會從這兒走,可他們過來時跟兔子似的,挖開跑,跑著還四下裏看,像是有啥攆著他們一樣。這兒有誰?不就我們仨?誰會吃了他?巴不得有誰過來呢。
白天裏蟲飛鳥叫,嘰嘰喳喳,河遠,水也遠。天黑下,水慢慢回來了,嘩,嘩嘩,嘩嘩嘩,拍著沙,在鵝卵石上打幾個轉轉,和水草親幾下,又往前走。春天一來,水就更近些,好像攢了一個冬天的勁兒,快活極了,蹦著跳著往下跑。
空氣軟得很。草啊、花啊、泥啊、鵝卵石啊、水啊,各有各的味道,混在一起,灌到我心裏,我隻想動,我又活過來啦。毛蟲、千腳蟲、蚰蜒、蠐螬、屎殼郎們在我身上爬啊竄啊,圍著我,爬到我腿上,粘到我指頭縫上,爭著和我說話。
我得挨個兒打招呼,它們愛爭風吃醋,擠擠蹭蹭,要搶占好位置。我還得給那些草啊根啊排位子,說說話,不然,它們就拿那些帶毛刺兒的葉子、枝條、小果子,在我身上蹭來磨去。
我又想我爹我媽我哥了。胃裏有個湖,湖裏又起大浪了,一個漩兒接一個漩兒,翻江倒海,打得我渾身疼。
媽在堂屋角落裏扇灶坑裏的柴火,連下了好多天雨,麥秸濕透了,咋也點不著。媽說靈子把你作業本拿過來撕幾頁,做個火引子。那不行啊,我作業本的反麵還沒使,撕完了你又不給我買。媽一個柴棒扔過來,說,你這死妮子,就會強嘴,你
爹都快回來了,吃不上飯招呼著他打你。我說媽你是怕爹打你吧。
我從我的小書包裏掏出我的語文作業本,我舍不得,又掏出數學作業本,更舍不得,旁邊的算式還有可多空。媽一把搶過我的倆本子,嘶啦一聲,我的語文作業本前幾頁帶皮被撕下了,媽拿火柴點著,放到灶洞裏,又把幾根細柴架到上麵,細柴慢慢紅了,著起來了,媽又在上麵鋪幾把麥秸,灶洞裏火大起來了。
我拿著被撕壞的作業本,站在旁邊。媽沒顧得上看我一眼。
爹回來了,身上的雨摔得到處都是。一下雨,地裏沒活幹,他和哥就不知跑哪兒去了,到吃飯點兒,就自己回來了。
爹瞪眼看我,說,死妮子,站屋中間幹啥?
我說,爹你看,媽把我作業本撕了,她還高中生呢。
爹說,撕了就撕了,反正也上不了幾天學。認識幾個字就行了。
人家小玉爹天天給小玉買小人書,還買文具盒。
人家是人家,咋了,還眼氣了?
爹扭頭看還在屋角忙的媽,一腳把小凳子踢可遠,大聲嚷著,窩囊死了,一上午閑得沒事,連個飯都做不好。
媽把鍋鏟在鍋裏使勁頓幾頓,沒說話。
天是灰的。濕淋淋的。老槐樹、苦楝樹耷拉著腦袋,頂著山牆的那幾根樹枝像要戳到房子裏麵去。房子外的泥到了屋裏,裹著屋裏的灰,變成一團一團。人也一團一團蹲著,隔一
會兒就像神經了一樣,發出哄笑聲。爹的聲音最響。我睡不著,地下的涼氣爬到草席裏,又爬到我身上,我冷得發抖。我從草席上爬起來,往堂屋去,那裏還有一個木頭疙瘩在燒。我想過去暖和暖和。
爹看見我,收住笑,喊著,死妮子,都半夜了還不睡覺,快回去睡。
他的話像刀子,他看我時眼睛也像刀子。
我又回去,躺到草席上。
我聽到有人說,澤遠啊,你都生了她,何必呢?
爹說,就是掃帚星,克死她奶還不算,把她哥也克傻了,說不定哪天我都被克死了,你沒看算命瞎子從她旁邊走都離可遠。
自家閨女,別胡說。
兒女就是來索你命的,我早看開了,好吃的自己吃點,腿一蹬,兒女哭不哭,還不知道呢。
爹的聲音越來越遠,變成一片片羽毛,漫天撒過來,蓋在我身上,我渾身越來越暖和,我睜開眼,媽站在我麵前,眼睛紅腫著,她把自己蓋的薄被子拿過來了。我往被子裏使勁縮了縮,睡著了。
哎呀,你打疼我了啊,小龍葵,你又回來了?
是啊是啊,靈子姐姐,你好啊。龍葵拿紅通通圓溜溜的果子一顆顆丟我。
你還記得你靈子姐姐啊?說走就走,一個招呼也不打。
嗯,我不吃,不好吃,像個小氣彈一樣,一點味道也沒有。
好吃好吃。小龍葵又往我嘴裏丟一顆。
你又想坑我。我把龍葵咽了下去,低聲說,可別讓你們立閣爺爺知道了,他不讓我吃,說沒味道的東西肯定有毒性。
哼,有人想吃我們還不讓他吃呢。小龍葵蹦蹦跳跳,朝立閣爺爺那邊晃著腦袋做鬼臉。
我的腿被啥東西使勁割了一下,又刺又癢,我低頭一看,拉拉藤正瞅著我。
拉拉藤啊,你的小籽籽白白胖胖,真可愛。
拉拉藤還瞅著我。
啊我忘了。八仙草,八仙草,對吧?
是啊是啊,靈子姐姐,你好啊。拉拉藤晃著腦袋向我笑。
蒼耳滾到我身上,在我胳膊上、手上四處紮。
你們這些壞家夥,趕緊滾,不吭不哼就走,說來就來,我不會理你們的。
小蒼耳笑得喘不過來氣兒,在我身上翻跟鬥。
刺角芽你開粉紅花也沒用,你不好吃,我吃你一次拉一次肚子,不過媽說,你可以止血,我原諒你啦。哎,你這抓地龍咋又盤我身上,能不能鬆點兒輕點兒,我都快出不來氣兒了,小羊羔會來治你的,我告訴它們,非把你的根啃出來不可。啊虎尾草你也來了啊,你咋還不老?毛茸茸秀氣氣的,嘿嘿,和我一樣。泥胡菜剪刀草,粉紅小頂球,能治風疹和瘙癢,野莧菜、灰灰菜、婆婆丁、黃黃苗、掃帚菜,綠瑩瑩、圓蓬蓬,真可愛。藍色蝴蝶眼的狗卵草,黃花燈籠樣的風鈴花,十個花瓣
的小雞草,不開花的薺菜,你們都來了啊。你們這些小壞蛋,到底想我了沒?
靈子啊,你就別問好了,說了多少遍,那龍葵不是去年的龍葵,八仙草也不是去年的八仙草。一切皆變,這一刻和下一刻就不一樣。
看,你們立閣爺爺又說我了。那些草啊花啊,一聽見立閣爺爺的聲音,立馬把頭縮起來,一動不動。
立閣爺爺,不是你教我的嗎,“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那你說,要不是去年的草,那“又”字從哪兒來?
那是詩人瞎編的。你看見誰死了又活過來了?立閣爺爺揮舞著他手裏的骷髏頭,嚷嚷著。
長老爺爺,你聽,我立閣爺爺說人死不能複活。長老爺爺你說句話嘛,別捋胡子啦,你再捋,胡子都生氣了。
靈子,別聽你立閣爺爺的,他啥都不信,一個可憐人。
長老爺爺說話聲音低極了,又慢又冷,聽不清楚,不知道說些啥。反正隻要和立閣爺爺反著聽就行了。一到春天,長老爺爺就犯糊塗,說話顛三倒四,一會兒喊著“火,火啊”,好像火一直在燒,他都怕到骨子裏。
立挺哥,我是想信你,可隻要你還在這兒,我就信不了啊。
在這兒多好啊,我就喜歡這兒。立閣爺爺你再給我講講,你看這棵草快長到我手裏了,它是啥科目,叫啥名字啊?我又忘了。這次我一定認真聽。草發芽了,空氣開了,日頭暖和了,我都想蹦起來了。河裏水多了,人就要多起來,路就不空
了。來來往往,多好啊。我想跟他們一起走,走到棚屋那裏,看看那家人到哪兒去了。哎,立閣爺爺,你看,那個大哥哥,他都來三天了。他在和誰說話?咋又哭又笑的。你看他是不是很帥啊,要是他能抱我一下就好了。
小螞蟻的細腿擺著,拱來拱去,一邊聽我說話,一邊和同伴叫喳喳,生怕自己少說一句話。龍葵、檾麻、抓地龍仗著自己根粗莖長的優勢,“哢哢哢”使勁往裏鑽,要鑽到我心裏,要在我這兒爭最大的寵。太癢了,我忍不住笑啊笑。立閣爺爺一聽我笑,就轉過臉,好像很煩的樣子。
雨來了。長了腿,急慌慌的,順著土縫往下走,鑽到我鼻子眼睛裏,水在我臉上浸著,濕潤潤的,真美呀。
我最耐煩春天。春天來了,雨就來了。土一濕,日頭一曬,那些花根啊草根啊就會膨脹,就會發芽。過不久,它們就青翠欲滴了。
青翠欲滴。
語文老師講這個詞時,剛好我在看教室外麵,就看到了青翠欲滴的大樹了。那時我腿還沒斷,還能上學。說也奇怪,在那之前,我從來沒看見過那些樹,也沒想過它們的顏色,我覺得家、學校、村子都是灰的,灰蒙蒙冷冰冰,可老師一說“青翠欲滴”,我就看見它們了,它們就種在我心裏了。一到春天,所有樹就都“青翠欲滴”了。立閣爺爺笑我隻會用這一個詞,他教給我“鬱鬱蔥蔥”“翠色欲流”“翠意盎然”,不好,都不好,不是顏色太重,就是聲調太重,我還是喜歡“青翠欲滴”。
“啪”,一個粉筆頭扔到了我額頭上。我嚇得一驚怔,扭頭發現老師正看著我。
你在癔症啥?從上課到現在,你看過黑板沒有?
我看著老師。
老師又一個粉筆頭扔過來。這下打在我眼睛上。我眼皮疼得直跳。
瞪啥瞪,死魚眼一樣,不會笑不會哭啊?
班裏又一陣哄笑。
老師拿著粉筆頭一個個扔過去,邊扔邊說,韓小鬆你笑啥?就你那歪瓜疙瘩梨還笑別人?韓笑你就知道憨笑,怪不得你爹媽給你取個這名字。
大家笑得更響了。我呆呆地看著老師,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老師看到我,眉頭皺了皺,一股厭惡的表情露出來。他朝我吼了一聲,韓靈子,你過來!
我站起來,走到老師麵前。
你瞅你那樣子,還瞪我,咋了?不高興了?你看你,頭也不洗,虱子都在上麵打架,衣裳也髒成啥,你媽沒教你咋洗衣服啊?天天癔症巴臉的,都在想著些啥?
想啥?我在想青翠欲滴。我看著外麵的樹,楊樹,杏樹,槐樹,還有老榆樹。我第一次看見它們。我心裏被啥東西**漾著,隻想出去,跑到青翠欲滴下麵,聞聞它們的味道。
去,去,出去站外麵去。別在我麵前煩我。
我聽見老師的話了,我飛一般跑到教室外麵。我沒站在平
時站的位置,那位置隻能看見對麵老師的辦公室,他們老瞅著我笑。我跑到操場,跑到大楊樹那裏,站在樹下。風輕輕吹,鳥兒一聲接一聲脆叫,空氣香極了,樹葉的香,帶著青草氣和樹幹氣。
天亮起來了。
我看見了另一個世界。
那個大哥哥還不走。我又喜歡他,又怕他。他站在我麵前,像專門讓我看他。大日頭要東落了,那群羊圍成圈兒,臥在他旁邊。他坐在地上,過一會兒,就站起來,東、西、南、北轉一圈兒,一一看過去,查定沒有人,才又放心坐下。他坐下時身子筆直,一動不動,隻眉毛不停抖,那眉毛像把小刀,跳來蹦去,快把自己眉心給割破了。他眼珠子全是黑的,看不到底,死死瞪著一個地方。就這樣子,起來坐下,坐下起來,我的頭都快被他晃暈了。
立閣爺爺,長老爺爺,你們看,那個大哥哥,他在幹啥啊?你看,他起來了,又坐下了,又起來了,他咋回事了?
立閣爺爺不知道往遠處看啥,嘴裏一直嘟囔著。我喊了好多聲,他才回過神來。
你看,他在笑呢,可眼淚咋又流出來了?
立挺哥,你看這是誰家娃?你來這邊時間短,在那邊時間長,還能認出來吧?
知不道啊。長老爺爺眯著眼看半晌。
肯定是在城裏上班,你看,白麵小書生,西裝還打紅
領帶。
那咋到這兒牧羊了?長老爺爺揉揉眼睛,又頂真看,莫非……
莫非啥?莫非上帝來接你了?還牧羊呢?我的老立挺哥啊,是放羊,放羊好不好?
主在考驗我。主啊,我是你忠實的仆人啊。長老爺爺張著嘴,眼淚流到胡子上。
可忠實,忠實到沒人理沒人要,也沒見你那個主來救你。
看這孩子是生病了啊,自說自話,腦殼出問題了?
是啊是啊,明明一個人沒有嘛。
那個大哥哥又躺到了地上。掏出小圓鏡,對準日頭,來回晃,一條條金線從鏡子裏射出來,在地上碰來撞去。
那些金線突然碎了,晃了起來,地裂了,裂開一個很大的縫,野紫荊、野藤、螞蟻草,帶著一塊塊土,撲通撲通往下掉。羊到處亂跑,跑著跑著就掉下來了,它們叫著,叫聲離這裏越來越近,淒惶得很。
立閣爺爺,咋回事了?你看,天晃起來,地也動起來,大哥哥也要掉下來了,咋辦啊,大哥哥會摔死的。
立閣爺爺沒理我。我看見立閣爺爺眼淚流多長,臉卻是在笑,他渾身都在抖。
一道光突然照到我眼上。我眼前一黑,再睜開眼,我看到了鏡子裏的大哥哥。他睜大眼睛,正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