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又燒起來。剛開花的桃樹、梨樹砍了,牌子砸了,堆在人身上,燒啊燒啊。起先能聽見劈裏啪啦的聲音,像是身體炸開,頭骨崩開,有個小姑娘在不停地叫,“Mum,where are you?I am scared. Mum,Mum”,慢慢就沒聲音了。俺聽見富格牧師不停地祈禱,“God bless you”“God bless you”。天上有雷在炸,一連串,聲音大極了。人們都說是上帝發怒了。
火一直燒啊,幾天幾夜,整座城都是腥甜的味道,人聞一下就想吐,就喝不下水,吃不下飯。人們用紙又糊一遍窗戶,拿布把門縫堵住,拿棉花把鼻孔塞住,都沒用。你一張嘴,那腥甜味兒就進去了,粘在你舌頭上、腔道裏,想吐吐不出,想咽咽不下。城裏人們開始往鄉下跑,跑出了幾十裏,那氣味還跟著,一點也沒淡。你想啊,裏麵有幾十具屍體,艾士傑、畢翰道牧師,他們的老婆和四個孩子,有倆是剛出生的,還有十幾個中國教徒,相當於都是油啊。俺們躲在人群裏,不敢哭,不敢叫,不敢看別人,生怕裏麵有奸細。他們已經抓了幾千人,砍了好幾百人。立挺啊,俺連夜跑了,跑回河南,跑到你們家。俺不信了,俺要找個女人,好好過日子。後來,聽說那個山西巡撫毓賢被處死了,義和團首領也被處死了一百多個人。
沒事了。山西的信眾給俺寫信,叫俺回去。俺不想回去了。俺想活,啥都好,活著最好。上帝會記住那場火的。他啥都能看
見,他不說話,他習慣了背叛。
那場大火我沒見過。那時候我還剛出生。一到春天,天才剛暖和過來,夏牧師就給我們講那場大火。一天天、一年年地講。我記得他渾身發抖的樣子。他穿的衣裳是青色的,臉是青的,頭上的瓜皮帽也是青的,青裏透著陰冷。他怕冷,夏天最熱的時候都戴著瓜皮帽圍著毛領,好像骨頭縫裏都是冰。這冷勁兒刻到我心裏了。我也跟著冷,冷了一輩子。
第一天到這兒,大日頭從西邊跳出來,熱氣突然就衝過來,轟隆隆,所有東西都被罩住了。我冷了九十幾年的骨頭一下子就被曬透了,暖和極了,舒服極了。我說了一輩子,信了一輩子,可看到這光芒四射、大得嚇人的日頭,我才知道,自己以前不夠信,那些信都隻是字麵上的。我從來沒有想象出天堂的樣子。
日頭往東落。第一個夜來了。冷又回來了。比那兒還冷,比那個黑地窖還冷。
立挺哥,立挺哥啊,你咋才來?你咋也來這兒了?
我聽到有人叫我。有幾十年沒聽見這個聲音了吧?可一聽,我就知道是誰。那聲音誌得意滿,好像能通曉天下事,又心急氣躁,恨不得要把天下事都攬到自己身上。
立挺哥你來了啊?你咋也來這兒了?恩義、恩慧呢?他們不管你啦?你那些信眾呢?也不管你了?哎呀你胡子都白成這樣了?
我搭眼看過去,左邊平得幾乎都要陷下去的地方,有一個四方黑屋子,我的親堂弟立閣躺在裏麵。他手裏還攥一個
骷髏頭。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右邊又傳來一個小女孩兒的聲音,嗨,白胡子老爺爺,您好啊,我在您右邊,對,對,就是這邊。我叫靈子,靈巧的靈,不是鈴鐺的鈴。你也是沒人要、沒人管了?多可憐啊。不過你別擔心,我和立閣爺爺會和你做伴,我立閣爺爺可會講故事啦。
一個紅臉膛、黑眼睛的小姑娘正瞅著我。她朝我笑,笑聲又脆又甜。
等了你多少年,可等著你了。立挺哥,我娘和梅花到底是咋死的?你到底收到我的信沒有?我讓你捎的那封信你捎給我娘和梅花沒有?你給我說說,我等你都等傻了。
信?我收過太多信。那些離開村莊的人,求學的、做生意的、遠嫁的,不管是不是我的信眾,都把信寄到我這裏,我給那些等信的人讀信、寫回信,還得安撫他們的情緒。他們等信時哭,接到信哭,寫回信也哭,高興時哭,難過時也哭。我不嫌煩,這是上帝派給我的任務。立閣的信,我記得。他是最早給我寫信的人。他十五歲離開家到開封府上學就開始給我寫信了。開封府、北平、日本、上海、廣州、雲南,他走一路,給我寫一路信。他總說我沒出過遠門,他是在給我普及新知識。
他喜歡賣弄自己,新知識舊知識,《論語》、《易經》、民主、科學、算學、英語,啥都要說兩句。
燒了。都燒了。一本本書、一封封信紅了,卷了,黑了,飛上天了,一張張,旋來旋去,就是不願意走,還是一頁一頁的形狀,打都打不碎。幾天幾夜,天都遮住了。立閣家的書,
老祠堂裏的書,還有匾啊,畫啊,香爐、觀音、菩薩都燒了,祠堂裏的紅木材被抬出來燒了,教堂裏的十字架也被抬出來放在火裏。燒吧燒吧,那個被釘的人在火裏還看著你。他不閉眼,誰也不能讓他閉眼。
立挺哥,當年我讓你捎給你嬸和梅花的信,你捎到了沒有?
啥也沒了,隻有火。
你是昧下了,是不是?你不敢捎給她們,你怕她們連累你,是不是?你還信主呢。
立閣爺爺,你別問他了,讓長老爺爺想想。長老爺爺啊,你在那邊時間長,你知道我爹上哪兒了?我媽、我哥上哪兒了?我爹叫杜澤遠,我媽叫錢花嬸,我哥叫杜道濤。他們咋不來看我?我家就在公路旁那個拐彎地方,那兒有棵大槐樹,記得不?
公路拐彎處的大槐樹? 我一點不記得了。到處都是大槐樹,村子都快被大槐樹遮住了,吞下了。我一輩子都在梁莊。
我要是沒聽說過那三個名字,那就是肯定沒這一家人。
有,有啊。靈子著急了,她說話快得像小鳥喳喳叫,就在那個大拐彎處,你忘了,那個地方每年都有汽車竄出來撞死人的事兒。有一年一輛大卡車衝過院子,又衝到房子裏,我嬸子在家好好坐著呢,人被撞房梁上了,你咋能忘了啊?那年我爹我叔幾家人還去鎮上告過狀,說這兒年年死人政府為啥不管。
我也是被人推倒,骨骨碌碌滾到路中間,我還沒有來得及爬到路邊,車過來了。對了,那棵大槐樹和別的地方不一樣,特別
矮特別彎,都快伸到公路裏麵了,我家房子就在大槐樹旁邊。
在院子另一邊,還有一棵苦楝樹,一到苦楝開紫花時,全村子都能聞見苦香苦香的味兒。
我一點兒想不起來。
燒了,都燒了。牛啊,豬啊,自行車啊,紙啊,十字架啊,那麽多,太多了,它們都在火裏,燒了一百多年,還在燒。
我搖搖頭。
靈子噘著嘴,很失望,腦袋縮回去,好多天一句話不說。
我隻想曬暖兒。我想把所有日頭光都吸到我這裏來,把我曬透。在黑林子呆太久了,都忘了日頭、光、暖和是啥樣子了。每天,我都一心一意盼著大日頭從西邊出來,曬著我,我啥也不想。這就是天堂。忘掉一切。已過的世代無人紀念,將來的世代後來的人也不紀念。我慢慢明白,經裏這句話不是哀歎,不是譴責人們隻顧眼前事,它是在告訴人們一個真理:隻有把一切都忘了,才能活下去。
隻剩下火,啥也沒了。立閣,你要是能回去,你就明白了。
我就想問問你,我娘和梅花是咋死的,誰埋的,埋哪兒了?我的信你到底捎到了沒有?我在鎮上牌坊後麵的樹林子裏等啊等啊,她們就是不來,櫻花都落了一地。火把越來越近,我看見有人拿著鋤頭、砍刀、棍子往這邊走,我越想越怕,騎著馬就往家趕。
立閣爺爺,上次你說是槐花啊,上上次你說是桃花,到底
你是在啥樹啥花下等你娘和梅花啊?
櫻花?我收到過立閣從日本給我寄的照片,一個日本女人,穿著日本裝,渾身扭得像麻花一樣,站在一棵樹下。背麵還附著一首詩,“樹下菜湯上,飄落櫻花瓣”。這詩太怪了,讓人頭皮發麻,我一下子記住了。我不知道這詩好在哪兒,可我知道,身在日本的立閣是想家了。
要是你把信給了她們,她們就知道到哪兒找我了,我們一家就可以遠走高飛了。立挺啊,你是不是沒把那封信轉給她們,你不會是把信交出去了?你不會啊,你是方圓幾十裏德高望重的韓長老,人們都信你,我也隻信你啊。
火。火對麵站著一群人,火裏也站著一群人,他們一言不發,直直地看著我。他也在火裏看著我,嘴唇在動,像是在和我說話,可我聽不見,啥也聽不見。我隻看見兒子盯著我的那雙眼,嫌棄、羞恥、鄙夷,像在盯一個叛徒,像是世界上所有信眾看到猶大時的眼神。猶大。我成猶大了。那信裝在我褲兜裏,都快被我捏爛了,我渾身冒汗,走路打飄,我不知道該咋辦,它就像個定時炸彈,隨時都要炸響。
老而不死,也是猶大。都九十多歲了,連黑林子裏的人都鄙棄我,他們滿臉嫌惡地從我身邊走過去,像看一攤臭狗屎。
我先是關在前麵院子裏,和一些人在一起,每天報告、學習。
後來糊塗了,啥也說不出來了,問不出來了,他們就把我扔到後院。都是些將死之人。來這裏的人,都是貪生怕死的人。不敢喝藥服毒,不敢上吊撞車,不敢跳樓趴鐵軌,可眼看過八十了,村裏人開始指指點點,子女無法再留,就自己跑到這院子
裏等死來了,攆都攆不走。我躺了五年,還死不了。我不吃不喝,冬天躺在雪地裏,夏天讓日頭暴曬,可這副皮囊還在。上帝對我不滿意,他不收我,他還要讓我磨煉。他們把我扔到地窖裏,沒人給我送飯,沒人再想起我。我不傷心,到這裏,我肯定就要死了。
我聞到饅頭味兒了。那香味兒熏得我頭暈,我惡心、想吐,可我又想吃。我不想活,可我還想吃。我啃地窖裏的土,挖草根,抓過路的小老鼠。我在下麵待了一年,人們以為我死了,打開地窖蓋子,拿棍子戳戳,我還在動。主啊,你饒了我啊,讓我死吧。美國的韓長老說得對,我是背叛了你,那時我是軟弱了,隻要讓我吃飯,讓我幹啥都行。那些生命保護協會的人把我拉出來,讓我躺在日頭下。日頭錐子樣紮我眼睛,我啥也看不見。我聽見有人在叫我,叫我“爸”。我睜開眼,看見美國的韓長老,他半蹲在我麵前,他的頭發也白了。他羞愧又憤怒,他不相信我還活著,他萬裏迢迢被叫回來就為了看我這副臭皮囊。人們圍著我,像圍著一個奇醜無比、讓人惡心的大怪物。我活著,別人就知道,他爹,老韓長老,被上帝懲罰了,上不去天堂,也下不去地獄,在這世間被人憎惡著,他一定是做了上帝不容許的錯事了。
那年輕人,我早看見他了。他是不是天使,帶著羊群,來接我去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