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掉了。

掉到草地上,鬆軟厚實的螞蟻草地。碎了。我心裏一抖,頓時有些恐慌。

天灰暗昏黃,太陽不知藏哪兒了。我坐在河坡的崖邊,看一層層往遠處低下去的河坡。突然,河坡裏莊稼地和樹林之間騰起一陣旋風,卷著灰塵,往這邊飛快地移過來,整個河坡像一座座移動的噴井,在各個方位噴發,一路旋過來。正在一旁低頭吃草的小黑抬起頭看我,眼珠從褐色變成驚恐的黑色,咩咩狂叫,邊叫邊扭頭跑。一群羊都跟著跑起來,一直往坡沿下跑。那坡下很陡啊,它們要掉下去,就沒命了。小花,小黑,快回來,快回來啊。我的話還沒落,坡就豎起來了,波浪一樣,上下彈,那些正在跑著的羊東倒西歪,你壓我我擠你,疊在了一起。

小黑——我剛喊出來,小黑就不見了,掉到波浪縫裏了。

我旁邊的墳頭、草棵、田地轟隆隆往下掉,我眼前一黑,腳打了個滑,摔倒在地,下麵強風吸著我,一直把我往下旋,光速一般,頭暈目眩,“啪”,我被甩到了一個地方。

遠處火光焰焰,嘈嘈切切。太陽懸在樹林裏,鐵球一樣,紅紅的,卻一點也不發光。到處都是火堆,有的火旺旺的,有的卻隻有可憐的一點點。每個火堆後麵都站著人,影影綽綽,

像鬼魂,一個兩個三個,人挨人,人擠人,有的兩個人緊貼在一起,有的就站在別人身上,一點也不在意下麵的人如何掙紮。他們看著我,擠的不擠了,張著手抓站在他身上的也不抓了,仿佛被什麽點了一下,石化了。隻過了大約一秒鍾,那些人像突然醒過來,神情急切,手朝我伸過來,齊刷刷地,張大嘴巴叫喊著,像漲水時的大浪花一樣,朝我這邊嘩啦啦嘩啦啦湧過來。

那不是剛在新疆被車軋死的建業嗎?他擠在最前麵,臉在淡黃微紅的火苗裏一會兒暗一會兒亮。他拚命朝我揮手,像是在喊我名字。建業——建業——我高聲叫他,朝他揮手。他朝我笑起來,嘴巴也一張一合地叫我,可我還是啥也聽不見。他身上的衣服很怪,像是壽衣。周邊的人也都一個個長袍大褂,裏三層外三層,鼓鼓囊囊的。他們使勁往前擠,可離我還有幾丈遠時,就好像被什麽東西擋住了,他們又是推又是撞,可還是不能往前走一點。他們的臉、身體互相疊著壓著,每張臉每雙眼,都悲切萬分。他們盯著我,像盯一個千年不見的寶貝,都急著想拿到自己手裏。

鏡子。我的鏡子。我看見鏡子躺在不遠處的地上,表麵發出慘白暗淡的光。

我爬過去,抓起鏡子。明明我看見鏡片碎了,掉出鏡框了,怎麽又好了?我聽到一陣咯咯笑的聲音,停一會兒,又咯咯笑起來,像是在笑我。又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像是在責備那個小女孩,聲音很近,在我麵前,就是從鏡子裏發出來的。

我舉起鏡子,鏡子裏有個小姑娘,正看著我笑。我擦擦鏡

片,再看她,她笑得更厲害了。

她看我看她,手朝左邊指指,又朝右邊指指,捂著嘴撲哧撲哧笑。我把鏡子朝左邊斜過去,一個怒目金剛式的人看著我,我朝右邊斜過去,一個長胡須的、穿白色長袍的人正半閉著眼,從眼縫裏偷偷看我。

他們是誰?

我把鏡子扣在手中,盤腿坐下,閉上眼睛,深呼吸。呼氣,吐氣,再呼氣,再吐氣。我得靜下來,我得好好想想。我到底在哪兒?是我的病又犯了?醫生告訴我,隻要我看到的和平時的不一樣,那一定就是我的妄想或幻聽幻覺,這時候,就盡量做深呼吸,控製自己。

深呼吸。閉目塞聽,萬物皆靜。不是幻聽,不是幻覺。就是有無數的聲音,像下雨,唰唰唰,漫天蓋地,前赴後繼。有長長的歎息,尖厲的呼喊,低低的哭泣,還有笑聲,有古老的聲音、年輕的聲音,男人、女人、小孩子的聲音,它們充塞在整個空間裏,上下回響。

深呼吸。我睜開眼。天像個蓋子,就壓在那些人頭頂。地上一個挨一個圓墳頭,墳尖朝下。遠處的樹也很奇怪,倒著長,樹根在上,樹冠在下。太陽呢,就掛在那些倒著的樹冠裏,快要掉下來的樣子,紅紅的,沒有一絲光。

天、地顛倒了,人也顛倒了,那,我也是顛倒的了?

我突然聽到小黑的叫聲,咩——咩——聲音越來越近。小黑還活著。白白的小黑從遠處明明暗暗的火堆中跑過來,一個躍起,就跳我這邊來了。那些人看著小黑跳過來,也跳起來,

朝這邊奔,卻又被撞了回去。小黑看見我,“咩咩”叫得更歡了,圍著我轉圈,啃我的腳,拿圓圓的肚子拱我。

我伸手抱它,它不讓我抱,咩咩叫著,拖著我轉圈。

我翻身站起來,隻覺得天旋地轉,根本站立不住。我把鏡子舉起來,小姑娘不見了,隻看見鏡中的天和地慢慢翻轉過來,樹翻過來了,太陽翻過來了,紅彤彤的,開始發光了。然後,我也站住了,站穩了。

我轉過身,發現有三個人站在我身後,正直直盯著我。

你們從哪兒來?

我們就住這兒啊。那個穿粉紅衣服的小姑娘說。

我看了看她的臉,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我趕緊用手捂住嘴。那張臉太怪異,又年輕又蒼老,說是天真幼稚,卻又滄桑無比。

也是發配充軍逃跑的?跑了多少年?噓,聲音小一點兒,隔牆有耳,千萬別讓人聽到。嗨,你叫啥名?

我盯著那白胡子老人,他白袍上麵的紅十字鮮紅刺目,像要浮出來塞我眼睛裏。

我是韓立挺。白胡子老人聲音溫和。

他是咱們這兒的基督教長老,韓長老,你不會不知道吧?

小姑娘快言快語。

韓長老?韓立挺韓長老?

你知道我?

應該知道。可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那個怒目金剛式的男人身穿長袍馬褂,身體魁梧,右手還提著一個骷髏頭。他神色莊重,抖了下袖袍,像戲中人物亮相一樣,朝我作了一個揖:

鄙人韓立閣。

韓立閣?這名字我好像也聽說過。肯定聽說過。讓我想一想,想一想。

我這是在什麽地方?

什麽地方?那韓立閣大笑起來,聲音像洪鍾,在昏黑的空間裏來回旋,說,地獄,小子,你到地獄了。我等了多久啊,總算讓我等到了。

你在等誰?

等你啊,小子。

等我?

等你。我在等一個人,他能帶我走出去,帶我回到人間,讓我完成最後的願望。

為啥是我?

不為啥,小子,就為隻有你下來還在活著。

那些人呢?他們為啥過不來?我指著被擠得變形的那一群群人。

他們?他們被安置得太好了,有嗩呐吹,有棺材裝,有人燒紙,有人念著他們,他們就得安安生生留在地下。

瘋子。瘋言瘋語。我看著他。韓立閣?我確實在哪兒聽說過他。

啊對了,我聽咱們村裏人講古經時講到過你。我跳起來,

指著韓立閣說。

有人講我?他滿臉疑問地看著我。

有人講過,是村裏人講的。

都講啥了?肯定把我說成壞人了吧?韓立閣急赤白臉的,看來他很注重自己的名聲。

說你和韓立挺是堂兄弟,一個被人唾罵,一個受人尊敬。

一個壞得透腔,一個好得可憐,真不像一個爺生的。這說法很有意思,我就記住了。

這是哪個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東西?這仇不報是真不行啊。那個韓立閣氣得直掄手裏的骷髏頭。

那你是誰啊?你爹你爺又是誰?咋跑這河坡上?他又急急追問。

我?我是劉邦介紹來的,打天下均貧富,陳勝吳廣造反,七俠五義江湖,大家為一個共同目標來自五湖四海。

我挺直身體,昂首挺胸,左手前握,雙目直視前方。

他們呆愣愣地看著我。我捂著嘴笑起來。

小姑娘笑嘻嘻的,模仿韓立閣的樣子,彎腰作揖,說,鄙人靈子。靈巧的靈,不是鈴鐺的鈴。

我腦子裏突然“嘭”一聲,無數東西炸開了花。

娟子,你怎麽改名字了?你也被發配到這兒了?你走了多少年啊?

我上前拉住她。她仰臉看著我。那眼神我很熟悉,那瞳仁裏有我,我總是化在那裏麵,迷在那裏麵,我喜歡住在那裏麵。

我不是娟子,我是靈子。

你是娟子,你就是娟子,燒成灰我都認識你。

我不是啊,我是靈子,靈巧的靈。

娟子你怎麽不認我了?你耳朵後麵有個小疤,你說是你九歲那年你家貓抓的,你左腳踝處也有疤,月牙形的,是你去親戚家被鐮刀劃過去的,你脖子後麵有個痣。娟子,你怎麽不在省城?我老板不要你了?這個王八蛋,我早知道有這一天。他不是個好人,我一開始就告訴你,你不相信,你總是和他說個不停笑個不停,你看見我總是愁眉苦臉,你看見他就眉開眼笑。

哎呀,大哥哥,你認錯人了,我叫靈子,我就住這兒。你看,我耳朵後麵啥也沒,腳踝那兒也啥也沒有。

我急得在地上打轉。太陽隱到遙遠的樹林後麵,半個天空像被血染著了,像女人正在生孩子,那個圓球就要濺到另一個世界了。我有些糊塗了,我使勁敲打自己的頭。

娟子,不對,靈子,天黑了你也該回家了。我得趕緊出去,娟子快到家了,我先出去,等她到家後我再回來,這樣我回家就比她晚了,她就不會懷疑我了。我不能讓她知道我沒了工作,我不能讓她知道我什麽都知道了。她騙了我,她以為我不知道。她看我老板時那眼神我就明白了。他們認識多長時間了?數學聯賽我沒參加過,國際奧林匹克我沒參加過,我在吳鎮高中我能把老師找來的卷子做完就是最優秀的了,誰他媽參加過啥競賽誰知道他們上高中就能出國?他們還是同一個老師輔導過的,他們出國競賽住在同一家酒店,說隔了十來年,那

個接待員還是Julia,就是屁股更大了些。說完又笑。屁股大有啥好笑的,一棵白菜比另一棵白菜大值得笑嗎?一個公式比另一個公式更複雜更長一些值得笑嗎?我像個大傻瓜,看他們倆在那兒又說又笑。天哪,靈子,我又忍不住了。我有毛病,我說話停不住。我得捂住嘴,我不能說話。有人跟蹤我,你看見了嗎?他們一直跟著我,從省城跟到這兒,我都逃到這裏了,他們還在跟,他們要殺我。他們要殺我。殺了我他們才能好。

他們把我抓進去,三天三夜不讓我睡覺。他們還讓我同事害我,他早就想霸占我業績。那天我一進去,就看見他站在我工位上。他在往我水杯裏滴藥,那種藥是爛腸子的,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慢慢腸子就爛了,人就不行了。誰也查不出來。嘿嘿,我早破了他電腦進去,他在網上買的,他還沒行凶時我就發現了。不對,你們是誰?是不是派來跟蹤我的間諜?糟了,我又說多了。

我煞住嘴,看著眼前這三個人。

那個小姑娘,對了,靈子,她身上幾乎沒有肉,一根根一條條的骨骼掛在皮膚上,身上的粉紅花襯衫都爛得快成布條了,臉倒是紅撲撲的。那韓立閣,脖子和頭用藤條縫在一起,針腳潦草,像一隻醜陋惡心的大蜈蚣附在上麵,手裏還拎著個麵目猙獰的骷髏頭。那韓長老被長長的白袍裹著,白胡須快到胸前了。他們像走了八百年,滿臉滿身都是灰,他們像是好多年沒見過人,爭著和我說話,又急著聽我說話。噫他們比我還瘋。我捂住嘴,強忍住胸腔裏越來越大的笑聲,我往韓長老身邊湊過去,順順他的白胡子。

八千裏路雲和月,三十功名塵與土。莫等閑,空悲切,白了少年頭。善人長老,好人長老。長老好。鄙人韓孝先。

我學韓立閣,也向他們彎腰作揖。

立閣爺爺,長老爺爺。靈子聲音脆得像鈴鐺,不停地叫,你看,他到咱們這邊了,到咱們這邊了啊。

我朝他們彎腰拱了拱手,說,哎呀,失禮失禮,有失遠迎。我爹叫韓忠義,是長老爺的忠實信徒,我不知道我老爺叫啥名字,我隻知道他外號叫“杠子頭”。

杠子頭?你是杠子頭的曾孫子?

韓立閣聲音像口鍾,嗡嗡響,震得自己身上的土簌簌往下掉。他的五官來回錯位,像是水流撞擊泥岸不斷回旋。他控製不住自己的表情。

你可知道,你那杠子頭老爺砍過人?

我看著韓立閣,他的表情像要把我吃了。

你看。他用手摸自己的脖子,在蜈蚣樣的地方來回蹭了幾下,說,這就是你杠子爺砍的,到現在,陰天還有些疼。這些年,我一直等啊等,總算等來了個人。我要複仇,我要回梁莊,我要問他們,我韓立閣究竟咋對不起他們,他們竟砍了我,他們把我娘和梅花到底咋了,我要問,我都憋一甲子了。

孝先哥哥,你知道我爹我娘到哪兒了嗎?我爹叫杜澤遠,我媽叫錢花嬸。我想問問他們咋一直不來看我?

靈子上來拉我手,她的手冰涼冰涼,像凍了幾十年了。

我就想再看看我家門口的歪脖大槐樹,想再看看那棵苦楝還在不在,我想再找找小玉,我想給她說,她每年來墳園站的

那個地方下麵就是我,她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想謝謝她還念著我。

靈子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可語速又快極了,像豌豆從豆莢裏炸裂,啪啪啪相互撞著,都想搶著出來。

那成群的人離我好像又遠了些。我一看見韓立閣他們三個,那些人就遠了,好像他們不在一個空間,隻是一個大背景,一群毫無意義蠕動著的生物。

靈子說,他們和我們,誰也聽不見誰,誰也過不到誰那邊,他們有人照顧,有人給錢,有人哭他們念他們。我們沒人。孝先哥哥,你和我們一樣,都是可憐人,所以,你到這邊來了。

腳下又動了起來,千軍萬馬,轟鳴著,大地在顫抖。我的頭像要爆炸,有人在我腦子裏一下一下揮著斧子,鑿一個大洞。小蟲子圓球一樣的眼睛瞪著我,螞蟻草一點點變粗,裏麵的空芯快能塞進一個人,樹上的葉子厚得能砸死人。我們幾個站在世界的邊緣,就快掉下去了。

我彎腰抱起小黑,大聲喊,立閣爺,長老爺,靈子,走,快走啊,地又要塌了。

土嘩啦啦往下掉,樹被埋住了,那些圓圓的墳頭被埋住了,朝我伸著手的人也不見了。我努力往上爬,攀著樹根,手插到土裏,對抗著下麵的吸力和旋風。小黑摟著我脖子,安靜極了。

立閣爺、靈子和長老爺身輕如燕,穩穩地往上走。那些土塊、石頭、樹根從他們身邊紛紛落下,沒有吹動他們一絲頭

發,也沒有影響到他們的步伐。

太陽跳進樹林裏,像幕布收起,大片的紅色消失了,天黑了。還來不及眨眼,太陽又從西邊跳出來。大極了。紅色巨輪一樣,懸在天邊,有火焰往外噴。

天又亮了。

我回到地麵上了。

我使勁呼吸,讓空氣灌滿我的肺。我聽到螞蟻草的抱怨聲,它支起身體,拿草尖頂我,抗議我壓倒了它,它討厭我呼出的氣,討厭我身上的味兒,餿的鹹的臭的。

靈子蹲下來,輕輕撫摸它們,嘴裏模模糊糊說著什麽,那些草變得溫順了。我聽了一會兒,看著蹲在地上安慰它們的靈子,輕輕踮起腳,站在隻有土的地方。

坡下合歡樹的細葉子正努力張著身體,吸空中的水分,每喝一口,它的綠色就深一點,葉子就厚實一點,香味就更濃一些。我盯著它們,看它們一張一合,一吞一吸,越來越大。

我聽到小黑胸腔裏血液流動的聲音,心髒跳動的聲音,聽到遠處有小花的聲音,還有另外一些羊的叫聲,他們正朝我跑過來。

我又回來了。回到人間來了。

立閣爺比我話還多。這是哪兒,那是哪兒。他說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家的大院都伸到河沿上。他坐在他的紅木太師椅上,聽著外麵水流聲,喝著他武夷山朋友寄來的紅茶,方圓幾十裏就他一個人喝紅茶。他說以前村裏沒有芭蕉沒有樟樹,

他從雲南帶回來種過,一棵也沒活,村裏隻會長那些土不拉嘰的槐樹、榆樹、楝樹。他問他家院子到哪兒了,他要我找村裏的老人,他說他要複仇。他要複仇?他都成這樣子了他還要複仇?

哪有什麽大院子,哪有雕花紅磚、獸脊飛簷、紅木屋架?

河沿上都是空屋,那些野草四處瘋長,早把屋子給侵蝕掉。

立閣爺不相信。他要往黑林子那邊去,他說那個方位才是他家的位置。我說那黑林子不能進,那方位通向黑暗。他吼我說,小子,你就是有八百個方位,這村子還是會被水淹,被獅子吞噬,被植物占領,你還在說方位?你看這芭蕉瘋長,椰子樹長得比天高,槐樹根紮滿全村子,災難就要來了。

噫他比我還瘋。我看他眼睛我就知道,他和我一樣,也是個瘋子。醫生說我有被迫害妄想症,他不信我的話,我說真的看到了,我發現了不該發現的秘密,他們彬彬有禮、助人為樂、一心為公、善良純潔,都是裝的,他們一發現我知道他們的秘密就開始迫害我,把我趕出讀書會,把我娟子搶走,把我工作搶走。他們做通我爹的工作,把我領回來,扔到那河坡上,不管不問,要讓雷劈死我,電打死我,雨淹死我。可他們要想騙我去黑林子,門兒都沒有。我爹說那裏麵關著一些野人、搶劫犯、殺人狂、食人魔,專吃小孩子。我看見過有人跑出來,鬼一樣,大喊大叫,最後,一群人出來把他按住,又帶回去。

立閣爺說,像鬼怕啥?我就是鬼。我就是專治那些壞蛋的,我騎著馬,還沒騎到麗縣的大街,那些壞蛋就跑掉了,他

們聞到了死亡的味道,那馬的“噠噠”聲就是索命聲。

風吹著立閣爺,他的衣服一片片被吹走,手裏的骷髏頭哐啷啷響,裏麵的泥丸子像鈴鐺。走著走著,他就到了前麵,他左右掄著骷髏頭,想劈出一條路來。長老爺胡須囁嚅著,像要說話,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不情願出來,也不想跑。我喜歡靈子,她老盯著我看,眼睛裏全是驚奇和歡喜。

黑林子裏灌木盤根錯節,構樹、蒺藜、欒樹,橫鋪豎長,層層疊疊,黑壓壓的,一絲光也透不進來,不時有大黑鳥撲棱棱飛過去,帶過來一陣陣臭氣,讓人惡心、想吐。地上青苔油光青綠,一腳踩上去,又軟又硬,嚇得人頭皮發麻。

立閣爺突然彎腰大叫,立挺哥,你來看啊,紅磚,我家的紅磚。

樹根下有成堆成堆的碎磚瓦礫,立閣爺把磚給長老爺,又彎腰蹲下,一塊塊撿起來,用袖子、樹葉擦,一邊叫喊著,這是我家,這是我家啊。那磚慢慢顯出了紅色,磚上是一個個四方立格,每格裏麵都是浮雕圖案,五葉花瓣、百鳥朝鳳、觀音送子、財神到家,倒是精致。

他懷揣碎磚爛瓦,撥拉著枝枝葉葉,急急往前走。

林子前麵有白白的光反照過來。是一條土路。路中間還有深深的車轍。路盡頭是一個帶鐵柵欄的大院子。

是我家的院子啊。立閣爺跑得更快了,他趴到滑膩膩的青苔牆上,親正慢慢爬的蝸牛、沒來得及跳開的壁虎和呆頭呆腦的蜘蛛,又哭又笑,嘴裏念叨著,這是我家,我家啊。

長老爺的胡子抖著,一句話也不說。

鐵柵欄沒有關。我們走進院子。一個四方大院。中間一大片空地,草沿著磚縫長,也成了一塊塊四方形狀。院子兩邊是兩個長廊,主房是一座二層樓房,不是平房,斜形屋架,像一個古老的城堡。

院子裏靜極了,偶爾傳來小蟲膽怯的叫聲。

院牆角的一株青色植物動了動,停了下,慢慢站起來,朝我們走過來。又有一株青色植物站起來。一株株植物都站起來,抖動著僵硬的身體,朝我們挪過來,沒一點聲音。他們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惡狠狠地朝我們撲過來。

殺人犯,食人魔。快跑——靈子,立閣爺,長老爺,快跑啊——

立閣爺沒往後跑,他往前衝過去,大叫著,你們是誰?為啥住我家院子?

那些青色植物人突然又彈了回去,一動不動。我們往後退,他們往前。我們往前,他們又退回去。

我手裏拿一根棍子,站在院子中央,高聲說道,我叫韓孝先,這是韓立閣,韓立挺韓長老,靈子。這是韓立閣家的房子,你們為啥住這兒?

那一群植物齊刷刷站好,雙腳並攏,梗著脖子,大聲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努力改造,爭做新人。

嘻太好玩了。他們瘋了。這世界都瘋了。

你們回家吧,我代表上帝、佛祖批準你們回家。阿門。

我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又雙手合十朝天拜拜。

有人突然跪下來,頭“啪啪”在地上磕。接著,又有人跪

下來,再接著,一群人都跪了下來,頭“嘭嘭”磕著。

你們這些殺人犯、食人魔、罪大惡極的人,都回家吧。從此以後,你們要改邪歸正,好好做人。

我拿棍子一個個點過去,大聲說,起來吧,起來吧。我扭頭看著韓長老,得意地問,長老爺,上帝饒恕人是不是就是這樣子?

院子盡頭的一扇門開了。一個男人從門裏走出來,頭發油光鋥亮,全部梳向後腦勺,肚子往外挺著,一座小山似的。他站在院子中央,環顧四周,手裏掂一根又黑又粗的棍子。又有幾個年輕人出來,同樣的棍子,在他們屁股後麵上下顛簸。

我的屁股在尖叫,我的腿在抽筋,我的眼睛在四處躲閃。

它們怕那東西。

誰在叫啊?那男人高喊一聲,聲音裏還帶著笑。

我耳朵不屬於我了,它抖啊抖,想脫離我身體,想把自己塞起來。它熟悉這聲音,害怕這聲音。

那些正嚎叫著的青色植物像彈簧一樣,唰一下跳起來,收住嘴巴,頭支棱著,眼睛垂著,雙手貼臂,身體使勁往上挺。

那男人看見站在院子中央的我們。

哈,是你,是你啊,想這裏了?你還自己跑回來了?

他圍著我轉圈,上下打量我,像老虎盯著精疲力盡的獵物,像劊子手看著即將成為他刀下鬼的犯人,眼睛裏帶著要飽餐一頓的笑意。

跑,跑啊,立閣爺,長老爺,靈子,快跑啊,他們來殺咱們了。

要跑,一定得跑。不要迎著槍口不要視死如歸不要堅貞不屈不要同歸於盡,那是傻蛋的理想主義者們的噱頭,你沒有被大燈泡照過你沒有七十二小時不睡覺過你沒有被架過飛機沒有被用牙簽撐過眼睛就不要去空談什麽理想,那都是騙人,那個人的棍子戳過來閃一下光你就都完了你就會把理想拋到九霄雲外你就知道啥都可以放棄啥都好活著最好……我身後傳來雷一樣的笑聲。

你這個小瘋子,小瘋子,別跑,過來,過來啊。

他突然提高了聲音:

477號,回來!

我不要停,不要停,可身體卻不聽我的指揮,它聽那個人的,它被魘住了。我轉過頭,聽那男人吐出毒蛇一樣的數字:477號,報名!

我雙眼垂地,雙手貼臂,身體使勁往上挺,大聲回答道,477號,韓孝先。

犯了啥事兒?

清風不識字,無事亂翻書。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他給我毒藥,我給他匕首。

判了多久?

三年四個月。

為啥又回來了?

想死你們了。

那男人看著我,嘴巴使勁癟著,努力不使自己笑出來。

報告,我還帶回來三個人,左邊這位是韓立閣,右邊是韓

立挺韓長老,最右邊是靈子。我頭挺得筆直,隻用手指了指我的左邊和右邊。

那男人嘴快癟到耳根上了,他手捂住肚子,腰往下彎,頭卻拚命往前伸,他笑得都快死了還在笑,邊笑邊說,韓孝先你瘋病還沒好啊?

我爹說了,這裏麵關的都是殺人犯食人魔。可我立閣爺一定要來。他說這是他們家的房子。

是。立閣爺聲若洪鍾、自信無比地說,是我家的房子,這隻是內院,你看那走廊,木頭是紅木,我從雲南運來的,紅磚是我在泉州請人燒的,你出來那屋的屋梁是檀木,香得很,是我爺從南洋人手裏買的。

哎喲我的媽啊,477號,你這病是越來越嚴重了。

那男人腰快彎到地上,他的筋被人抽掉了。

你立閣爺在哪兒?你的房子?我來這兒都快四十年了,沒聽說這是誰家的房子。你沒看都破成啥樣了,你得感謝政府把它收下來,不然,早就沒影了。

空中突然傳來鍾聲,咣——咣——咣——有人大聲宣布:自由活動時間到。

那些青色植物抽條樣軟了下去,有的癱倒在地,一動不動,有的扶著牆,大口喘氣。

其中一株大植物朝我走過來,他整個人像一根被掏空水分的大樹幹,風一吹就要倒地。他看著我,說,你不認識我了?

我看著他。

你認不出我了?認不出來了,我華子啊,華子,就是你讀

書會上那個小夥子,每次都是我最早去,給大家擺桌子倒茶。

你到哪兒去了?還以為你病好了呢,還以為你去找人了呢?

他不停說著,又往我身後看。

我不認識他。我一點都不記得。我腦子裏事情太多。它們攪在一起,眉目不清的。

你真不認識了?不記得了?他眼睛裏隻剩下眼白,他的臉扭曲得像鐵絲麻花,看著我,低聲說,大家都不知道?沒人記得我?都忘了我?不會啊,不會的,肯定不會的。我們倆一起被抓的,你請的那老師是個反動派。

他瘋了。和我一樣,他是個瘋子。他還想著別人會記得他,真是個瘋子。

我告訴你。我壓低聲音,我不能讓那個拿警棍的人聽見。

他們是要害我們的,他們把一切都抹得幹幹淨淨,他們有一種藥水,一喝大家啥都忘了,他們噴的空氣清新劑都是遺忘劑,我前一天還在我工位上坐著上班,第二天去他們就都不認識我了。我老板對警察說,你看,這個人是在說胡話吧?我認識他不假,我女朋友做過他女朋友不假,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隻是認識他。他說的全是假的。可警察就信了他的話。我老板害怕我把他公司的醜事透露出去,他就害我,可我的同事們也說不認識我,肯定是喝了什麽藥了。

那株大植物看著我,口水一直往地上滴,嘴裏喃喃地說,你忘了我?你咋能忘了我啊,你說過你出去了會找人來救我的。他撲上來,掐著我的脖子,大聲叫著,你出去了你就不管我了,你有人救,我成你替罪羊了。

救你?這世道誰能救誰?你親爹親媽也不一定來救你。立閣爺突然一聲怪笑,揚起骷髏頭,往自己脖子上猛然劃下,說,你看,齊刷刷地,一刀下去,身首分離,陰陽相隔。

那株大植物抬起頭,突然朝大門跑過去。風把他的破衣服都吹起來,像一圈圈電線飛舞著線頭,誰過去就電死誰。

拿警棍的幾個年輕人要追過去。那男人揚揚手,笑著說,不用咱們抓,看我的。

他站到院子中間,“咳咳”兩聲,運了下氣,高聲喊:三塊紅燒肉,誰抓住獎誰。

那群青色植物瞬間彈跳起來,哇哇叫著,衝向門口,那棵大植物一下子就消失在眾多植物下麵了。

快跑啊。立閣爺一聲大喊。

我們頭也不回,風一樣地跑,跑過田野,跑過森林,跑過山川大地。我們跑出了黑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