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那個韓忠信就來了。

坐吧。

韓忠信左右看了看,無處可坐。又看看我坐在草地上,也撲騰一下,坐到地上。

這是韓立閣,立閣爺。

韓忠信朝左邊看了看。立閣爺笑中帶刀看著他。

韓立閣?就是在外當大官逃跑被抓住審判的那個?韓忠信猛然抬起頭,看著我,說,他都死……幾十年了,你咋知道他?

我是瘋子啊。

你啥時候開始看見他的?

他就住在我心裏,他做過啥說過啥我都知道。

不是,你是咋看見他們的?

我想看見他們,他們就來了。

哈想套我的話,這韓忠信,一點也不忠信。我能看見他們看不見的,他們被油蒙了心,他們的心是黑的,我的心是

亮的。

這是韓長老。

韓長老?就是咱們村的韓長老?

是啊,方圓百裏還有哪個韓長老?

這是靈子。

靈子?

他根本看不見她。他沒有靈性,他腦子被糊住了。

你命硬,多有才華,但懷才不遇。庚子年出生的人,容易回到原點,你不適合當官,經商尚可,但又偏偏喜歡當官;你屬木,肝火太旺,容易耗盡運氣。你個性急躁,容易導致人際關係紛爭,你妻聰慧,但卻易嘮叨,淩駕於男人之上,所以容易婚變。巽上震下,風雷激**,實際上是益卦,君子觀此卦,會驚恐於風雷的威力,見善從之,有過則改之。你要加強土性,回到根子上找問題。你卯時出生,卯者,茂也,日照東方,萬物滋茂,有土,才有物,有物才有茂,你的運就好了。

山川萬物朝我湧來。樹葉翩翩飛,合歡悠悠舞,水環我而流,觀音盤坐於空中,帶翅膀的天使拉著馬車過來了,我就是個容器,圓鼓鼓的、可以伸縮的容器,它們都跑進來,直接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無數聲音在我耳邊響,恐龍、大象、巨蟒、老虎、獅子、野豬,它們對著我吼,它們的聲音就是我自己發出來的,我就是它們,立閣爺就是我,我就是立閣爺,他借我的聲音說自己的話,我借他的思想說我的話。我是一,一生二,二生萬物,我是我,我是所有人。上帝啊,我看見你了。長老爺,我看見上帝了,我看見上帝了。它是一口大鍾,

是個蓋子,它要是把蓋子蓋住,我就出不來了,可它不會,它是上帝。它讓所有人說話,好的話、不好的話,誰都可以說,說完他再辦你,辦完還讓你說。他是上帝,我們的創物主,他不能殺光他自己創造的人。

那我該咋辦?該咋破局?

韓忠信急慌慌地看著我。他的倨傲不見了,像一隻搖尾乞憐的巴兒狗。

立閣爺說了,你要回梁莊。隻有回到老祖宗的地方,你才能吐故納新,吸收新能量。你要蓋房起屋,找地勢低處,草木盛處,依南背北,蓋青磚瓦房,不要紅磚平房,春秋兩季皆可,夏天易水衝,最好秋天就動工。你在房屋左邊種桃樹梨樹,春天開花結果,右邊種杏樹棗樹,夏天開花結果,左青龍右白虎,它們護著你,你就可以升官發財,再生兒女。

好,好,我早就想在老家蓋房了,早就想了,人得有根,人無根則無性,這些我知道。以前我是迷在官場上,沒想這些,結果害了我。上麵現在也提倡回家看看,我這也算是響應上麵號召。

別想著你是響應什麽號召,你就想著:我心懷喜悅,一心向善。人善心美,要仁慈,忍耐,你就想著我不如自己老婆,我佩服她,熱愛她,願意服侍她,這樣,你老婆就會再愛上你。

那要是我老婆還不愛我,或者,我受傷太深,不想再找她了?

那也沒關係,你肯定會有新的愛情,新的家庭。

看啊,他麵露欣喜,他得意洋洋,他又在想著害人,他一轉運就要害人。立閣爺,你看他多像戲台上的得勢小人,他又在暢想他的升官發財嬌妻美子夢了。他要是得勢了,就會和我老板一樣,就要接著害人。

讓他回梁莊,讓他們統統都回來。讓房子一間間再蓋起來,讓樹木一棵棵再種起來,讓河這邊連著那邊,讓獅子跨過來,事就成了。

立閣爺又在我耳邊細語,他不知道他的聲音像打雷,快把我耳朵震破了。

韓忠信喜極而泣。他想要拉我的手。我躲開了。

孝先,你多長時間沒進城了?到我家坐坐吧?你得洗個澡,吃頓好吃的,你頭發長了,胡子都遮住嘴了,得好好剃剃,你身上的西服都快破成條了,我給你買件新的。

他不是想對你好,他是想讓你給他的房子看看風水,他是想榨取你,把你榨幹,他就會升官發財。你告訴他,你不去。

我不去。我要放羊,我要和樹木花草一起,聽風沐雨,我要守著這條河,我得向立閣爺學習《易經》,得向長老爺學習《聖經》,還得陪靈子認識植物。對了,你把你家的財神像換成觀音像,把大老板桌從北屋挪到南屋,在主臥的床前放個小屏風,這就好多了,聚氣就是聚寶,聚寶就陽氣上升,晦氣遠離。

那韓忠信,半信半疑,又畢恭畢敬地走了。他說他回頭再來。他要給我的窩棚買塊厚塑料布蓋上,再加些木梁結構,他說要給我買些新衣服,添置些生活必需品,他說他要給村支書說一下,把我家再修修,讓我回家住。

我已經回到家裏了,這裏就是我家。我有立閣爺,有長老爺,有靈子,有天地萬物,我有了一切。我要學習。從小到大,我獲獎無數,沒有人比我更會學習,沒有人比我理解力更強,我隻是沒有一個好爹。娟子,娟子,你當初就知道我是農村娃,那時你不嫌棄我,你看見我老板你嫌棄我了。誰不愛我老板?科技大學少年班,神童,數學天才,二十二歲那年公司市值就幾億。可是娟子,我們八年的感情呢?你說,開學第一天,你看見我的第一眼,你就喜歡我了。可你還為他著迷,為一個破Julia能笑半晌,你不知道他公司的漏洞,他快撐不下去了,他知道我知道他的漏洞,他知道我一旦把項目的失敗抖出去他就完了,他的資金鏈就會斷,他的投資人會把他殺了,他的名譽就會徹底崩盤。所以,他要害我。

靈子啊,你咋不說話了,你悶悶不樂,你看你孝先哥哥瘋瘋癲癲,你不高興了?你孝先哥哥也曾經英俊瀟灑,前途似錦。你放心,我會好起來的,我會幫你找你爹媽,我會幫你找到推你的人,那個喪心病狂的殺人犯。一群殺人的人。你在那邊,癱在地上,沒人理你,沒人愛你。你在這裏,你立閣爺、長老爺還有我,我們都愛你,他們還教你知識。你高高興興的,我帶你去見世麵。

大太陽又出來了,就掛在我窩棚上頭。火焰灼得窩棚上的茅草叭叭響,螞蟻草剛醒過來就被燒得四下飛,樹葉上的綠脈線直往我眼裏鑽。

天亮得嚇人,熱得嚇人。

那個韓忠信又來了。

他從一輛小轎車裏鑽出來,站在門邊,等著。又一個人從小轎車裏鑽出來。小轎車後麵還有一輛大卡車。我看見大卡車上站著幾個壯漢。他們惡狠狠地盯著我。

他們找到我了,找到我了。他們要把我趕走,要搶我的地盤,他們想把我的書,想把立閣爺、長老爺搶走,他們想讓我朽在荒野,爛在地下。多熟悉的場景,好像都發生過。他們闖進我的房間,把我的書全部拿走,把我的電腦抱走,抖我的枕頭,翻我的垃圾。我拚命逃啊逃啊,後麵的人一直在追我,他們拿著槍,他們朝天上放槍,看著我四處亂竄哈哈大笑。我不敢停,他們逮住我會把我吃掉,連骨頭也不剩。他們把娟子搶走還不算,還要趕盡殺絕。

立閣爺,你看啊,這個韓忠信是不是夥同別人,想來害我?他不會要把我的窩棚占為己有吧?

不會的,孝先,他現在有求於你。

萬一他覺得我看透天機,要殺了我呢?

他需要你的天機。人有求於人的時候,隻會裝出可憐相。

韓忠信走過來。他滿臉堆著笑。壞人。口蜜腹劍。兩麵三刀。當麵一套,背後一套。披著羊皮的狼。

這是你忠良叔,也在城裏上班,已經退休了。

孝先,我和你爹是叔伯兄弟,小時候你爹還帶你到我們家玩過,就在城裏三孔橋的地方。

忠良叔好。這是立閣爺,這是長老爺,還有,這是靈子。

忠信叔看了忠良叔一眼,輕輕點了點頭,很意味深長的

樣子。

忠良叔恍然大悟似的,笑著說,說,啊,對了,立閣爺好,韓長老好,靈子好。孝先娃兒啊,你太聰明了,你能看見他們?

我冷眼看著他。

你爹叫啥名字?立閣爺問。

韓立仁。

韓立仁?哈哈,韓立仁韓立德,拿刀之人,砍人之人,白話連篇、忘恩負義之人。

立閣爺,我想見見我爹,他老人家已經去世三十幾年了,我想看看他咋樣了,哪怕見一麵也好。

不是想你爹,是想你爹的金條了吧?

那忠良叔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不是,立閣爺,我是真想他老人家,他去世時我沒趕回來,想起來都終生遺憾啊。對了,你咋知道?他在那邊給你聊過這事兒?

死人不聊天。立閣爺沉著臉,說,報個生辰八字給我,我給你看看。

辛卯年五月五號晚十二點。

這是啥日子?哦想起來了,就是我被砍頭那天,那就是立仁老婆看殺頭看高興了,一激動晚上孩子就生了?

忠良啊,你這出生時間可不好,主凶。立閣爺說,你看,辛卯、乙未、丁醜、丙午,你八字中的主要神煞是太極貴人,祿神,桃花,羊刃,你聰明有鑽勁,一生豐衣足食,走桃花

運,但是,如遇流年不利,則有血光之災。你是不是痔瘡很嚴重啊,還是脫肛痔?

那個忠良叔臉上有些掛不住,又很吃驚,連聲說,是,是,你咋知道?

你八字中火最旺,水和金較弱,你得住到水邊。你家是不是發生過火災?

是,是,你看我胳膊上都還有傷疤。我初中畢業那年夏天,幫我媽燒火做飯,邊燒火邊看書,就把我家廚房給燒了。

後來我吸煙,又差點把城裏我那個獨家院燒個精光。

他臉上顯出急切的神情。立閣爺把住他的命脈了。

我現在最熬煎的是我兒子。他幹啥啥不成,找個工作幹兩天就把領導得罪了,三十多歲的人,天天陰沉個臉坐在家裏,誰也不理。孝先,不,立閣爺,你給他算算。他停頓了一下,又說,我就想,要是攢夠錢了,給他買個房子,讓他把婚結了,那我就不管了。

看來他還惦記著他爹那金條。

這事情不能怨他,是你爹那兒根子紮歪了。你可以先改你的運。你以後多穿白色衣服,你把你臥室換成西邊,把你兒子換過來,讓他住大房間。

好,好。

命得從根上改。你回來,在河坡裏找個合適地兒,蓋個房子,在房子四周種上樹,樹圍水繞,補水生金,這樣,你家的運勢就慢慢過來了。黑林子那兒就是個現成地方。

立閣爺第一次說出黑林子的名字。他在引誘獵物,他一個

個**、圍捕,要把他們都趕到黑林子那兒。

好,好。哦,不對,你說黑林子那兒?那可不行。那地方可不是誰想動就動的,那裏關的人都是犯很嚴重的罪。他看了我一眼,又說,誰也不知道他們從哪兒來,是國家直管的。

可是,院子大門都是開著的啊,咋他們都不跑呢?

跑?往哪兒跑?沒有身份,哪兒都去不了。到處都有監控。那黑林子就不用說了,你看咱們村子,都快沒人住了吧,村頭村尾,也至少安有百十個攝像頭。那忠良叔捏捏衣領,正正身體,得意地笑起來,說,就是我們單位裝的,為這,前幾年我被返聘回來,親自監督,全方位無死角蜻蜓眼。

難,才要做。我看著他,直到他眼睛閃到別處。

要改你的運,你兒子的運,那就必須得去做。你是去幫忙修房,又不是搗亂破壞,是好事。你要救他們。不是為了贖他們的罪,是贖你的罪。你要信你兒子,對他有信心。不要怕,要信。耶穌基督曾經說過:“你們若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種,就是對這座山說,‘你從這邊挪到那邊’,它也必挪去!並且你們沒有一件不能做的事了。”到最後,你所求的,必得住。你要不做,就是不信。不信,你兒子就沒得救。

那忠良叔連聲說,好,好。

好,好。他的眼睛狡猾又奸詐,他半信半疑,不相信,卻又不敢不信。他嘴上說好,心裏卻在想著這小子淨胡扯。我半閉著眼睛,不再和他說話。

好,好。我就去辦。我在縣上也多少有些關係,我去打聽。再說,葉落歸根,支援家鄉建設,也是大好事。我也真的

想回到村子裏,在河坡上蓋幾間房,看看河,散散步,修身養性,頤養天年。對了,孝先侄兒,你再問問立閣爺,看能不能幫我捎幾句話,我就是想問問我爹,想看他好不好?

他想見他爹,想問問他爹到底把金條藏到哪裏,要是真問著了,他肯定還想見他爺他老爺,他要問他老祖輩的金子銀子,他想的多著呢。

那兩個人一直在擺弄我的窩棚。

他們邊幹活邊偷偷看我,眼睛裏閃過一絲殺氣。他們要把我的窩棚推倒,要在這兒弄一個牢房,他們要把我囚起來,讓我在河邊也永遠看不見河,在月亮旁邊也永遠看不見月亮。孝先不要讓他們得到好,得到好他們就忘了你,你要記住你做事是有目的的,你是要複仇的,你不是為了行善。孝先啊,別聽你立閣爺的,想得到好也沒啥錯,耶穌寧肯犧牲自己替眾人贖罪,難道我們就不應該也為別人做點事情嗎?是啊是啊,孝先哥哥,你是在救人啊,多好啊,你一救人花就格外香、樹就格外直、水流得格外響,是吧?孝先哥哥?立閣爺長老爺靈子,求求你們,別說了別說了,你們在我這兒吵架,在我這兒跳舞,都想指揮我,都想利用我,你們這麽盯著我,你們就不怕我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