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緩緩地吞吐著黑暗,輕輕地碰觸著一個古色古香的小院。這個小院帶著清末的建築風格,圍牆上裝著空調,房頂上裝著天線,別有一番風味。小院裏有四間房舍,隻有最左邊的一間裏坐著一個姑娘。她正坐在寫字台邊,拿著鋼筆出神。

她叫於半夏,今年二十五歲,最喜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用日記本寫點文章,今天卻卡殼了。她深深地歎了口氣,下意識地拿起手機。以前每次寫作卡殼的時候,她都會給他打電話。他也和她一樣喜歡熬夜,很晚都不睡。可他現在已經無法再接她的電話了。他死了。半個月前因為白血病……

於半夏看著手機,眼睛濕潤了。就在她的淚滴快要脫離眼角的時候,她忽然聽到有人敲院門。這麽晚了,還有誰來呀?於半夏狐疑地走到院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天哪!誌鴻!”於半夏失聲驚呼,手中的手機也滑落在地。她怕自己看錯了,又貼著貓眼看了看,頓時感到頭頂發麻,全身像浸在涼水裏一樣冰寒徹骨。

門外站著的,就是她在半個月前逝去的男朋友盧誌鴻。於半夏懷疑自己在作夢,對著自己的手指用力一咬。

疼,鑽心的疼。於半夏篩糠一般地抖了起來,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變成了冰塊。這不是在作夢。她難道……真的見到鬼了?

“半夏……你在吧。為什麽不開門……”盧誌鴻開口說話了,聲音綿細,幽幽地傳到於半夏的耳朵裏。

於半夏倒抽了一口冷氣,在這一瞬間隻想轉身逃跑,卻“唰”地一下把大門打開了。

啊!站在門口的的確是盧誌鴻!

於半夏頓時恐懼到了極點,卻也感到一陣滾熱的欣喜:的確是他啊。和生前一樣……不,比生前還要英俊!

兩人就這麽麵對麵地站著,久久無言。盧誌鴻像要吐出黑夜的黑暗一樣輕輕地歎了口氣,眼睛裏墜下兩滴清淚,像寶石一樣閃啊閃的,從他的眼角滑落到腮邊。於半夏凝視著這滴眼淚,忽然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她這時才發現盧誌鴻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頭發也隱隱翻著灰白的光。

盧誌鴻又深深地歎了口氣,朝於半夏伸出手來。於半夏微微地顫抖了一下,任由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天哪!他的手是真實存在的,還帶著活人般的溫度!

盧誌鴻朝她淒滄地一笑,慢慢地把手縮回來,轉身便走。他步子邁得很慢,一步一步踏著實地。於半夏看著他離去,身陷夢魘般動彈不得。

盧誌鴻已經在黑暗中消失了。於半夏的身體**了一下,軟軟地癱倒在地。剛才的經曆就像一場夢,她到現在才醒來。她驚疑地打量著黑暗,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冷汗一股股地流下來,很快就把她的內衣浸濕了。她扶著門框,掙紮著想要站起,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就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怎麽都站不起來。

天哪,剛才那是什麽?盧誌鴻的鬼魂麽?可是他給人的感覺是那麽的真實……就像還活著一樣!

“阿婆!阿婆!你聽我說!我說的是真的!你要相信我!”於半夏跑到問米婆阿莫那裏,抓住她的手叫嚷著。阿莫是她唯一知道的神婆,經常應死者家屬的要求,“召來死者的魂魄附體”,用自己的口幫死者說話。於半夏以前一直覺得她是在騙人,現在也覺得她有可能是個騙子——但她現在實在找不到人商量,隻有找她商量。

“哎呀,閨女,那真是你男朋友麽?你真看清楚了麽?”阿莫怯怯地看著她,總是想掙脫她的手,“你是不是在做夢啊?”

“我不是在作夢!”於半夏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裏含著淚滴,“那的確是我的男朋友!我絕對不是在作夢!他的手就在那裏,溫溫的,我能感覺到!”

“哎呀,閨女,我隻負責給死者傳話,死人複活的時候我可管不了……你另找仙家幫你的忙吧!”阿莫半請半推地把於半夏推出了門,“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於半夏看著關閉的大門呆了半晌,哀聲歎氣地走了,絲毫沒有發現身後跟著一個尾巴。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人。剛才一直藏在阿莫家門口閑逛,聽到她和阿莫的對話。他一直跟蹤到於半夏的家門口,看著於半夏進了家門,莫可名狀地一笑。清晨的寒風微微地揚起他的衣襟,昨夜的黑暗似乎還在他的衣底緩緩地鼓動。

於半夏的對門住著一個老太太,也是和她一樣擁有一個帶有清末風格的小院,不同的是院子裏隻有兩間房。老太太無兒無女,守著一點存款過日子。為了補貼家用,她把其中的一間房子出租,前些日子剛送走一個房客。於半夏原以為她過一陣子才能找到新房客,沒想到她很快就找到了。

新房客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因為偶然的機會和於半夏擦肩而過。於半夏隻看了他一眼目光就被他吸引住了,又忍不住盯著他多看了幾眼。他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擁有刀削般的麵孔,犀利的眼神,有一種飽經滄桑的美。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隨身帶著一隻黑色的西哦旅行箱。他沒告訴老太太他是做什麽的,隻說他要在這裏住一陣子。因為他給錢給的豪爽,老太太並沒有懷疑他是壞人,當天就讓他住了進來。

又是深夜。於半夏坐在寫字台前,用手撐著額頭,任思緒如江水般流瀉。她和盧誌鴻是在工作時認識的。她的工作是香水推銷員,盧誌鴻則是來為自己的女朋友挑選香水作禮物。是的,那個時候他有女朋友,但見到於半夏之後立即把之前的女朋友甩了,一心一意追起於半夏來。用他的話說,他對於半夏的感覺絕對是相見恨晚,見到她之後才知道什麽是愛情,之前和其他女人的感情全都不算是愛情。於半夏對他說的話半信半疑,但很快便在他的攻勢下淪陷了。淪陷後才發現自己對他也是相見很晚,一樣愛得死去活來。盧誌鴻的家裏很富有,他的家族是這裏的首富。小姐妹們都說於半夏是撿到寶了,並酸酸地埋怨自己為什麽沒這好運氣。聽到這些話時於半夏隻是淡淡地一笑。誰說在豪門的公子在一起就是撿到寶了。灰姑娘可能隻有和王子結婚時是幸福的,接下來得到的可能是半生的眼淚。因為家境的差距,他們的愛情之路可能還有很多的艱難險阻。但不管以後的路多麽艱難,她都會挽著他堅定地走下去——這就是熱戀中的女子的勇氣和決心。

然而,就在她下定決心掃平一切艱難險阻的時候,他卻死了。他忽然地、毫無理由地換上了白血病,接著又毫無理由地快速死亡。他死的時候,她是在一旁看著的。他睜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眼中充滿了不舍。她則一直緊緊地握著他的手,感受著他的手漸漸變涼,直到他的手再沒有溫度。她的愛情還沒有經曆艱難險阻就戛然而止了。就因為如此它才會美得如此炫目,足以照耀永恒……

“砰砰砰!”於半夏忽然又聽到有人在敲院門。敲得不輕也不重,還帶著一定的節奏,像極了盧誌鴻的作風。於半夏打了個寒戰,身體變得徹骨冰涼,心頭卻是沸熱的——盧誌鴻……又來了麽?

於半夏顫顫巍巍地走到院門前,透過貓眼往外看。

是的。外麵站著的正是盧誌鴻,似乎比昨晚更蒼白。於半夏再次感到了莫大的恐懼,卻也感到一種莫名的激動。外麵站著的可是她愛的人啊。不管他是死是活……他可是她愛的人!

“半夏……把門打開……我有話跟你說……”盧誌鴻又說話了,聲音就像清晨挾裹著寒霧的冷風。

於半夏打了個寒戰,不由自主地把手搭在了把手上。

“快呀……”

於半夏一陣迷糊,就要把門打開。

對麵的院門忽然“唰”地一下打開了,那個穿風衣的男人衝了出來,徑直朝盧誌鴻撲去。盧誌鴻轉身就逃。於半夏驚叫了一聲,猛地打開門,發現盧誌鴻已經跑遠了,那穿風衣的男人則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麵。穿風衣的男人跑得很快,簡直像獵犬一樣。而盧誌鴻跑得更快。於半夏從來不知道他能跑得這麽快。

兩人轉眼就跑遠了。於半夏呆呆地站在門口,又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般動彈不得。過了許久,那穿風衣的男人回來了。他有些沮喪,悻悻地把地麵踏得“嗵嗵”直響。看來他追丟了。

“你……是捉鬼捉妖的人麽?”於半夏呆呆地問。在她的心靈深處,已經認定盧誌鴻變成了僵屍。

“哦?”穿風衣的男人一怔,竟然笑了起來,“不是!你怎麽會這麽認為呢?”

於半夏想說“你不是想捉變成了僵屍的我的男朋友麽”,卻怎麽都開不了口。她實在沒法用自己的口說“盧誌鴻是僵屍”這種話。

“看來你什麽都不知道啊。”穿風衣的男人冷冷一笑,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她。

“什麽?知道什麽?”於半夏不由自主地顫栗起來。

“你的男朋友的事情啊。不,確切地說,應該是他們家族的事情。”穿風衣的男人露出一絲不可名狀的笑容。

於半夏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顫栗得更加厲害。“這麽說你知道嘍?剛才出現的到底是什麽?是我男朋友的僵屍麽?還是鬼魂?”

“是不是僵屍我無法斷言,但他絕對是可以自由行動的活體。”穿風衣的男人冷冷一笑,看起來深不可測。“至於他是不是傳說中的僵屍或鬼魂,就要你和我一起去確認了。”

“我和你?為什麽?”於半夏一激靈,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你不想知道你男朋友到底怎麽了麽?”穿風衣的男人冷冷地笑著,笑容似乎有蠱惑的力量。

於半夏又是一激靈,用力地咬了咬嘴唇。

“如果你不想知道,那就算了。”穿風衣的男人冷笑著轉身。

“等等!”於半夏失聲叫道,與此同時臉色也變成了灰白。

“進來談吧。”她朝門裏作了個“請”的手勢,聲音沙啞,就像害了一場大病。“我該怎麽稱呼你?”

“你叫我歐陽吧。”

出乎於半夏的意料,歐陽接下來什麽什麽都沒告訴她。隻說叫她準備鐵鍬和一瓶烈酒,白天跟她去盧家的墓園。

盧家在城外有一處家族墓園,據說是這一帶最牛的風水寶地。用磚牆圍著,由一個管理員專門看守。歐陽拿著那瓶酒,去和管理員嘮嗑,很快便把他灌醉了。

“過來吧。”歐陽拿著管理員的鑰匙打開了墓園的大門,伸手招呼拿著鐵鍬的於半夏過來。“你知道你男朋友的墳墓的位置吧。”

盧誌鴻的墳墓在墓園的中央,一個青石做的墓碑,用土堆得圓圓的一個墳頭。因為盧家屬於一個人數稀少的少數民族,所以他家所有的人都是土葬。於半夏站在盧誌鴻的墓前,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送葬時的情景,眼睛頓時又濕潤了,一時間竟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麽的。

“真是個好墳啊。可惜了!”那邊歐陽已經開始挖墳了。

“你幹什麽?”於半夏失聲叫道,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襟。

“怎麽了?”歐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不想知道真相了麽?”

“啊?”於半夏這才想起自己的來意,訕訕地鬆開他的衣襟。

“如果他是鬼魂,”歐陽重重地把鐵鍬插進墳頭,“他的屍體應該還躺在這裏。如果他是僵屍,他的屍體應該也躺在這裏!人們不都說僵屍天亮時就要回到墳墓中麽?”

於半夏皺眉不答,緊緊地握緊了拳頭。她至今還不確定自己昨天和前天見到的盧誌鴻是不是實體。如果她見到的盧誌鴻是幽靈,那麽他的屍體現在應該已經腐爛了。她沒見過腐爛的屍體,但一定是很可怕、很可怕……可那又是她心愛的人的屍體!她是該渴望見到他呢,還是該害怕見到他?

歐陽很快就挖出了棺材,把鐵鍬插在棺材的縫隙裏,用力一撬。於半夏驚叫一聲,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沒有!果真沒有!”歐陽大聲說,語氣竟然非常高興。

於半夏猶豫著睜開眼睛,果然看到盧誌鴻的棺材裏空空如也。

“看來你的男朋友既沒有變成鬼魂,也沒有變成僵屍。”歐陽的眼睛在晨曦中閃閃發光,“而是複活了!”

“複活了?”於半夏打了個哆嗦。這世上會有死人複活的事情麽?可是如果他沒有複活,他的屍體到哪裏去了?

於半夏撲到棺材前麵,探頭往裏看。棺材的側壁和棺蓋上都有很多抓痕,於半夏的腦子裏立即浮現出盧誌鴻躺在棺材裏,一臉痛苦地抓著棺材的情景。不禁打了個寒顫。這裏麵有抓痕,證明盧誌鴻真的在裏麵躺過。難道他真的死而複生了麽?

歐陽笑眯眯地打量著空棺,笑容令人不寒而栗。他朝周圍掃了一眼,忽然拎著鐵鍬朝另一處墳墓走了過去。那是盧誌鴻的一個小姑姑的墳墓,建成於三年前。歐陽低下頭看了看照片和生卒日期,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也是很年輕就死了啊……是不是也是這樣?”說著便開始挖墳。

“你幹什麽?”於半夏失聲叫道,卻不敢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