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和於半夏踏進深山的時候,山裏正霧氣皚皚。瓊華指了一條險峻的山道,指揮他們拾級而上。這條山道真的是非常險峻。左邊是絕壁,右邊是懸崖,底下滿眼都是暈白的雲氣,遠處的山峰綠煙一般橫在遠處。
瓊華自己不能走,需要歐陽背她。於半夏則手足並用地跟在他們後麵。也許因為快要見到自己的“導師”了,瓊華非常興奮,不停地左瞧右瞧,神情又變得癲狂起來。
是啊,離那個怪物越來越近了。於半夏的心慢慢地揪緊了。她還記得,自己被困在井下時聞到的血腥味。那些血腥味就像粘稠的**,一直沾在喉嚨深處,一細想就會再次嚐到。天知道這個怪物會用什麽樣的血腥場麵迎接她。說不定還會用她自己的血。
“在這個地方休息一下吧!”到了半山腰的一個平台上後,歐陽氣喘籲籲地說。
“累了麽?”瓊華“咯咯”地怪笑起來,“你還真沒用呢。要不要我求求主人,也賞你一點寶血?得了寶血之後,別說爬這山路了,就算讓你直接從懸崖下爬上來,也沒什麽難的!”
歐陽沒有理她,放下她之後,就去到附近的樹叢裏去翻找野果。
“真是美妙啊……那種感覺……覺得身上充滿了力量……覺得這世界上再沒有東西能束縛我!”瓊華自己在那裏回憶,癡癡地笑著,表情無比可怖。
歐陽找來幾個野果,遞到於半夏的手裏。於半夏感激地接過,忽見歐陽湊了過來。她臉上一陣發熱,正想躲開,忽然聽到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我覺得瓊華有些不對勁……”
“不對勁?”於半夏偷看了瓊華一眼。其實她從頭到尾都沒覺得瓊華對勁過。
“我覺得她好像想暗算我們。”歐陽斜眼看著瓊華,“剛才她伏在我背上的時候,有幾次無意識地用手指摸我的喉嚨!”
“什麽?”於半夏感到喉嚨上一陣發緊:這顯然是要扼殺或撕裂他的喉嚨的表示!
“而且她一直指引我們走險路,我一直也很懷疑……天知道前麵會不會有什麽陷坑,她想讓我們掉進去,讓她的‘主人’甕中捉鱉……”歐陽的臉色越來越凝重,甚至有些可怖,“說不定我們就是她帶給她‘主人’的禮物!”
於半夏打了一個寒戰,“那我們該怎麽辦呢?”
歐陽想了一想,表情忽然變得非常凶狠,“我們先砸斷她的手腳!等她的生死懸於我們手中的時候,大概會收起壞念頭,大概也會跟我們說實話了!”
“什麽?”於半夏一驚,“這……不大好吧?”
“你想想那個在你身旁死去的女孩!”歐陽用嚴厲的語氣說:“現在不是你多愁善感的時候!”
於半夏心頭一涼,不再多話了。
歐陽朝瓊華偷看了一眼,發現她還在那裏癡癡怔怔,便撿了一塊石頭藏在背後,慢慢地朝瓊華靠近。
於半夏不忍再看,低下頭來,忽然聽到遠處似乎有響聲。又沉,又粗,就像什麽人在開香檳……是槍聲?
於半夏一懍,忽然覺得似乎有子彈往這邊射了過來,想都沒想就喊,“歐陽小心。”
歐陽一驚,本能地趴伏在地。隻聽“啪”的一聲,歐陽身後的一棵樹上樹皮迸裂,竟是中了一槍。
“看你還往哪裏逃!”山坡上一個女人的聲音衝天而起。
歐陽掏出短槍,衝聲音響起的方向就是一槍。
“啊!”女人尖叫起來,接著便是沉重的倒地聲。
歐陽衝了過去。於半夏也想衝過去,腳剛抬起卻想起瓊華可能會趁機逃跑,硬是把腳收了回來,走到瓊華身邊看著她。為了防止她攻擊自己,還撿了一塊尖石藏在手裏。
歐陽回來了,表情非常古怪。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女子,一瘸一拐的。
“你看她是誰?”歐陽對於半夏說,語氣也很古怪。
於半夏朝她一看,頓時驚叫了出來,“思惠?怎麽是你?你的腿怎麽了?”
這個女子正是盧思惠。她的腿上鮮血淋漓,裂了好長的一條口子。
“你說是怎麽回事?”盧思惠沒好氣地說,“我被歐陽用槍打中了啊!幸虧自己擦破了皮肉……如果子彈打了進去,我非跟你拚命不可!”最後一句卻是對歐陽說的。
“你怎麽會在這裏?剛才你在開槍打誰?”歐陽的表情仍是很古怪。於半夏此時才看出來,他表情古怪是因為他在竭力掩飾自己的疑慮。
盧思惠一怔,沒有答話。
“咯咯咯……”瓊華忽然怪笑起來,“你剛才是在和我的主人作戰吧?我聞到了他的味道……那股充滿了力量的味道!”
歐陽和於半夏都是一懍。
“咯咯咯……”瓊華繼續怪笑,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貪婪和渴求的目光看著盧思惠,就像她是一盤美味的紅燒肉,“我可以聞到你的血……你也是我的主人的門徒麽?你血的味道和他一樣……”
歐陽和於半夏相顧變色。根據推測,盧家的怪物們身體異變產生的物質(或者是引發異變的物質)全都在血液裏,如果盧思惠的血的氣味和怪物們一樣,是不是代表她已經……
“思惠,難道你已經死了?你是經過儀式活過來的麽?”於半夏撲到盧思惠的麵前,聲音都變了調。
“別多想!”盧思惠臉色蒼白,用嗬斥的語氣大聲說:“我還活得好好的!我和他是親屬,血的味道當然一樣了!”
於半夏稍稍放下心來,目光落到盧思惠的腰間,頓時驚叫了出來,“你怎麽帶著這麽多武器?”
盧思惠的腰間塞了好幾隻短槍,還有一個手榴彈,模樣粗劣,似乎都是山裏的黑作坊生產的。
盧思惠懊惱地閉了閉眼睛,接著一咬牙,“算了,我也不瞞你們了!我來這裏,就是為了獵殺那個吸血的怪物!我之前被我家的人抓走了,但是我又逃出來了!之後就想為世間除害……”
“你怎麽逃出來的?”歐陽仍是滿臉狐疑,“你的家人……很凶惡啊,你怎麽能逃出來?”
盧思惠的眉頭跳動了一下,下意識地朝於半夏看了一眼。於半夏立即明白她是什麽意思,心頭頓時湧上一股熱血:是盧誌鴻幫她逃走的麽?
“這麽說我剛才不該開槍……你傷到他了麽?”歐陽皺著眉頭問。
“也隻是讓他擦破了點皮肉。”盧思惠悻悻地說,“這小子躲起子彈來很在行……”
於半夏和歐陽都是一懍:天哪,他竟然能躲子彈?那他速度有多快?如果他攻擊他們,他們能躲得了麽?
“好了,閑話不說了,你們趕緊跟我去救人!”盧思惠支撐著站起來,“我的腿已經沒什麽了!我們得趕快些!再遲一遲,她倆恐怕就沒命了!”
救人?歐陽和於半夏狐疑地對視了一眼。難道那怪物還抓了某人,藏在某處?
瓊華心懷叵測,又行動不便,他們當然不能帶她去救人。為了防止她逃掉,他們把瓊華綁在灌木叢中的矮樹上,讓她隱身在灌木叢裏,之後便跟著盧思惠走了。
他們一走瓊華就用力地掙紮起,把頭伸出了灌木叢。就在這時忽然刮起一股勁風,瓊華的頭發,乃至整個樹叢都被吹動了。瓊華抬起頭,露出了驚喜欲死的神情,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也僵硬地勾著,“我的主人……你來了?”
盧思惠帶著歐陽和於半夏走近了密林。大概是因為救人心切,盧思惠雖然腿部受傷,仍一瘸一拐走得飛快。密林裏赫然有一塊十米見方的空地。周圍的蒼天大樹樹冠交織,把這裏搞得像一座天然房子。盧思惠掏出短槍,對著樹頂和樹間,確認沒有危險之後再招呼歐陽和於半夏出來。
“就是這裏了!”盧思惠朝“屋子”中央指了指。於半夏這才看清那裏有一座石棺。難道那怪物把抓來的獵物放在石棺裏?於半夏見石棺顏色陰濕,上麵爬滿了青苔,頓時打了個寒戰。她真怕裏麵會躺著兩個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女孩。
“幫個忙!”盧思惠把槍插進腰裏,上前推棺蓋。於半夏正要過去幫忙,卻被歐陽拽住了。
她一驚回頭,竟發現歐陽臉色嚴峻。
“別急著去!也許有埋伏!”歐陽在她耳邊低聲說。
“埋伏?”
“嗯。也許石棺裏躺的就是那怪物,等我們過去就跳出來襲擊我們!”
“這,不會吧?”於半夏身體一抖。
“你還記得她朝我們放的那一槍麽?”
“那不是流彈麽?”
“說那是流彈的隻是她自己而已。她畢竟是盧家的人……之前還被盧家抓住過……就算以前反對盧家,也極有可能改變初衷了!”
“嗵!”歐陽和於半夏都嚇了一跳,發現棺蓋已經被盧思惠推到了地上。他們本能地進入了戰備狀態。
“你們還好吧?”隻見於半夏從棺材裏扶出了兩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和於半夏預想的不同,她們全身無傷,衣服也算整潔,除了臉色過於蒼白之外,沒有什麽奇怪的。
“惠姐姐……你終於來了……”一個女孩柔柔地說了這一句,剛跨出棺材就癱倒在地。
“惠姐姐?”於半夏一驚,仔細看了看盧思惠和那女孩,果見她們頗為相似,“你們是親戚?”
“是……她是我叔叔家的孩子。”這一瞬間,盧思惠的神情就像翻滾的亂雲。
“你叔叔家的孩子?那家夥壞到連自己親人的血都要吸麽?”歐陽皺著眉頭問。
於半夏仔細看了看那兩個女孩,忽然發現她們的膚色和盧誌鴻“死後”第一次出現時的膚色很像,頭發也泛著灰白的光芒,頓時失聲驚叫,“難道她們……也‘死’過一次了?她們是不是即將轉變?”
歐陽一驚,直直地看向那兩個女孩,眼中頓時爆出了火花。
“她們誰也沒有‘死’過一次!你胡說什麽啊!”盧思惠惱怒地大叫。於半夏本以為她會大發雷霆,沒想到她隻是恨恨地把頭低了下去。
“啊!”另一個女孩忽然尖叫起來。
歐陽朝天上一看,立即朝天上放了一槍。於半夏這才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在樹頂一閃而過,落到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歐陽那一槍還是放空了。
這是於半夏第一次在白天看到異變後的盧家人。隻見他身材異常的高大魁梧,身上罩了一層黑紅的布袍,頭罩下露出了下半部分的臉……那是怎樣的臉啊,下巴就像猩猩一樣高高地翹起,膚色赤黑,布滿了肉筋,嘴唇萎縮得就像兩個薄片,尖牙伸在嘴唇外麵,鼻子似乎已經萎縮了,隻有一個癟癟的凸起,上麵有兩個鼻孔……啊!於半夏忽然感到他身上腥氣逼人,立即省悟這件布袍上的紅色其實是血色,而且這股腥氣又熱又潮,似乎布袍上還有新鮮的血液。
那怪物也看到了於半夏,夜梟般冷笑了一聲,忽然朝於半夏撲了過來。
“住手!”盧思惠掏槍便射。
那怪物腳尖在地上一點,硬是中途變向,落到不遠處的一個矮杈上,哈哈大笑。
於半夏死裏逃生,嚇得癱倒在地。盧思惠又端槍朝怪物射擊。於半夏看到盧思惠的姿勢眼熟,忽然想起一個人來:難道他就是那時的……
“啪”盧思惠一槍打在了樹幹上,她這一槍又放空了。那怪物哈哈大笑,朝盧思惠撲了過去,“唰”地一下在她臂上抓出了五道血印。
“不許傷害她!”歐陽也對著怪物打了一槍,同樣被他躲開了。怪物轉身就朝歐陽撲了過來。歐陽躲閃不及,被怪物撲倒在地上。怪物按住他的兩隻手,張開巨口朝他的脖子咬去。
“住手!”盧思惠舉槍要射,手臂卻一陣劇痛,手臂無可奈何地垂了下去。
那怪物的牙齒已經觸到了歐陽的脖子,眼見就要把他的血管咬開。
“嘭!”怪物忽然身體劇震,跳了起來,恨恨地看著身後。原來是於半夏用掉在地上的斷木,狠狠地打了他一下!
怪物牙齒齜起,嘴唇也跟著翻起,顯然發怒了。於半夏覺得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殺氣撲麵而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丟下斷木就跑。然而她剛跑出一步,就感到背後一緊,就被高高地提了起來,狠狠地按到一株樹上。
“呃……”於半夏想要驚叫,卻覺得胸口悶窒,根本叫不出來——那怪物按的是如此的用力,幾乎要把她按到樹幹裏。她的臉擦到粗糙的樹皮上,擦出了道道血痕。
“呼……”於半夏感到一陣炙熱的氣息吹到了後頸上,腦後的汗毛頓時立了起來。等她聽到牙齒相互摩擦的聲音的時候,心頓時扭成了一團:那怪物的臉,還有他的牙齒,就貼在她的耳邊!
“又見麵了啊……食物。”怪物沉著嗓子說,聲音就像鈍刀一樣刮著於半夏的耳朵,“真沒想到能再次見到你……你知道我有多想見你麽?你太特殊了……所有的獵物看到我後都嚇得全身發軟,一點都沒有反抗的能力……你不僅還能逃跑,甚至還逃出了我的掌握,真是了不起啊……我日日夜夜都希望能和你重逢,再吸光你的血……你今天竟然又出現在我的麵前,你說,這是不是也是一種緣分?”
“放開她!”盧思惠強忍著手臂的疼痛,對著怪物開了槍。怪物閃身躲過,跳到不遠處的一個樹杈上,手裏還抓著於半夏。於半夏感到脖子都要被揪斷了,同時無法呼吸,胸口憋悶得幾乎要炸裂。
“放開她!”歐陽開槍了。怪物依舊想要閃避,這次竟沒有避開歐陽的子彈,被他一槍擊中肩膀。
“嗷!”怪物發出了一聲震天動地的慘叫,放開了於半夏。於半夏“砰”地一聲摔到地上,癱軟得像一攤泥。
歐陽端著槍對著怪物,臉上是難以言喻的剛毅,身影在夕陽的映照下就像一尊雕塑。
怪物膽怯了,怪叫著逃走了。歐陽等到怪物的身影消失才放下槍,心有餘悸般舒了口氣。
“你怎麽能打中他?”盧思惠狐疑地湊了過來,盯著歐陽的槍看,“是巧合?還是你的槍比我好?”
“我的槍和你的一樣!”歐陽喘了幾口氣,“其實那家夥根本沒有躲避子彈的本事……其實他躲的隻是我們舉槍的方向!”
“什麽?”盧思惠沒有聽懂。
“是這樣的,”歐陽一隻手比劃著,“我們射擊的過程其實是由‘舉槍、瞄準、扣動扳機、子彈射出去擊中目標’這四個部分組成。其中,舉槍、瞄準、扣動扳機至少要消耗幾秒鍾,而從子彈飛出去到擊中目標卻隻需要零點幾秒的時間。那家夥在我們進行前兩個步驟時就判定了子彈射出的方向,在我們扣動扳機時就開始閃避了。”
“原來如此……”盧思惠點了點頭,更加驚詫和不解。“那你是怎麽打中他的呢?”
“我舉槍的時候就扣動扳機了,”歐陽微笑著說,“對準他的時候子彈正好射出來。這樣做很有風險,但當時的情況太危急,也隻有這樣做!”
“哦!”那個叫盧思惠“姐姐”的女孩驚喜地嗯了一聲,語氣中充滿了崇拜的意味。
盧思惠也覺得歐陽挺了不起,就此對他另眼相看。歐陽卻對她們不甚在意,見於半夏還在地上癱著,立即走去把她扶起來。
“你怎麽樣?”歐陽對於半夏無比關切。
“哦,還好……”於半夏皺著眉頭挺了挺腰杆,發現渾身上下哪裏都痛。
“接下來該怎辦?”於半夏勉力站起,竭力掩飾自己身上很痛。真是奇怪。剛才她還冒著危險救他,此時卻不願跟他過分親密。是因為有盧家人在場的關係?
“還是先下山吧。”歐陽皺著眉頭看了看血染般的天色,“那怪物被我們打傷了,應該會藏起來。再說我們的損失也挺慘重,另外我們還有……”說著朝那兩個女孩看了一眼。那兩個女孩正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歐陽的嘴邊浮起一絲晦澀的笑意,輕輕地垂下眼簾。其實他剛剛想說的,是“我們還有兩個‘累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