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快便黑了。森林裏影影綽綽,看起來就像冥河的彼岸。瓊華一直沒有出現。於半夏和歲寒已經很累了,歐陽卻一直精神抖擻。

很快便到了後半夜。於半夏想上廁所,便偷偷地出了屋。她本來不敢在這個時候上廁所,但和她同行的都是男人,誰也不能陪她。農村的廁所真是髒得夠嗆。她剛踮著腳走進廁所,忽然聽到棚上微響。她一激靈,悄悄地走出廁所,隱身在黑暗裏。

不遠處赫然是一個精瘦的黑影,扒在一戶人家的窗口張望,接著便偷偷地打開了窗戶。

“瓊華!瓊華來了!”

於半夏失聲叫道。天哪,她竟然沒從村口進來,而是從其他地方侵入村莊!

歐陽聞聲趕了出來。

瓊華立即作出了戰備姿態。隻見她身體往前躬,雙臂張開,十指彎起,就像猛獸要搏人而食。

歲寒也從屋裏跑了出來,一看到瓊華轉頭就跑。

瓊華大聲怒吼,一縱而起。歐陽原以為她會撲向歲寒,沒想到她徑直朝他撲來。判斷上的失誤使他的動作略有遲滯,使他還沒有來及把槍口對準瓊華就被瓊華撲倒在地。

“啪!”瓊華一把打飛了歐陽的槍。

“嚓!”歐陽的臉被瓊華抓出了五道血痕。

歐陽揮拳朝瓊華打去,同時拚命想把瓊華退下來。沒想到瓊華的力氣大得驚人,反被她掐住了脖子。

“你……快拿搶打它!”歐陽一邊掙紮一邊喊於半夏。於半夏趕緊撲過去拾起槍,卻遲遲不敢扣動扳機。瓊華和歐陽已經打成了一團,如果她誤傷到歐陽怎麽辦?

“快點!”歐陽已經被瓊華掐得臉發紫,拚命地掰瓊華的手,卻怎麽都掰不開。

於半夏的額頭上暴出了青筋,顫抖著移動槍口,就是不敢扣動扳機。

“快點!”歐陽已經被瓊華掐得變了調,瓊華低頭朝他的臉上咬去。

於半夏一咬牙,終於扣動了扳機。

“嗷!”一聲野獸般的慘呼響徹天空。瓊華丟下歐陽,踉踉蹌蹌地朝村外跑去。

“快追!”歐陽爬起來,從於半夏的手中接過槍,拔腿就追。

於半夏見他的脖子被掐出了道道紫印,擔心他的傷勢,也追了過去。歲寒看著他們遠去,對聽到聲音出來看的村民們尷尬地笑笑了笑,竟退回了屋子裏。

瓊華衝出村子後就徑直上了山。歐陽窮追不舍,在亂石上、灌木裏奔跑如飛。於半夏卻沒他那麽瀟灑,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麵,豁出性命才勉強跟上。

歐陽忽然站住了。於半夏一頭撞到他的身上,發現他正滿臉凝重地看著四周。歐陽朝她揮了揮手,示意她站著不要動,然後小心翼翼地朝前麵邁去。於半夏聞到四周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頓時明了:難道瓊華就在這附近。

歐陽看到不遠處的草叢有些奇怪,試探著走了過去。就在這時草裏忽然躍出一個黑影,徑直朝他撲來。

槍響了。這次歐陽的反應沒有慢!

瓊華摔在地上,瞪著眼睛,直直地看著歐陽他們,嘴無力地張著,牙齒裏塞滿了血跡。一灘黑血,正慢慢地從她身下溢出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歐陽把瓊華送進了醫院。瓊華的槍傷雖然重,但還不至於危及性命,真正要命的是失血過多。醫生立即組織搶救,連歐陽也給她輸了血。於半夏本來擔心她身體發生異變後血型也會異變,還好她還是正常人的血型。

瓊華作完手術後就沉沉地睡了。歐陽守在病房裏,伸手到衣服裏麵,按住藏在那裏的槍。天知道瓊華醒來後會不會暴起傷人。於半夏站在歐陽的身邊,靜靜地看著瓊華。

天慢慢地亮了。自然光總是有燈光無法匹敵的亮度和熱度。不知是不是光線變化的原因,於半夏似乎看到瓊華的臉色變了。

“是我眼花了麽?”於半夏揉了揉眼睛,“瓊華的臉色好像變了。”

“你沒有眼花,”“你沒有看錯,”歐陽沉吟著說,表情無比的凝重,“她的膚色是變化了,變得漸漸像人了!”

是啊,瓊華的膚色已經沒有了那病態的黑黃,膚質也沒有了那病態的僵硬,已經變得像一個正常的病人。

“這是為什麽呢?”於半夏又是驚訝又是疑惑。

“是血的關係吧。”歐陽的眉頭深鎖,“可能那些讓她的身體發生異變的東西全在血液裏。她因為受傷,變異的血液幾乎流光了。輸了血之後就等同於經過了大換血……她會漸漸走向正常吧。”

“是麽?太好了?”於半夏感到非常欣慰。她一直覺得瓊華很可憐。先被丈夫背叛,險些被殺死,後來又被輸進了怪異的血液,變成了個吸血成性的怪人,簡直是世上最不幸的女人。她能恢複正常真是萬幸,這樣雖然她也許不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但至少還能過正常的生活。

想到這裏,於半夏忽然想到了那個被歐陽收去的斷指。歐陽把它交給了一個據說是生物學家的朋友,讓他化驗裏麵的物質,據說可以找出盧家人‘死而複生’的秘密。

“你的朋友……化驗出什麽結果了麽?”於半夏低聲問歐陽。不知為什麽,現在隻要一把歐陽和盧誌鴻拉上關係(那個斷指很可能是盧誌鴻的),她的心裏就覺得很不自在。

“哪有這麽快啊。”歐陽笑著聳了聳肩,態度也有些怪異。就在這時,瓊華發出了一聲破碎的呻吟,微微地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於半夏看到瓊華的眼睛裏已沒有了以往的狂態,非常高興。

瓊華輕輕地哼了一聲,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字,“我餓……”

於半夏趕緊去外麵買了一碗稀飯,小心翼翼地端到瓊華的麵前——她擔心瓊華還要吸血。瓊華看了看稀飯,張開嘴,吧嗒吧嗒地吃了起來。

“太好了!”於半夏喜不自勝,“我再去給你找點開胃的菜來。”

“你還是趕快去找歲寒吧。”歐陽笑著說,“我相信現在最能讓她‘開胃’的是歲寒。我留在這裏照顧她。”

於半夏依言起身,忽然發現歐陽似笑非笑地偷看了她一眼。於半夏心中一懍,佯裝離開,之後又偷偷回來藏在門邊偷聽。她覺得歐陽這個眼神裏有文章。

“你現在感覺真的好麽?”歐陽估摸於半夏走遠了,似笑非笑地對瓊華說。

瓊華病懨懨地哼了一聲,眼中卻溢出了憤怒。

“你還是喜歡以前的狀態吧?更喜歡以前那充滿了力量,能夠將萬物變成俎上之肉的感覺吧?”歐陽盯著她的眼睛,目光深不可測,“以前的你是多麽的強大啊,現在的你卻是一個誰都可以傷害的病婦!”

瓊華的喉嚨中發出了“唬唬”的低吼,竟依稀有幾分以前的聲氣。

“你渴望再度得到力量是不是?”歐陽不可名狀地微笑著,“我知道你從瘋人院逃出來就是為了追求更大的力量……你是想去找轉變你的人,讓他賜給你更多的力量。你知道他在哪裏,你現在也很想去那裏,對麽?”

瓊華的眼裏閃出了恐怖的亮光。

“我願意幫助你。我們現在就走吧。你走不動我可以背你……”

“歐陽!”於半夏猛地撞開門。“你就這麽想知道‘起死回生’的秘密麽?”

她已經明白,歐陽之所以要教唆瓊華去尋找力量,其實是為了通過她找到那個“轉變”她的怪物——也就是盧家的一員。他要從他身上窺知盧家人“起死回生”的秘密,再依此讓自己的妻子複活。雖然已經知道他為了讓妻子複活不顧一切,但再次領略他的瘋狂的時候她還是刻骨銘心地感到了恐懼和厭惡:難道讓妻子複活就這麽重要,可以讓他罔顧別人的生命、別人的人生?

歐陽見於半夏闖進來,先是驚了一下,但很快便坦然了。他朝於半夏淡淡一笑,“原來你沒走啊。沒走也更好,我有事跟你談!”

“沒什麽可談的!”於半夏大叫起來,身體也跟著劇烈地顫抖,“我隻想問你,讓妻子複活就這麽重要麽?我知道你很愛你的妻子,但也不能因此失去良心!如果你因為愛妻而丟失了作人的底線,你的妻子即使複活了,恐怕也不會再愛你!”

歐陽臉一沉,大步走了過來。於半夏一驚,本能地縮到一邊抱住頭。然而歐陽隻是搶到門邊,把門關上,還皺著眉頭朝門外看了一眼。似乎隻是嫌於半夏叫得太大聲了,怕驚動了其他人。確認沒有多少人注意這裏之後,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換上溫柔的臉色對於半夏說:“你不要叫得這麽大聲……我哪裏不顧自己的良心了?”說著湊到於半夏耳邊輕聲說,“我又不是會讓那個人東西再給瓊華輸血,我隻是想找到他,再把他製服帶去研究。我是不會再讓瓊華遇到危險的!”

於半夏瞪著眼睛看著他,根本不相信他的話。她一字一頓地對他說:“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但是一直沒有問……你應該看到盧家人變異後的可怕樣子了吧。你的妻子如果用他們的方法複活,我相信她一定也會變成那樣。那樣的複活有意義麽?如果你的妻子也變成了吸血的怪物,你還想讓她複活麽?”

歐陽的臉猛地漲得通紅,劇烈地顫抖了起來,似乎被於半夏刺到了痛處。然而他的失態隻持續了片刻,很快便變回那沉穩而又深不可測的樣子。他淡淡地一笑,盯著於半夏的眼睛,眼中射出了難以言喻的堅定光芒,“即使她變成了怪物,我也要她回來!”

於半夏感到自己的心被刺中了,猛地縮成了一團。一句“如果是我要你放棄,你會不會放棄”已經到了嘴邊,卻絕不會從口中衝出來。她現在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直想取代歐陽妻子的位置!

發現自己有這個念頭的時候她自己都感到驚詫,接著便無比的自怨自艾和自我嫌惡:於半夏,你真是自不量力啊!你算什麽?憑什麽跟歐陽的妻子比?他們夫妻即使陰陽兩隔感情仍是堅不可摧,你怎麽好意思去破壞這美好的感情?更重要的是,你既然要想當歐陽的妻子,那盧誌鴻怎麽辦?他還深深地愛著你啊!你竟然要背叛他,良心被狗吃了?

歐陽見於半夏神色淒厲,感到很不解。於半夏用力梗了梗脖子,像吞咽血淚一樣把亂麻般的心情一股腦地咽了下去。歐陽見她的臉色稍微平和了些,立即走了過來。

“你不要激動……你聽我說……我要研究盧家的人,並不隻想找出起死回生的秘密……我還想通過他們身體的物質,研究出他們異變的原因。我也不希望我的妻子變成怪物複活……如果能找出讓他們起死回生的物質,並能把讓他們異變的物質剔除掉,讓死人能以正常人的形勢複活,這不是兩全其美麽?”

於半夏感到心頭一陣沸熱,蒼白的臉上浮起了兩朵虛紅。歐陽描繪的前景實在太美好了。如果能讓盧誌鴻變回正常人,無論讓她做什麽,她都會去做的。雖然這隻是歐陽一廂情願的打算,八字都沒有一撇,但於半夏還是想為之拚一下。她不打算再阻礙歐陽了。甚至期盼他趕緊實施自己的計劃。發現自己有這種想法的時候她猛地一驚,接著無比的自我厭棄和哀傷:原來關係到摯愛的利益的時候,她也和歐陽一樣啊。

瓊華果然知道那怪物所在的地方。於半夏本以為她會帶他們回她和怪物相遇的地方,沒想到她卻帶他們去了市郊的深山。看來怪物給瓊華輸了血之後還告訴了她自己隱居的地方,倒像要受她作門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