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安頓了下來。因為樓裏空房很多,於半夏、盧思惠和歐陽都是各住一間。因為到了一個生地點,於半夏覺得有些不安,想和盧思惠在一起住,沒想到盧思惠一察覺到她有這意思就借口走開了。留下於半夏一個人在那裏胡思亂想:她怎麽了?難道也是在躲她?
入夜了。其他的房間都很安靜。大家似乎都早早地睡下了。於半夏卻睡不著,站到陽台上看月亮。今年的夜風很涼,就像冷水一樣流過於半夏的身體。於半夏的目光在夜空之中流轉,忽然聞到一股很怪的味道。
味道好像是從裕年一家所住的院子傳來的。於半夏站在這裏正好能看到院子裏麵。院子裏麵似乎有個東西……於半夏仔細看了看,頓時呆住了:天哪,這是!?
裕年正跪在院子的中央,**身體,身體上似乎塗著綠色的藥膏。他伸著頭朝著月亮,想在吸吮什麽東西一樣用力地吸著,吸一下就朝月亮拜一下。他這樣呼吐納了幾十次,從身邊的籃子裏拿出了什麽東西,低著頭擺弄著,不知道在幹什麽。
裕年擺弄完了,再度抬起頭來。於半夏忽然聞到了一股血腥味,仔細一看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裕年的手裏端著一個瓷碗,裏麵赫然裝滿了……血!
裕年端起碗“咕嘟嘟”地把血喝了下去,然後把碗摔得粉碎,對著月亮跳起舞來。他的四肢細瘦,肚子肥大,簡直像一隻蜘蛛。於半夏忽然感到非常的恐怖和惡心,轉頭逃進了房間。天哪,歐陽的這位朋友……竟然也喝血!
“歐陽!你聽說我!你的朋友……”於半夏一頭衝進歐陽的房間,赫然發現歐陽正和什麽人站在陽台上說話。那個人長發披肩,滿身稚氣,竟然是淩美。淩美見於半夏進來,立即像做錯了事一樣低頭跑了出去,從於半夏身邊經過的時候還朝她瞟了一眼。
這一瞬間,於半夏清楚地看到她的眼中滿是嫉妒和不屑。這是女孩子看情敵的眼神。之前淩美僅僅是對歐陽有所傾慕而已。此時卻已經把於半夏看成了情敵——換言之,她正以歐陽女友的候選人自居。是誰讓她發生了這樣的變化?顯然是歐陽!
於半夏感到一股毒血直衝入腦,衝過去狠狠給了歐陽一個耳光,“你無恥!”
他肯定在刻意接近淩美,或者是允許淩美接近他。他想從淩美那裏挖出她不發生異變的秘密,再以此讓他的妻子複活……天哪,他為了讓妻子複活,已經沒有底線,不顧廉恥了麽?
歐陽剛剛被扇時非常驚駭,但很快便淡定了。冷冷地看著她,一對眸子就像浸在冰水裏的鵝卵石。於半夏感到一種莫名的憤怒和恐懼,轉身就衝了出去。歐陽沒有追過來,她一路衝下了樓,故意把樓梯踩得“嗵嗵”直響。她本應回自己的房間的。她故意往樓下跑,是給歐陽留出追她的機會。可是……他會追來麽?
於半夏呆呆地站在院子裏,陰白的月光在她的臉上流瀉,看起來就像冰冷的汗水。樓梯上仍然沒有動靜。於半夏絕望地歎了口氣,轉頭就要走,眼前忽然閃過一個高大的身影。
“啊!”於半夏一聲驚叫憋在喉嚨裏,差點暈過去。
“天哪,你叫什麽……”這個人竟然是歐陽。
“你……你怎麽下來的?”於半夏眼睛瞪得大大的,下意識地朝樓梯看了一眼。
“我從水管子上溜下來的,”歐陽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怕你胡亂跑出去,出事……”
“哦……”於半夏感到了些許欣慰,甚至還有少許驕傲:為了怕她出事,他抓著水管子就下來了。
“你剛才為什麽這麽生氣?”歐陽苦笑著問,“你不會覺得我在**那小女孩吧?”
於半夏沒有說話,臉上卻泛起了一層陰紅。
“你以為我在接近那小丫頭,再從她身上挖出她複活後沒有異變的秘密?”歐陽繼續苦笑著,目光卻有了些許棱角。
於半夏臉更紅了,嘴唇**了一下,但沒有說話,眼中也漫出了少許怒意。
“哈哈,我沒你想得那麽齷齪……不過我是在接近那小丫頭。”
“什麽?”於半夏一驚,猛地看向他的眼睛。發現他正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目光打量著她,臉頓時燙了起來,趕緊低下頭去。他這句看似矛盾的話已經回答了她所有的問題。他說自己沒有“勾引”那丫頭,在以“光明正大”的方式和她套近乎。至於那丫頭怎麽想,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我的確想從她身上挖秘密,”歐陽湊到她的耳邊,口中的熱氣輕輕地拂著她的耳朵,“我們知道得太少了……盧思惠好像有很多事情瞞著我們……我覺得我們在這樣下去就被動了。這丫頭比盧思惠單純點,應該更好突破……”
於半夏想起今天盧思惠躲開她時的背影,用力點了點頭。歐陽那溫暖的呼吸從她的耳朵滲到了她的心底,雲堆似地堆在心頭,軟軟地似乎很厚實——雖然厚實,但是虛的。
“好了,你剛才應該還有其他事吧。”歐陽站直了身子,微笑著說:“應該不是專門來抓我的吧。”
“是的……”於半夏臉紅了紅,“我剛才是因為看到裕年……**著身子在院子裏作一些怪事,身上塗滿了怪模樣的藥膏,還喝……喝血!”想到這裏後她又感到了一陣惡心。
“哦,”歐陽竟絲毫沒有驚訝,“那是他維持長壽的秘訣。”
“維持長壽的……秘訣?”於半夏愣了。
“是啊,你以為他憑什麽活到一百多歲?”歐陽的笑容忽然變得有些詭譎。
“一百多歲?”於半夏感動心頭發毛——這是她第一次聽說人長壽時感到恐懼。
“是啊,”歐陽看了看裕年的院子,嘴邊帶著一絲不可名狀的笑,“我看過他孩童時參加科舉的記錄。他至少有一百五十歲!”
“那他……就是靠剛才那恐怖的……不,靠喝血活到這麽大的麽?”於半夏身上的寒毛都要立起來了。
“他長壽的秘訣就是用各種延年益壽的藥材搗成汁,於滿月的晚上塗在身上,大口對著月亮吸氣——‘吸收月亮的精氣’。吸完‘月亮的精氣’後再對著月亮跳舞,據說這是向月神獻禮,求得他的保佑。最後再趁熱發出龜蛇的血,喝下去。”
趁……熱?於半夏又感到一陣惡心,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巴。猶如電光一閃,她忽然明白了。歐陽會和裕年成為朋友的原因。他們都在尋找生命發展的歧途。裕年算是成功了。歐陽能成功麽?
不知是不是風聲掠過樹頂,歐陽聽到了些微聲,趕緊推了推於半夏的肩膀,“我們上樓去吧。”在樓梯間裏,歐陽低聲囑咐於半夏,“裕年不喜歡別人談論他的事情,你盡量別跟他說話,更別跟他提你知道他延年益壽的秘方的事情。還有,我們的事也盡量少跟他提!”
於半夏怔怔地點了點頭。心裏湧起不詳的預感。他們之間也在相互提防麽?裕年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歐陽把於半夏送回房間,回到自己房間的陽台上發怔。
左邊傳來了一陣衣衫摩挲的聲音,歐陽朝左一看,眼下的肌肉微微**了一下。淩梅從欄杆上翻了過來。旁邊就是她們的房間。兩個陽台隻隔了不到十厘米。
“哎呀,小心……”歐陽趕緊過去扶她。
“不用,”淩美微微一笑——不知是不是因為夜色朦朧的關係,她的笑容竟有些詭豔,“我已經靈敏多了……在變化之後。”
歐陽眉上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
淩美嘴上雖然這樣說,還是微笑著攀著歐陽的手臂,輕盈地落到了陽台上。
“我們到哪裏去談?”淩美朝於半夏房間的方向斜了一眼,鬼鬼地一笑,“還是進屋裏看吧,省得那個大姐姐看到。”
“哦。”歐陽晦澀地笑了笑。看來於半夏對他的傾慕也很明顯啊。為什麽他的心裏會有明顯的不安呢?
“歐陽叔叔……我可以叫你大哥哥麽?”走進房間後,淩美歪著頭,調皮地對歐陽說。
“隨便你。我本來就不喜歡被人叫叔叔,聽起來太老了。”不知為何,歐陽似乎發現淩美看向他的目光中有幾分操控的意味。哈哈,真是有趣,本以為她應該很好對付的……沒辦法,他們的年齡相差得還是有些大。有時候代溝是最好的盾牌。
“那好,大哥哥,不,歐陽哥哥,”淩美坐在歐陽的**,用手指疏離著頭發,眼底有種迷離而又犀利的光在流動,“你和於半夏姐姐,是男女朋友麽?”
“哦,不是。”
“那就好。”淩美**了**雙腳,“那是她在追你麽?”
“也不能這麽說,其實我們大人是比較含蓄的……”歐陽偷偷地苦笑,也許是因為年齡小的原因,這小女孩還真是直白。
“是她剃頭挑子一頭熱吧,”淩美的臉上現出少許厭惡的神情,“你拒絕她是對的,我覺得你和她並不相配。”
“哦……”歐陽隻有苦笑了。“你這麽想?”
“是啊。”淩美繼續捋著自己的頭發,腳也在一前一後地**著,“歐陽哥哥給我的感覺,就像整塊的芝士蛋糕。而於半夏姐姐給我的感覺,就像冰鎮的紅茶。芝士蛋糕和紅茶,混起來味道肯定不會好的。”
“哦……”歐陽還第一次聽人這樣描述對他的印象,不禁哭笑不得。
淩美偷看著他,眼睛撲閃撲閃地,忽然歎了一口氣,“歐陽哥哥,是不是我猜錯了,你有點喜歡於半夏姐姐,是麽?”
“談不上喜歡吧,應該說沒什麽壞印象。”歐陽小心地斟酌著詞句。雖然對淩美不很了解,他還是認為自己不能信口雌黃。
“哦,”淩美站了起來,走過來握住歐陽的手——不知道是不是歐陽的錯覺,歐陽覺得她這個動作非常之快。
“那歐陽哥哥,你願意和我作朋友麽?”淩美抬頭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泉水一般清冽。她的眼睛上長滿了黑色的眼睫毛,又粗又長,彎曲著向上挑著。大大的黑眼珠黑得就像毒藥,水晶一般清澈透明。
歐陽忽然覺得有些紮眼,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簾。“當然可以了。”
“那就好,”淩美苦澀地笑了笑,表情忽然變得非常幽怨,“可是我有一個毛病。”
“什麽……毛病?”歐陽一激靈。
淩美沒有回答,而是輕輕地抬起歐陽的手,扳直歐陽的手指,忽然輕輕地含住他食指的指尖。歐陽一驚,接著感覺她正在吮吸他的指尖,條件反射般把手抽了回去。
“我有個毛病,”淩美盯著歐陽,目光清冷得像要凝結,“想畢你也知道,我們盧家的人,變化後都有這個毛病。”
“什麽?”歐陽不由自主地緊張了起來。
“我可以聞到你的血……”淩美看著歐陽的眼睛,眼底有莫名的光在打著旋兒,“我可以感受到你的心髒跳動,血液奔流。”
“你們……都需要血麽?”歐陽下意識地把身體向後挪了挪,雖然他覺得這個小丫頭不足為懼,卻忍不住地發怵。
“嗯……我不知道其他人的對血的欲望有多大,但我隻需要一點點。”淩美的眼眸在燈下閃著水潤的光,似乎馬上就要流動起來。
她的眼波很動人,歐陽卻隻在意她說的後一句話,“你說……你隻需要一點點?到底是要多少?你們“變化”後不是都要大量吸血的,是麽?”
“是啊,”淩美的眼睛彎彎的,就像兩彎含滿了夜色魅惑的新月,“有的人需要很多,有的人隻要像吃藥般攝入一點就可以了。我隻需要在嘴唇上塗一點就可以了……讓心愛的人,抹胭脂一般,在我的嘴上輕輕地塗上一層……輕輕地塗一層……”說著期待地看向歐陽,聲音就像繚繞在夜色中的一縷暗香。“如果你心愛的人像我這樣,你願意每天用自己的血給她塗抹嘴唇麽?
她說的是自己,歐陽卻仿佛看到了自己給妻子用血塗抹嘴唇的樣子。在這詭豔的幻象裏,他的妻子靜靜地枕在塞滿了花瓣的枕頭上,臉色紅撲撲的,似乎馬上就要睜開眼睛坐起來……
“我當然願意。”歐陽低聲說,“我當然願意每天用血潤澤她的嘴唇。”
“太好了!”淩美欣喜若狂地握緊了他的手,絲毫沒發現他的眼中滿是恍惚迷離。忽然響起了敲門聲。歐陽走過去開門,赫然發現盧思惠站在門口。盧思惠已經看到站在歐陽身後的淩美,立即皺緊了眉頭,目光也有了棱角。她剛才在陽台上看到於半夏和歐陽似乎在吵架,又像在密謀,便想到歐陽這裏刺探一下,沒想到門一開就看到了這一幕。
“我是來找歐陽哥哥問事情的,”淩美臨危不亂地一笑,“我想問他射擊是怎麽學的,怎麽這麽厲害……你們先聊吧,我走了。”
盧思惠看著淩美出去,用目光狠狠地剮著淩美的後背。她飛快地關上門,對歐陽怒笑道,“你別告訴我是戀妹狂,隻喜歡小女孩!”
“哎呦呦,你竟然這樣說你的朋友,實在太失禮了吧。”歐陽用戲謔的口吻說。
“誰是你的朋友?”盧思惠猛地從靴子中抽出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架到了歐陽的脖子上。
“小子,你聽好了!”盧思惠盯著歐陽的眼睛,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不管你在謀劃什麽,趕緊停止!淩美很單純,還是個孩子,我絕不允許你傷害她!”
“哼哼,好一副不顧一切的樣子。”歐陽用冰冷的目光鎖住她的眼睛,嘲諷地笑了,“你還真為了保護家族而不遺餘力啊。”
“當然!為了我的家族,我死都可以!”盧思惠斬釘截鐵地說。
歐陽冷冷一笑,忽然扭住了盧思惠的手腕,把匕首扭轉向她,接著一把把她按在了地上。
“可是你的家族卻全不領情啊!有的人為了私欲而胡作非為,其他人也視你為叛徒,就算你救來的人,也不把你的話放在心上!”
盧思惠被這句話擊中了,嘴唇和臉頰都變得蒼白。
“你就像一個被拋棄的戰士,”歐陽帶著殘忍的笑容,用冰錐般的聲音刺進她的心裏,“為了家族而死命地戰鬥,卻注定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盧思惠呆了。
歐陽放開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轉頭去倒茶,“喝點熱茶吧。這樣有助於冷靜。”
他端著茶杯回過頭來,忽然感到臉上一陣猛痛。盧思惠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
“我做的事有沒有意義,不需要你操心!”盧思惠臉色仍然蒼白,語氣卻很堅定,“我隻是來警告你,如果你傷害淩美或是我們家人任何一個人,我一定讓你死得難看!”
歐陽摸了摸被打紅的臉頰,悻悻地笑了笑。
“不許你再接近淩美,聽到沒有!?”盧思惠還在盯著他。
“抱歉,我有事要問她,”歐陽冷笑著摸了摸嘴角。那裏正火辣辣地痛。那裏似乎被打裂了,“當然了,如果你願意代替她告訴我,我就不會再去煩她了。”
“你到底想問什麽?”盧思惠的臉上籠上了一層陰影。
“你們家死而複生的秘密到底是什麽?你們家的人複活後為什麽有的異變有的沒有異變?到底是因為什麽要吸血?吸血是不是必須的?”歐陽盯著她的眼睛,一連問出了這四個問題。這四句話講得又沉又穩,就像一塊快石板,一層壓著一層,全都朝盧思惠壓過過去。
盧思惠的表情凝固了。臉猛地變得通紅,又猛地變得蒼白。
“你們都搞錯了!我們家沒有人死而複生!”盧思惠一字一句地說出這兩句話,表情簡直想要噴血。
歐陽冷笑了一聲,腮邊的肌肉因咬牙而深陷了下去。看來他已經沒必要跟盧思惠談下去了。
這一夜很是寂靜。風輕輕地吹著,一切都在寂靜的外麵下悄無聲息地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