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晨也很寂靜。寂靜得就像一鍋冷水。然而這鍋冷水很快被投進了一枝幹柴,“砰”地一下爆炸了。

“不得了了!”一個孩子哭嚎著衝進了村莊,“有……吸血的怪物……吸血的怪物又出現了!”

吸血的怪物?還又出現了?雖然於半夏被叮囑不要多管閑事,但聽說有吸血怪物出現,還是跟村民一起衝到了村外。一到村外就看到青草盈盈的田埂上血糊糊的一團。

“哎呀!”於半夏驚恐地捂住了眼睛,卻覺得村民的反應有點不對:他們雖然很驚駭,但似乎不夠害怕?

他們當然不夠害怕了。受害者隻是一頭半大山羊而已。軟軟地癱在地上,脖子上有一道傷口。

吸羊血?於半夏茫然了:這是盧家人幹的麽?他們會屈尊“喝獸血”麽?

村民們還在議論紛紛,“天哪,又出現了……太可怕了……”

“這次是羊羔,下次會不會是小孩啊?”

“會不會和六十年前一樣啊……災難又要來了麽?”

村民們麵目蒼白地議論者,恐懼慢慢地發酵。令人駭異的是,他們全都向於半夏投去了驚恐和猜疑的目光,還下意識地朝裕年家看。

天哪……於半夏感到自己的心重重地撞到了自己的大腦上:難道……這些事和裕年家有關?六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於半夏忽然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碗殷紅的血,頓時驚恐地想嘔:難道裕年的益壽秘方……不止是她所聽到的那樣?

“你還知道什麽?六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裕年延年益壽的秘方……真的隻是那樣麽?”回到小樓後,於半夏一迭聲地問歐陽。

歐陽的臉色沉了下去,過了半晌,才沉著嗓子說:“裕年的秘方,據說是一個山裏的仙人教給他的。不過,也有人說他是個妖怪。”

“那他得到這個秘法的時間是?”於半夏的喉嚨繃緊了。

歐陽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沉著嗓子繼續說:“六十年前,村裏出現了一些事故。先是圈裏的雞鴨被人襲擊,被什麽東西吸了血。接著是牲畜,然後是孩子,最後連在田裏幹活的大人也遭到了攻擊。”

“什麽?”於半夏感到背後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最轟動的一件事,是高粱長成青紗帳的時候,有幾個幹農活的媳婦被襲擊,脖子上被咬得血肉模糊,全部喪命。”歐陽的聲音越來越低沉,講到這裏頓了一頓,“裕年得到秘方的時間,就在災難結束後不久。”

“天哪!”於半夏驚恐地掩住了嘴巴,“難道……裕年長壽的秘訣不止是在月圓之夜搞那些勾當……難道他也是靠吸人血活到現在的?”

“話也不能這樣說,”歐陽麵無表情地說,“這六十年來,村裏並沒有村民被吸血死亡的記錄……”

“那也未必啊……也許他不把人吸死……又或是作得很隱蔽,讓人看起來像是意外死亡……”

“哈哈,是啊,”歐陽笑了起來,語氣和表情都冷得嚇人,“與此說來,裕年真是一個吸血惡魔。隻要你到村裏一說,村民們就會拿著武器和火把湧進裕年的家,把裕年全家老少都放到火堆上燒死。”

“呃……”於半夏沒想到他會這麽說,頓時呆住了。

“以上就是裕年冤死的完美過程,”歐陽盯著她的眼睛,“和古代歐洲那些被誤當成吸血鬼和狼人燒死的無辜者一樣。他們可能隻是因為長得怪異,性格孤僻,或者被人陷害,就被活活地放在木柴上燒成了焦炭。”

於半夏明白了歐陽的意思,感到很慚愧。但她不願輕易承認自己的想法是錯的,仍想為自己爭辯,“可是……”

歐陽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用水銀般的目光凝住她的目光,“永遠不要因一個人與常人不一樣,就把他想成怪物!這樣不僅會讓無辜的人蒙受冤屈,更可能把一個人逼成怪物。”

於半夏沒話說了。半晌才低低地說,“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我們還是走吧。在非常時期裏,來村子裏作客的身份不明人士是最容易被當成災難的源頭的。”歐陽皺眉思忖,“我去跟裕年說一聲,叫他多加小心……我們畢竟是朋友!”

歐陽去了。於半夏把於半夏和淩美姐妹都叫了過來,準備一起離開。然而讓她們驚訝的是,歐陽在裕年那裏呆得出乎意料的久。於半夏都擔心歐陽是不是出了事,猶豫著要不要去看看。就在這時,歐陽回來了。

“我們立刻就走吧?”於半夏立即迎了上去。

“不……也許……”歐陽的神情晦澀不明,目光閃爍不定,忽然加重聲音說,“我們還是留下來吧?”

“為什麽?”於半夏一驚,直直地盯向他,想從他的眼裏看出他的秘密。

“裕年是這樣跟我說的,”歐陽的目光仍是閃爍不定,“現在村民正在不安的頂點,容易胡亂猜疑。如果我們這時候走,說不定會讓他們以為我們是做了壞事之後急著逃跑……也許我們還沒走村子,就會被暴民撕成碎片……”

於半夏仔細想了想,覺得他說得也在理,接著便著急了起來,“那我們該怎麽辦?”

“裕年說先讓我們留在屋子裏。那些村民短時間內還沒有膽子進屋傷人。”歐陽的目光不再閃爍不定,卻更加晦澀。“我們先呆個幾天……看看事態發展……再說!”

於半夏他們便留在了院子裏,盡量不出院門一步,一應所需都由裕年家供給。裕年家的人每天都給他們烹飪美味的飯菜,讓孩子們送過來。

今天來送飯的是裕年的重孫子的兒子和女兒,兩個胖嘟嘟的小可愛。男孩子捧著一個木頭做的托盤,裏麵放著五碗飯。後麵跟著他的妹妹,托盤裏放著三葷二素五碗菜,還有一碗湯。

“哎呀,小華(男孩子的名字),你今天好象又長胖了誒,是不是昨天又貪吃了?”於半夏接過木盤,笑嘻嘻地跟小華開玩笑——因為小華長得太可愛了,每次見他於半夏都會跟他說笑幾句。

“哪有,”小華一撇嘴——撇嘴的時候臉上的肉嘟起來,更加可愛了,“雖然昨天媽媽燒了紅燒肉,但是我一點都沒多吃,不像小敏(他妹妹的名字),吃了大半碗呢!”

“哦,小敏這麽能吃啊……”於半夏微笑著朝小敏看去,笑容立即僵在了臉上。這孩子……怎麽了。

小敏端著木盤的手正在顫動,搞得盤上的碗響成一片。臉色也非常蒼白,就像被吸幹了血,眼睛也像死魚一樣凸著,呆怔怔地看著斜上方。

“你怎麽了?”她這樣子讓於半夏又驚訝又害怕。

小敏沒有回答,端著盤子的手愈加抖得厲害,碗裏的菜湯都灑了出來。

於半夏更加驚恐,趕緊回頭一看。啊!看見了!在小樓的頂上,似乎有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那是什麽?”隻見身影不見形貌令於半夏更加驚恐,聲音都變了調,“你到底看到了什麽?”

小敏忽然放下菜盤,轉身就跑。

“哎?小敏?你怎麽了?”小華不知小敏出了什麽事,趕緊追了過去。小敏悶著頭往前跑,不小心摔了一跤。

“哎……”於半夏和小華趕緊往那邊跑,卻見她飛快地爬了起來,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

“哎,小敏,你到底怎麽了?”小華還在追,於半夏卻怔怔地停下了腳步。剛才那到底是什麽呢?能讓小敏嚇成那樣……難道是什麽恐怖的怪物?

於半夏在原地呆了好久才想起來把飯菜端進去。因為耽擱了一會兒,飯菜端到飯桌上時已是微涼。

“怎麽都涼了?”淩美皺起了眉頭。

“對不起……可能是孩子們路上耽擱了。”於半夏精神渙散地說,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

“你精神怎麽差?”歐陽打量著她的臉,“遇到什麽事了麽?”

“沒……沒有……”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於半夏覺得歐陽像在用目光掃瞄她,趕緊低下了頭,“隻是……有些困……”

“是因為長期呆在房間裏、心情低落的緣故麽?”歐陽微笑著露出他那如珠似玉的牙齒,“要不然今天晚上我們聚在一起打牌,熱鬧熱鬧?”

“不用……再說打牌也沒有五個人的……”於半夏僵硬地笑了笑。在這一刻,她分明地感到歐陽有一縷犀利的目光刺到了她的臉上,等她抬頭看時,卻發現他仍是一臉的隨意。

轉眼便到了晚上。淩美纏著歐陽陪她下象棋,盧思惠怕歐陽有所動作,跟過去看著,淩梅那丫頭悶悶的,也跟著他們一起。他們四人聚成了一堆,於半夏便多了出來。於半夏偷偷地朝他們張望了一下,忽然感到自己像一個藏在門外,偷窺人間煙火的幽魂。她對自己會有這種感覺也感到訝異,內心深處卻覺得自己這樣想也沒有不妥。她可能很快就要變成幽魂了。因為她馬上就要去死亡之域造訪——暫且這樣稱呼那個地方吧。

於半夏悄悄地朝頂樓走去。腳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踏在樓梯上,聽起來竟不似活人的腳步。白天那個身影雖然閃得極快,但還是讓她看出了些端倪。從它消失的角度來看,它絕不是縱躍離去,而是閃進了房頂裏,或者說是頂樓裏。而那頂樓,正有一個藏身的所在。

這棟小樓是自己蓋的,因此樓頂是老式的尖頂。而頂樓的天花板卻是平的,在頂棚和樓頂之間隔出了一個小小的空間。於半夏曾上去看了看,發現有一個小門通向那裏。這個小門很隱秘,遍布蜘蛛網,藏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看來這個空間就是建樓的人精心流出的密室,留非常時期藏身用。於半夏覺得白天那個身影,十有八九藏進了這個空間裏。

至於那個東西是什麽,於半夏覺得他肯定是盧家的怪物。因為看到他之後,她的心裏浮起一種熟悉的壓迫感。既然他是盧家的怪物,就一定很危險,於半夏卻決定自己去找他。

並不是因為她想要自殺,而是因為她懷疑那個人就是盧誌鴻。

她並沒有確切的證據,甚至連篤定的感覺都沒有,但就是懷疑他是盧誌鴻,而且非常想去見他。然而如果她猜錯了,等待她的恐怕就是脖子撕裂,血液流盡。即便如此,她還是想去看看。

於半夏一步一步地往樓梯上挨,神思匪夷所思地遊移。如果她變成了鬼魂,走向地獄之前,一定回去看看歐陽。他一定還會像她離開時那樣微笑著和淩美下棋吧,不會有任何改變……隻是當她飄到門邊的時候,他會有所感應,朝她所在的地方(估計在他看來也隻是一團空氣吧)看一眼麽?

轉眼間便到了樓頂。於半夏搬了個梯子,爬到門邊,輕輕地握住了門把手。也許打開這道門之後,她就要和陽世說永別了。她感到門把手又似沸熱,又似冰涼,裏麵似乎還有什麽東西在翻滾扭動。於半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力地把門打開了。

什麽都沒從門裏出來,除了一陣含滿灰塵的風。想來也不會有什麽的。畢竟她才剛開門。但對於半夏來說,就好像一頭紮入了死之國。恰恰因為如此,她反倒不那麽害怕了,躬起身子爬進了隔間。

隔間很矮,隻能供一個人坐著。她隻能彎腰在裏麵爬行,拿著手電筒東照西照。如果在這種狀態下遭到襲擊,她肯定沒有還手之力。不過盧家的怪物身軀龐大,在這裏隻能比她更加困窘。但想想盧家的怪物攻擊獵物時的迅疾剛猛,她還是放下了這份僥幸之心:他們的能耐是不能用常理來推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