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思惠把於半夏帶到校園一角的小樹林裏,微笑著問她究竟要跟她談什麽事。

於半夏本來想轉幾個圈子再跟她談起盧誌鴻“複活”的事情,但仔細想了想之後發現自己根本無圈可轉,幹脆一張口就說:“他來找我了。”

“誰來找你了?”盧思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盧誌鴻。”盧思惠臉繃得緊緊的,眼圈又紅了。“就在前幾天……來找了我兩次。”

“什麽?”盧思惠臉色劇變,脫口而出:“這怎麽可以?”

怎麽可以?這麽說她知道盧誌鴻“複活”的事情,隻是覺得他不能來找她?否則她應該說“這怎麽會”!天哪,難道他們家族死人複活很常見麽?難道他們家真有令死人複活的能力?

“什麽叫‘怎麽會’?你知道盧誌鴻‘複活’了是麽?他真的是‘複活’了麽?他現在到底在哪裏?”於半夏一迭聲地問,臉漲得通紅。

盧思惠自知失言,趕緊強笑著說:“你在胡說什麽啊。誌鴻不是已經死了麽,死人怎麽可能複活的啊?”

“你不用再隱瞞了。”於半夏冷笑著說:“我知道在你們家族死人複活很常見。你們家族又讓死者複活的能力。你們還讓複活的人聚居在一個地方!這些我都知道!”

盧思惠大驚,努力藏起自己的驚詫,仍是強笑著說:“你在胡說什麽啊。我們家又不是魔法家族……”

“我昨天已經到西郊外的大宅去調查了,還被不知名的人襲擊了……是你們留在那裏的看守麽?”

盧思惠更驚,努力藏住自己的驚詫,繼續強笑著說:“什麽大宅啊,我不知道……”

“夠了!你不要再抵賴了!”於半夏氣急敗壞地說,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我沒有抵賴啊。”盧思惠強笑著,笑容越來越驚惶,“你說的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於半夏見她就是不願坦白,氣得推開她掉頭就走。盧思惠看著她遠去,目光漸漸變得冰冷,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樹頂忽然發出了悉悉索索的聲音,樹杈還不堪重負地響了幾下。盧思惠抬頭看了看,冷冷地說:“你聽見了?”

於半夏氣急敗壞地走出盧思惠供職的學校,打了一輛出租車。盧思惠供職的學校在尚未完成開發的新城區,回市區需要經曆很長一段兩邊都是野樹林的公路。出租車司機是個年輕小夥子,開車的技術很好,車開得又快又穩。於半夏看著一棵又一棵樹飛快地從眼前劃過,忽然感到眩暈起來。她現在才知道,自己根本不了解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不可測的危險和秘密,藏在陽光背後的角落裏……

“唰!”窗外忽然有個黑影一閃而過。於半夏一激靈,朝窗外看了看。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她覺得剛才那個黑影像是一個人形的剪影……

“砰!”忽然有個東西重重地砸到了車頂上,把整個車子都砸得一晃。出租車司機一怔,狐疑地抬頭看了看車頂。

“砰!”車的擋風玻璃忽然被砸破了,碎玻璃刀片一般朝出租車司機和於半夏臉上飛了過來。於半夏驚叫了一聲,低下頭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剛才似乎看到砸破玻璃的是一個人手般的東西,但遠比一般人的手長和大,上麵似乎還長著鋼鉤般的指甲!

出租車司機也被嚇壞了,想都沒想就開始加速狂飆,然後猛地一踩刹車。

“砰!”車頂的東西滾了下來,於半夏和出租車司機誰都沒有看清它是什麽。出租車司機不敢停留,更不敢下車查看,一踩油門徑直朝市裏開了過去,一直開到於半夏家巷子門口才停下來。

“天哪……剛才是什麽?”出租車司機心有餘悸地問於半夏,聲音都顫了。

於半夏沒有回答,扔給他幾十快錢,跳下車衝進了屋子,一進門就癱倒了。她感到自己的心和胃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用力擰著,既想哭又想吐。她掙紮著站起來,想給自己找片藥吃,冷不防看見自己昨天換下的衣服血跡斑斑,終於忍不住,衝到廁所裏大吐起來。

於半夏翻江倒海般吐了許久,把胃裏的酸水都吐盡了。她搖搖晃晃地走回房間,看到自己染血的衣服,又感到了一陣惡心。這是她昨天隨歐陽去老宅探險時穿的衣服。那時她和歐陽一起不知名的東西堵在了屋裏,她非常害怕,便不由自主地依偎到了歐陽身邊,血就是在那時沾上的……

於半夏忽然一驚,輕輕地咬了咬嘴唇。她好像記得,當時歐陽伸出一隻手,把她摟進了懷裏。歐陽的懷裏很溫暖,沾著血的地方熱熱的……於半夏忽然感到臉上發燙,趕緊截斷了思緒。她用手撐著桌子,心“砰砰”直跳:自己怎麽會有這樣的感覺……盧誌鴻剛去世她就這樣,是不是有些對不起他啊……不對不對,盧誌鴻有可能沒有“死”,或者是“複活了”……天哪天哪,亂了亂了!

於半夏用涼水洗了洗臉,到旁邊的市場胡亂買了些東西,草草地做了一頓飯了。她不能讓自己垮掉,明天還要上班呢——因為之前覺得去老宅探險會有不可測的後果,所以她預先找主管請了一天的假。主管年級不大,天天也是一副笑模樣,待人卻很苛刻,給她一天假就已經很勉強了。她明天無論如何都要上班去,否則就要被修理了。

她把飯菜端上桌,聞著飯菜的香氣,感到精神一振。就在這時,她忽然有了種“不大妥當”的想法:是不是該分點飯菜給歐陽送去呢?

按做人的道理來說,她完全應該給傷者一點飯菜。但是想起自己之前那“不合時宜”的感覺,於半夏卻把這種想法壓了下去。她坐到飯桌前,端起碗就往肚子裏扒飯,忽然聽到電話鈴響了。她一哆嗦,差點把飯碗扔了,戰戰兢兢地拿起電話筒,發現裏麵是盧思惠焦急的聲音,“你現在在哪裏?我打你手機你怎麽不接?你現在還安全麽?”

“我現在在家。”於半夏奇怪她為什麽會問她安不安全,也奇怪她怎麽沒聽到手機的鈴聲,伸手往口袋裏一摸,才發現手機不見了。

真糟糕。不知道掉在哪裏了。說不定就在那輛出租車上。糟了,她根本就沒記那輛車的牌號,連司機長什麽樣都快記不得了。

“我的手機大概丟了吧,”於半夏沮喪地說,“你找我有什麽事麽?”

“有事……你問我的事,我準備回答你了。”

“什麽?”於半夏一激靈,接著精神大振,“你在什麽地方?我去找你!”

“不用了。你好好在家呆著,我來找你吧。記著我來之前把門鎖好,千萬不要出門哦!”盧思惠的話越來越怪了。就像有人守在於半夏家門口等著抓她一樣。於半夏狐疑著答應了她,放下電話便開始等。盧思惠自己有車——雖然和家裏斷絕了關係,但這些小東小西還是會帶出來一點的,從學校到這裏隻要幾十分鍾。然而這幾十分鍾對於半夏來說卻像幾十年那麽漫長。被那個不知名的東西驚嚇後,於半夏對所有的人都失去了信任,竟下意識地找了把刀藏在口袋裏——但願盧思惠沒有想對她不利吧!

盧思惠終於來了。於半夏打開了門,發現她一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樣子,似乎在全神戒備。

“你怎麽了?”於半夏更加狐疑了。

“沒事。”盧思惠朝她強笑了一下,“這裏談不方便,你先跟我上車。”

於半夏答應了,偷偷地握緊了口袋中的刀柄。

因為轎車後座上放著個旅行袋,於半夏便坐到了副駕駛的座位上。盧思惠坐到她身邊,關上車門,卻不急著開車。

“你難道現在就要跟我談?”於半夏問盧思惠。

“是啊。”盧思惠微笑著,伸手朝口袋裏掏去,“你先看看這東西。”於半夏下意識地伸頭過去,卻見盧思惠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散發著怪味的手帕。說時遲那時快,盧思惠狠狠地把手帕按到了於半夏的口鼻上。於半夏感到一陣難聞的氣味直衝肺腑,意識也頓時模糊了起來。她想去掏口袋裏的刀,手臂卻先癱軟了下來。她拚命地瞪著眼睛,盧思惠卻在她眼中慢慢模糊起來。天哪!盧思惠到底想幹什麽?難道……想傷害她?

不知過了多久,於半夏才幽幽醒來,一睜眼便發現自己正躺在盧思惠車的後座上,身上已經被綁得結結實實。盧思惠正開著車疾馳,兩邊車窗不停有樹木劃過,她們竟已到了市外的高速公路上。

“你要帶我到哪裏去?”於半夏嚇得聲音都變調了。

“帶你到安全的地方!”盧思惠頭也沒有回。

“什麽安全的地方?我看跟著你才最不安全!”於半夏掙紮了幾下,臉陡然漲得血紅,“快給我解開!”

“到了地方我就會幫你解開!”盧思惠盯著前方的公路,“現在你就好好躺著吧!”

“這怎麽可以?”於半夏又用力掙紮了幾下,發現實在掙不脫繩索,臉頓時漲得像個紫茄子。“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裏?”

“我說過了,安全的地方!你不能再留在那個城市了!”

“為什麽?”

“抱歉我不能告訴你!我隻能告訴你,如果你再留在那個城市,遲早會喪命的!”

“什麽?”於半夏大驚,忽然想起上午襲擊出租車的那個東西,大聲問,“這麽說你知道上午襲擊我的是誰了?那個東西為什麽要襲擊我?”

“抱歉我什麽都不能說!”盧思惠咬了咬牙,“我隻能告訴你,如果想活命,就什麽都不要說不要問!”她最後一句話講得斬釘截鐵,還帶有濃濃的恐嚇意味。

於半夏怔住了。她盯著在前座開車的盧思惠,一時間隻覺得自己在作夢:這還是我認識的盧思惠麽?她怎麽忽然變得……像個女特工啊?不,簡直像個女殺手!

“沒想到你還能幹出這種事,盧思惠,你可真讓我驚訝啊。”於半夏冷笑著說,臉色像紙一樣蒼白。

“你也很讓我驚訝啊。”盧思惠冷笑著回了一句,同時向左前方瞥了一眼。於半夏這才發現自己口袋裏的刀已經被盧思惠搜了出來,就放在擋風玻璃下。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不過沒關係。”盧思惠用力地轉了下方向盤,車飛快地向山上駛去,“以後你會知道感謝我的!”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裏?”於半夏驚叫道。

“山裏的一個地方……我會帶著你在那裏躲一陣子,之後再去別的城市!”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到底是什麽人要取我的性命?”盧思惠忽然想起了什麽,臉頓時白得發灰,“我知道了……是不是因為我觸及了你家的秘密!你家到底有什麽秘密?上午那個襲擊我的人,是你家的殺手麽?”

盧思惠一怔,臉也有些發白,咬牙狠笑著說:“我說過你要活命就不要亂問!那個跟你一起去老宅的男人是誰?他為什麽要調查我家的事情?”

“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麽,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我隻知道他叫歐陽……”於半夏忽然想起他現在也可能處於危險之中,頓時驚慌起來,“他是不是也很危險?你們家會不會派人殺他?”

盧思惠哼了一聲,“什麽都不知道你就和他聯手了?你騙誰啊?”

“是啊,我也覺得自己很瘋狂……”於半夏慘然地說,“但是我真的想知道盧誌鴻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就什麽都不顧地……跟他去了。”

盧思惠沉默了。過了半晌才用低沉的聲音說:“你不要再管盧誌鴻的事情了。他已經死了!”

“可是我又看見他了!你別告訴我這世界上還有鬼魂吧?”於半夏激動地叫道!

“他現在跟鬼魂沒兩樣!你不要再記掛他了!”盧思惠用力地咬了咬牙,太陽穴上暴起了青筋,“他就是死了!不會再回來了!”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於半夏的身體劇烈顫抖了起來,“他沒有死是麽?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盧思惠沒有回答,用力地一踩油門,車開始在路上狂飆。

“你幹什麽?開慢點!”於半夏覺得車簡直是飄了起來,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笨蛋!追兵來了!”

於半夏一驚,想看後麵,卻因為身體被綁而無法起身。盧思惠咬著牙看著後視鏡,一個勁地踩油門。追她們的是輛黑色越野車,性能遠比盧思惠的車好。轉眼盧思惠的車就被追上了。

“思惠!快把車停下來!”黑色越野車裏有人大喊。一聽到他的聲音於半夏就打了個寒顫。這個聲音根本不像是人的聲音,簡直像野獸在狂吼,聽了令人毛骨悚然。

盧思惠沒有回答,用力地一踩油門,超過了黑色越野車。

“思惠!不要太任性!你要是在不停車,我們就顧不得你了!”

“隨你們便吧!”盧思惠大聲說,用力猛踩油門,車像發了瘋了一樣朝前狂飆而去。黑色越野車也加速狂飆,轉眼又把盧思惠的車追上了。車裏的人一麵大聲朝盧思惠喊話,叫她停車,一麵用車撞她的車身。盧思惠再也穩不住車身,忽然看到前方公路上臥著一截斷木,趕緊向左急轉,一不小心衝出了公路。

公路外是一個土坡。盧思惠的車滾下山坡,摔了個底朝天。幸虧車身堅固,並沒有如何讓變型,盧思惠和於半夏隻受了輕傷。

盧思惠一邊罵著三字經一邊把癟了的車門踹開,奮力爬出車子,轉身把於半夏拖出車子,解開她身上的繩索,“你的腳還管用吧?那就趕快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