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組將他們背到一個地方,把他們從口袋裏倒出來。於半夏跌在地上,赫然發現盧思惠、歐陽、丁雲、淩美姐妹都在這裏,人人麵如土色。歐陽看到她後表情晦澀不清,飛快地把頭別了過去。
於半夏朝四周打量了一下,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他們的身邊,圍滿了穿著大袍的高大身影,竟有幾十上百個。他們的身後,是高高的院牆,院牆後麵是連綿的青山。這是在深山裏?
“聖地啊。終於到這裏來了……”盧誌鴻喃喃地說。他到現在還堅持戴著頭罩,聲音就像枯萎碎裂的黃葉在風中緩緩飄散,“對不起,於半夏,你要陪我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家夥一起死了!”
於半夏心中一陣猛痛,幾乎要掉下淚來,忽然猛地抓住盧誌鴻的手。盧誌鴻的手上筋骨盤根錯節,形狀恐怖,摸起來的感覺可想而知,可於半夏不僅沒有退卻,反而越握越緊。盧誌鴻心頭慌亂,用力地掙紮著——以他的力氣,掙脫於半夏是輕而易舉的,卻不知為何沒有掙脫。
盧家人忽然讓開了一條道,讓一個個子格外高大的盧家人走了進來。他也是身穿大袍,不同的是他的袍子以錦緞織就,上麵還用銀線繡著圖騰般的花紋。
“爸爸!”盧思惠失聲說。
那人的身體微微一顫,用嘶啞的聲音說:“思惠,你好啊。原來你眼裏還有我這個爸爸!”
原來此人就是盧思惠的爸爸,盧家現今的當家人,盧清翼。
“爸爸,我……”盧思惠聽他這麽一說,眼淚都要下來了,正要為自己爭辯,卻被盧清翼打斷,“思惠,你什麽都不用說了。今日在審判場無父無女,無親無朋。我會好好地理清你的罪過,再讓你領受刑罰!”說著高聲一喝,“取家法來!”
幾個盧家人吆喝著抬了一個黑黝黝的東西走了過來。於半夏一看,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隻見它是一尊巨大的鼇頭鍘刀,除了刀鋒處幽光閃閃,其他地方全是烏黑……這黑色又沉又滯,似乎還有些泛紅……難道是血染出來的麽?
“盧國奕!”盧清翼朝吸血怪喝道,“你不尊家法,肆意吸血,驚動社會,給家族帶來威脅。被責罰後又不知悔改,不僅殺傷族人,還綁架年輕族人,逼迫他們加入你的麾下。這一條條罪行,你可認賬?”
“是我做的我當然認。”吸血怪慘笑著說。
“你想為自己辯解麽?”
“有什麽可辯解的?”吸血怪慘聲大笑,“不管我怎麽辯解,你們最後都要殺我的!”忽然停止大笑,盯住盧清翼,狡黠而又惡毒地說:“不過,大口吸血的感覺真的非常非常好,你們隻要試一下就知道了!”
“快把他鍘了!”盧清翼怕他妖言惑眾,立即命人行刑。幾個劊子手模樣的人把吸血怪拖到鍘刀邊,哢嚓一聲鍘掉了他的腦袋。吸血怪的腦袋掉在地上,斷頸中血流如瀑。於半夏他們齊聲驚叫,接著邊如墜冰窟:看來他們今天都要喪生在這把鍘刀之下。因為驚懼過度,於半夏眼前一陣陣發黑,將要暈去,忽然感到盧誌鴻的手也在微微顫抖。於半夏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勇氣,用力攥緊了盧誌鴻的手,並朝他微微一笑,“不用害怕,我陪著你一起走就是。再說,那邊……可能更美好!”
盧誌鴻一怔,下意識地低下頭,卻也用力地攥緊了於半夏的手。這一瞬間,兩人都感到有股熱流在他們的掌心中激**開來,接著把一切都融化了。他們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手拉手在原野上走的時候。於半夏感到自己握著的,仍是盧誌鴻那清瘦卻又溫軟的手,既沒有變形,也沒有長出利鉤。盧誌鴻也不覺得自己的手有什麽變異。這一瞬間的光亮,即使是虛幻的,也足以照耀永恒。
盧清翼凝視著吸血怪的屍體,似乎偷偷地擦了擦眼角,忽然暴喝一聲,“接下來是盧思惠!”
盧思惠身體一震,於半夏他們齊聲驚叫。
“且慢!”一個蒼老卻又渾厚的聲音傳來。盧家人往聲音傳來的地方一看,全都大吃一驚,趕緊讓開一條道。一個身材佝僂的盧家人拄著拐杖走了進來,一邊走一邊咳嗽。他身上的袍子耀眼生花,竟然是銀絲織成的。
“長老!”盧清翼趕緊過去扶他。
“咳咳咳,”長老一擺手,朝吸血怪的屍體看了看,用責備的語氣說,“你已經開始行刑了麽?”
“是啊。”盧清翼弓著身子,不敢抬頭。
“你又性急了,”長老深深地歎了口氣,“我早就跟你說過,處刑隻能中止一個人的犯罪,並不能真正清算他的罪行。你太性急了。”
聽說這話時於半夏他們的胸口都如遭重擊,幾乎要癱倒在地:這老兒什麽意思?難道還要在處刑前對他們痛加折磨不成?
盧思惠早已過作心理準備,隻是驚懼了片刻便釋然了。現在她唯一在意的,是丁雲本與此事無關,卻也要被牽連進來,無辜喪命。她滿腹愧疚,伸手握住了丁雲的手,“對不起,連累你也要一起喪命……我隻有承諾,到另一個世界贖我的罪了。”
丁雲見她臉色蒼白,身體也在瑟瑟發抖,臉上卻已沒有恐懼之態,有的隻是對他的愧疚,心頭頓時一陣沸熱,陡然什麽都不怕了。他握緊她的手,激動地低聲說:“沒關係……我到那邊,照樣陪著你,跟你說話,給你解悶!”
盧思惠心頭一熱,兩股熱淚流了下來,陡然生出了許多勇氣,攥緊了丁雲的手。
“先問外人的罪吧。”長老咳嗽了一聲,垂首歪斜地站著,似乎已甚感疲倦。盧清翼趕緊稱是,朝歐陽一喝,“歐陽軒!”
歐陽軒!?於半夏一驚,接著慘然而笑。是了。歐陽軒必然是歐陽的名字。真是可笑啊,想來簡直難以置信,她和他結識這麽久了,甚至還糊裏糊塗地愛上了他,竟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最後還是從外人的口中,在這個時刻得知的……要說天下傻瓜,還有誰比她更傻?想到這裏心頭一陣氣苦,如焚如割,難以言表。
“我有什麽罪?”歐陽昂然回應,聲音卻有些發顫。
“這幾年你一直在刺窺我家的秘密,並多次滋擾我家及和我家有關的人,連帶害死了許多生靈,你難道不知有罪麽?”盧清翼冷冷地說,每一句話擲在地上都能砸個窟窿。
“是你們殺的,關我什麽事。”歐陽白眼一翻。
他的態度無禮之極,盧清翼不怒反笑,“好,好,夠膽氣。落到我們手裏之後還能如此囂張,真夠了不起的。”
“哈哈,”歐陽冷笑著站直了身子,“你認為你們占據優勢了麽?我看未必,”他盯著盧清翼,大聲說,“我是被你們抓住了,但我已經把掌握的資料給我的一個朋友了。如果我逾期不歸,他就會向社會公布你家的破事兒。你們還認為你們占據優勢麽?”
盧家人頓時一陣**。
於半夏目不轉睛地看著歐陽。雖然他裝得很像,但她還是看出他拚命掩藏的膽怯。看來他說的不盡為實。他說這話幹嗎?難道是想訛詐盧家?天哪,他都已經成俎上之肉了,竟然還敢訛詐盧家?是什麽給了他勇氣,是讓妻子複活的妄想麽?不,應該是說愛情在……於半夏的心中一陣猛痛,接著五髒都像翻了個兒。她趕緊把這些“雜念”全都拋了,緊緊地握住了盧誌鴻的手。
長老一直垂著頭,此時抬起來了,從懷裏掏出一個手機,朝歐陽晃了晃,“你的朋友在你手機的通訊錄裏麽?”
歐陽一驚,冷笑著說:“你們難道想把通訊錄上的人都殺了?哈哈,對不起,我為了防止自己落在你們手裏,已經把他的號碼刪掉了!”
就在這時歐陽的手機忽然響了。歐陽大驚,飛快地轉了轉眼珠。長老哈哈大笑地說:“這會是你的朋友來的電話麽?讓我們聽聽吧。”說著便按下了電話的免提鍵。
“歐陽!你聽說!你叫我化驗的那個指頭,我化驗出毛竅了!”電話那頭的人似乎非常興奮,不等歐陽回答就講了下去,“這個指頭,應該是人的指頭,他們之所以會異變成這樣,應該是得了一種病……”
“什麽,病?”歐陽如遭雷擊般呆住了,臉色也變得猶如死灰槁木。
電話那邊的人不知歐陽的情況,自顧自地講了下去,“我查出他們的血紅細胞有異變,應該是一種少見的血液病,從而引發了全身的異變,怎麽說呢,和卟啉症有些相似,不過很不一樣……喂,喂,歐陽,這個指頭你是從哪裏找來的?喂,喂,歐陽,你在聽麽?”
長老冷笑著掛斷了電話,“看來你那位朋友不知道多少嘛。”
歐陽麵如死灰,用力地按著胸口,似乎那裏馬上就會有鮮血噴出來,“病?你們是患病?不是起死回生?”
長老一怔,忽然淒涼地大笑幾聲,“原來如此,你是以為我們一族能起死回生才調查我族的麽?哈哈,真是諷刺啊。我們生不如死,別人卻以為我們起死回生……告訴你吧,我們一族其實是患了一種怪異的遺傳病,在人生的某一階段忽然發病,先假死,然後身體異變如鬼,然後……之後的種種想必你也都知道了吧。”
“那淩美姐妹……為什麽?”歐陽茫然地瞪著他,眼睛已經變得像死魚一樣。
“那是我們族人中少見的躲過異變的範例。幾代之中,隻有數人。”
“那古迪魯教的莎莉……你們為什麽要殺她滅口?”
“她麽?”長老鄙夷地一笑,“其實古迪魯教的起死回生之方早已失傳,所有教眾都在尋找它。她也和你一樣,以為我族能起死回生,便對我族不斷滋擾,我便去親自料理了她,”說到這裏頓了頓,“當時你們的事情並沒有震動全族,並沒有傳達到我這裏來,所以當時我不認識你們。否則,也許你能早點迷途知返。”
歐陽已經聽不見長老說的後半句話了。他呆呆地站在那裏,表情宛如行屍遊魂,茫然地掃視著身邊的一切。他覺得自己的心空了,靈魂空了,甚至人生也空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站在這裏,也不知道自己之後要做什麽,甚至連自己的人生是怎麽走過來的也忘了。這就是所謂的萬念俱灰麽?
盧清翼見歐陽失魂落魄,以為他怕了,冷笑一聲說:“現在怎麽不囂張了?還是想認罪了?我看你已經沒有心思為自己辯解了吧?”說罷躬身請示長老,“是不是把他也鍘了?”
“唉……”長老忽然長歎一聲,用力地搖了搖頭,“錯了,全錯了。你還沒聽懂我的話。”
盧清翼愕然。
長老抬頭看著淒迷的夜空,沉聲說:“我族罹患怪病,不得隱居避世,不是我們的錯。但亂造恣意妄為,濫造殺孽,就是我們的錯了。國奕濫造殺孽,理應當誅,不過我還是希望能把他關押起來,加以教化,讓他慢慢認識自己的罪。”說著朝盧思惠看過來,“思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知道這孩子的心。她屢次和家族做對,其實是為了減少家族的殺孽,也是一片好意。更何況她還多次對家族成員加以回護。這樣的好孩子,我們怎麽還忍心對她施以刑罰?”
“長老!”盧思惠沒想到長老心如明鏡,竟如此了解她的苦心,頓時感動得淚如泉湧,幾乎要暈過去。
長老微笑了一下,“不過即便如此,你還是給家族造成了麻煩,不罰還是不行的。至於誌鴻,想必也是因為一時的情不自禁,其情可憫。淩美姐妹更是無辜。至於這些外人,有的是無辜被卷進來的,而有的……算了,我們不必再造殺孽,把他們關起來就罷了吧。”
因為驚嚇過度腦經遲鈍,於半夏此時才聽出長老不打算要他們的性命,心裏剛剛一喜,卻又聽說要把他們囚禁起來。她不知之後還會有什麽災禍,一時嚇得沒了主意,隻是緊緊地攥著盧誌鴻的手不放。幾個盧家人走了過來,把他們各自拖起,向不同的方向拉去。於半夏嚇壞了,死命地攥緊盧誌鴻的手。
盧誌鴻深深地歎了口氣,輕輕地掰開她的手。他想起了長老說的話:“罹患怪並不是我們的錯,濫造殺孽就是我們的錯了。”不僅是濫造殺孽吧。拖累、耽誤……也是罪孽。
於半夏一愣,接著腦中便糊塗了,任由盧家人把她關進一個牢房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