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走後於半夏感到非常孤獨,也非常不安。為了打發時間,她拿了一張報紙來看。第一眼便看到了“女大學生離奇死亡”這個標題。她嚇了一大跳,仔細看了看標題下的文章,才知道昨天本市發生了一個凶案。一個女大學生被發現死於郊外,死因是大量失血,脖子上還有幾個圓洞。雖然報紙上沒有明說,於半夏還是猜測這個女大學生是被人從脖子上圓洞抽去了血液。報紙上猜測這幾個圓洞是野獸的牙痕,可是什麽野獸會咬人吸血?如果這個女大學生的死亡是人為的,那又是什麽人抽走了她的血呢?
想到這裏於半夏忽然打了個冷戰。她忽然想起了“吸血鬼”這個詞。要說什麽東西和吸血聯係最緊密,肯定就是它了。想到這裏,於半夏感到一團黑暗從內心深處緩緩溢出,裏麵有一雙綠光閃閃的眼睛和長滿獠牙的大口慢慢顯現……
於半夏用力地甩了甩頭。胡亂想什麽啊。這世上怎麽會有吸血鬼呢?虧她還是二十一世紀的人。於半夏一邊責備著自己,一邊卻又想到了另一個很迷信的事情。
魔鬼祭祀。她看過很多有關於神秘力量的書,裏麵都提到了魔鬼祭祀。崇拜魔鬼的人為了讓魔鬼實現自己的願望,會對它們獻祭。在這種祭祀中,百分之百都要用到鮮血,而且是年輕的女孩的鮮血。他們向魔鬼提出的要求多種多樣,有給他們財富,給他們權力,給他們青春,還有……
於半夏低聲驚叫了一聲,緊緊地抱住了腦袋。他們向魔鬼提出的要求,通常還有一個,那就是讓死者複活……因為實現這個願望難度很大,通常都要向魔鬼獻上很多很多的人血……
“啊!”於半夏用力地甩了甩頭,身體劇烈地顫抖了起來。她正拚命地阻止自己把這件事和盧家聯係起來,可她就是忍不住往那方麵想。請求魔鬼讓死者複活的確必須獻上人血,而盧家有的確有人“複活”……
“喀!”走廊裏的窗戶被風吹開了,重重地撞到了牆上,發出極大的聲響。其他住客被嚇到了,恨恨地罵了起來。於半夏卻覺得這個響聲太及時了。它就像一把刀子,斬斷了她的胡思亂想。為了不讓自己繼續胡思亂想下去,於半夏走到走廊裏,透過窗戶看外麵的景色。
外麵哪有景色啊。都是些破敗的平房。幸好夕陽用混紅的殘光模糊了它們殘醜的細節,讓它們顯得稍微可愛了一點。但是今天的夕陽也實在太紅了,讓它們看起來都像被淋滿了鮮血。
“咦?”於半夏忽然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東西,詫異地眯起了眼睛。在她的視野邊緣,正有一個奇怪的身影在一間平房的房頂晃動。他的身影被夕陽浸著,顯得特別的纖長,躬著身子,似乎在向下窺視著什麽!
“赫!”於半夏倒抽了一口冷氣,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似乎看到那個身影有一對很長很長的爪子……她睜開眼想要看看清楚,卻發現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
夕陽褪盡的時候,歐陽回來了。他說他已經把書信放到那棵槐樹上去了,還買來了晚飯。他很細心,怕於半夏吃不慣旅店的飯菜,特地從飯店買了兩個菜和一個湯,打包拿了回來。
“趁熱吃吧。吃完之後早點休息,說不定明天盧誌鴻就會把信取走了。”他說。
於半夏下意識地看了看他。說真的,他似乎比她還急著去見盧誌鴻。不應該這樣啊。是她的錯覺麽?
吃完飯之後他們就回房睡了。這個旅館的隔音不大好,於半夏很晚還沒睡著覺。忽然間,於半夏似乎聽到歐陽在那邊敲牆,連忙出聲回應,“我醒著呢。有什麽事麽?”
“哦,”歐陽倒挺意外,似乎沒料到於半夏還醒著。
不以為我醒著幹嗎還要敲牆啊。於半夏在心裏嘀咕著,繼續問他,“有什麽事麽?”
“也沒什麽事……我隻是想跟你說幾句話,”歐陽猶豫著說。聽他的語氣,倒像是剛才敲牆隻是碰運氣,如果於半夏睡著了,就不跟她說話了。
“哦,你說吧。”
“你……看到我妻子了麽?”
“啊?您妻子……我沒有見到啊。”
“哦,我是說你有沒有看到她的照片。”
“哦,照片我看到了。”
“你覺得我妻子……漂亮麽?”
“很漂亮,可以說是我見過的女人當中最漂亮的。”
“是啊。我也覺得她是我見過的女人當中最漂亮的……不過我認為她最出眾的地方,還是她的氣質。她的氣質特別的高潔,就像潔白無瑕的水仙一樣。我覺得你的氣質和她很像,神態也有很多處相像……”
咦?於半夏微微一驚。拿她和他的妻子相比,是什麽意思?這算不算是……調戲啊?一想到這裏於半夏的臉就燙了起來。但片刻後她又啞然失笑,覺得她這種想法很無稽:也許他隻是睡不著,跟她說幾句廢話而已。就在她在猜度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的時候,那邊不再有聲音了。於半夏惘然地笑了笑,蒙上頭睡了。
第二天天一亮歐陽就去看信有沒有被取走。於半夏枯坐在旅店等他回來。獨自呆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令她很不安,尤其是看到那個奇怪的身影之後。於半夏忽然想要看看被那個身影窺視過的平房裏有沒有發生什麽事,便慢慢地朝那邊走去。她剛走到那附近就聽到了一片吵嚷聲,走近後竟發現那間民房外圍滿了人。於半夏問背對著她的一個婦女出什麽事了,那婦女轉過頭來,臉色竟然無比蒼白。
“這裏麵死人了!”那婦女因驚恐而大睜雙目,眼珠都要凸出來了,“死的是個年輕小女孩……真可怕啊……她的脖子上有好多血洞,就像被什麽東西咬了……”
於半夏驚叫一聲捂住了嘴巴,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警察從平房裏出來了,大聲叫圍觀的人讓開。鑒識人員跟在他們身後,把死者的遺體抬了出來。抬屍體的擔架正好從於半夏的身邊經過。於半夏看到遺體整個都被蓋在白被單下,輪廓凸了出來,看起來就像一個雪白的雕像。鑒識人員正要把屍體運進車子,忽然吹來了一陣風,把蓋在屍體臉上的被單揚了起來。於半夏赫然發現屍體的臉正對著她,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
於半夏不是沒有看過死人的臉,但那些都是被殯儀館的化妝師仔細修飾過的臉。這一次是她第一次看到未經修飾的死者的臉,僅此一次就讓她真正感到死亡的可怖。因為死亡後血液停止流動,死人的臉是青色的。眼角、嘴角也因為神經死亡而失去了彈性,軟軟地塌了下來。嘴唇也因為血液凝固而變成了青紫色。在這張青紫的臉的一側濺著幾滴血,已經變成了紫黑色。於半夏忽然覺得這幾點血跡直直地朝她臉上撞來,鼻端也似乎聞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腥臭氣息,頓時感到惡心難耐,衝到角落裏嘔吐了起來。
幾十分鍾後,歐陽回來了。於半夏出來迎接他。因為剛剛大嘔過一次,於半夏的臉是蒼白的,臉上的笑容也很勉強。
“你怎麽了?不舒服麽?”歐陽打量著她的臉問。
“哦,不是的,”於半夏下意識地抹了抹臉,“可能是昨天晚上沒睡好吧。那封信有沒有被取走呢?”
“已經被取走了,”歐陽非常興奮,眉毛和眼睛都在跳舞,“你要時刻注意你的手機,也許他很快就會給你打電話,約定見麵的時間。”
“哦。”於半夏惘然地笑了一下,感到一股熱血沸騰著湧到了胸前,接著又沉沉地退了下去。說實在的,她現在的心情非常複雜,既非常想見盧誌鴻,又非常不想見盧誌鴻。不相見他的原因,應該是害怕。至於她害怕的原因她卻根本不敢細想。
歐陽說對了。不久之後她果然接到了盧誌鴻的電話。看到那個熟悉的號碼的時候,於半夏恐懼和興奮到了極點,用顫抖的手按下了接聽鍵,閉上眼睛用顫抖的聲音說:“喂——”
電話那頭卻是一片沉寂。
“喂?”於半夏提高了聲音。
電話那頭仍舊沒有聲音。
“你再不作聲,我可要掛電話了!?”於半夏對著電話吼了起來,聲音嘶啞變調。
“你……還好麽?”電話那頭終於有了聲音。雖然這聲音很小,於半夏還是聽出這千真萬確就是盧誌鴻的聲音!頓時感到全身的血都湧上了頭頂,腦子裏一片空白,眼中一股熱流噴湧而出。
“一點都不好!糟透了!”於半夏抽泣著說,聲音更加沙啞破碎。
“對……對不起……都怪我……”盧誌鴻低低地說,似乎真的很愧疚。
“光說對不起就可以了麽?你……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到底是死是活?”於半夏劇烈地抽泣著,說話都困難了。
“對……對不起……這件事不能細講……你今天晚上十二點到玉盤湖來吧,就到那棵大槐樹下……到那時我們再好好談……”
“好!”於半夏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好……那就晚上見吧。”盧誌鴻說完這話後就掛斷了電話。
於半夏放下手指,用手捂住臉,泣不成聲。歐陽默默地站在她身邊,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等於半夏哭完,歐陽提出要和於半夏一起去赴約,“你放心,我會遠遠地站著,不會讓盧誌鴻發現我的。”
“你……也要去?”於半夏非常猶豫。
“是啊。”歐陽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我們還無法確定他是否真的不會傷害你,是吧?”
“哦……那就勞煩你了。”於半夏低低地說。她一開始有點不情願,在答應讓歐陽一起去之後卻感到一陣輕鬆。老實說,讓她獨自一人去赴約,她還是有些害怕的。至於她害怕的事情……
於半夏用力地咬了咬嘴唇,不讓自己再想下去。那件事太恐怖了,以致於她根本不敢去想。可是不想也不是辦法。最遲今晚,她就得去親眼確認這件事有沒有發生!
夜晚。玉盤湖。令於半夏稍感欣慰的是,今天晚上的月亮很亮,樹林裏的能見度很高,但仍有很多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黑暗在這些角落裏瑟瑟蠕動,似乎馬上就要跳出來吞噬過往的生命。於半夏屏聲靜氣地站在大槐樹下,靜靜地等待未知。歐陽就站在離她有二十步遠的地方,之間隔著無數樹影。這些樹影一遇到風就會婆娑顫動,就像無數人影在顫抖。於半夏感到這些人影正慢慢地朝她靠攏,慢慢地包圍住她,再慢慢地收攏……
“半夏……就等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樹後傳來,於半夏感到心頭一陣沸熱,手腳卻是冰涼的。在這一刻,她終於直麵自己那想都不敢想的恐懼:盧誌鴻真的是死後複活的麽?如果他真的是死後複活的,是不是已經發生了什麽異變?
“你總算來了。”於半夏慘然地一笑,轉身往樹後走去。與其躲在怯懦裏猜度,倒不如去親眼看個究竟。
“你不要過來!”盧誌鴻忽然尖叫了一聲,聲音無比淒厲。
於半夏嚇了一跳,硬生生地煞住腳步。“怎麽?”
“沒……沒事……你就站在那邊跟我說話就好。”盧誌鴻咳嗽了幾聲,聲音又恢複如常。他蜷縮在樹幹後麵,連衣襟都不願讓於半夏看到。
“你到底怎麽了?為什麽不願見我?是不是討厭我了?”於半夏激動起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落了下來。
“不是的……我怎麽可能討厭你呢……”盧誌鴻慌了,卻仍躲在樹後不願出來。
“那你為什麽不願見我?”於半夏厲聲問。
盧誌鴻沉默了。似乎這麽問題很難回答。過了半晌他才低低地說:“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我怕你見了我之後你會失望……”
於半夏一激靈,嚇得聲音都顫了,“你這是什麽意思?你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你現在到底是死是活?”
“我……不算是死了……卻也不算是活著……”盧誌鴻斷斷續續地說。他的聲音低沉含混,就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於半夏劇烈地顫抖起來,“你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為什麽不讓我看看你?”
就在這時,遮在月亮邊的雲彩飄開了,一縷月光照到了盧誌鴻身側,他的影子拖到了於半夏的身邊。於半夏朝他的影子看了過去,忽然打了個寒顫: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她似乎看到他的影子有一點扭曲!
“你不要再問了!”盧誌鴻也激動起來,聲音沙啞得就像被砂石磨過,“我來這裏隻想告訴你,趕快離開這個城市,永遠不要再回來……也不要再想我……就當我真的已經死了!”
“為什麽叫我離開?這麽說你永遠都不願再見我了?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於半夏感到全身的血都湧上了頭頂,不顧一切地衝到了樹後。盧誌鴻猝不及防,趕緊用手擋住臉,嘶聲叫道,“別看!”
雖然他的動作很快,於半夏還是看到他的臉上有不少紅色的斑點,頭發也更加灰白,耳朵……似乎也發生了異變!
“你的臉怎麽了?”於半夏失聲慘叫。
盧誌鴻悶吼一聲,轉身就逃。與此同時,歐陽也衝到了他們身邊,伸手就去抓盧誌鴻。盧誌鴻向黑暗中猛躥了過去,轉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誌鴻!誌鴻!你快回來!”於半夏朝盧誌鴻大喊,卻隻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樹林中回**。她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痛哭了起來。
“你怎麽了?”歐陽趕緊扶起她。於半夏搖了搖頭,沒有答話,哭得更厲害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看到盧誌鴻逃走後她竟覺得自己心上的一塊肉被挖去了。而且,她還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盧誌鴻的臉到底怎麽了?他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