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靜下來了麽?”歐陽把於半夏扶回了旅館,給她倒了一杯熱茶。於半夏道了聲謝,接過茶杯,細啜慢飲。

“也許現在我不該急著問……你和盧誌鴻都談了什麽?”歐陽柔聲問。

於半夏眼圈一紅,眼淚又下來了,“他叫我離開這個城市,再也不要回來了……”

“是麽?那就有些奇怪了。之前可是他主動來見你的啊。如果他不主動來見你,你也不會被卷入這些事情裏。如果你沒有被卷入這些事情裏,他也沒必要讓你離開……他一開始來找你的目的是什麽呢?他一定還有話沒有說……”歐陽思忖著說。

於半夏默然不語,又開始回想當時的情景,忽然想起了盧誌鴻臉上的那些紅斑,頓時感到一陣心悸。

“他的臉上……長了好多紅斑……”她猶豫著開了口,“光線有點暗,看得不太清楚……但我覺得是紫紅色……”

“紫紅色的斑點啊……”歐陽一時還沒有猜出於半夏想說什麽。

“我覺得這些斑點……非常像屍斑!”於半夏的聲音劇烈地顫抖起來。

“屍斑?”歐陽一驚。

“是啊,屍斑,”於半夏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恐懼,牙齒開始打戰,“除了臉上的斑點外,他臉上的輪廓……似乎也發生了異變!”

“什麽?異變!?”歐陽悚然動容。

“是啊!”於半夏看向他,想聽聽他的意見。不知不覺中,她對他有了嚴重的依賴,覺得無論什麽事他都會給她以解答。

歐陽沉默不語,深深地低下了頭。於半夏偷看他的臉,發現他眉頭緊皺,似乎在思考什麽嚴重的問題。於半夏覺得他這樣有些奇怪,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想他前後的行動,忽然想起盧誌鴻準備逃跑的時候,他已經在他們附近了。她以前以為他是為了幫她抓住盧誌鴻才往這裏跑的,仔細一想不是這樣。他們之間隔了幾十步,如果他是看到盧誌鴻有逃跑的意向後才衝過來的話,絕不能這麽快就到達他們身邊。他一定在她和盧誌鴻談話的時候就悄悄往這裏摸了。他是想偷聽他們談話?應該不是……難道是想抓盧誌鴻?於半夏忽然想起歐陽和盧誌鴻第一次相見的時候,也是衝過去抓他。他為什麽要抓盧誌鴻?

也許是因為“抓”這個行為太具有侵略性,於半夏本能地擔心歐陽會對盧誌鴻不利,對他也不禁有了幾分忌憚。

第二天早上於半夏很早就起來了,睡眼惺忪地出去買油條。她剛走到旅店門口,就看到一群人聚集在賣油條的攤子邊,神情緊張地在說些什麽。於半夏一開始沒有在意,徑直走到攤子邊,忽然聽到一個人說:“又有一個人死了!又是年輕女孩子,天哪……”

又有一個人死了?於半夏一驚,趕緊仔細聽他們說話。天哪,又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死了,也是被抽血而死,脖子上也有血洞……而且就死在玉盤湖邊!死亡時間就在夜裏二點到四點,就在於半夏走後不久!

於半夏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去過的地方竟然有人死了,不禁覺得毛骨悚然。就在這時她瞥見歐陽也起來了,就站在一邊聽他們說話,連忙向他走去。

歐陽見於半夏朝他走來,連忙向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回房間再談。他帶著於半夏走進自己的房間,謹慎地閂上門之後說:“對這件事情你怎麽看?”

“怎麽看?”於半夏喃喃地說,忽然想起了盧誌鴻臉上那怪異的變化,劇烈地顫抖起來:這個少女的死亡,和盧誌鴻有沒有關聯?

“你怎麽看?”歐陽又問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於半夏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是這樣想的。”歐陽拿出本市的地圖,用筆勾出了凶案發生的地點。“你有沒有發現這幾個地方有一個共通點?”

於半夏伸長脖子朝地圖看了看,低聲驚叫了出來:這幾個地方竟然都在盧家老宅附近!沿著它們正好可以圍著盧家老宅畫一個不規則的圓弧!

“你……也覺得這件事和盧家有關?”於半夏用顫抖的聲音說。

“我沒法不懷疑啊。”歐陽沉著嗓子說:“這些地點都在老宅附近,而且昨天出事的地點盧誌鴻也去過……”

“你是懷疑盧誌鴻是凶手?”於半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在沒發現真相之前,隻能說一切皆有可能吧。”歐陽沉著嗓子說。

於半夏知道他這是照顧她,才沒有明確說自己對盧誌鴻的懷疑。他肯定會懷疑盧誌鴻的。別說是他,連她自己都懷疑盧誌鴻了。不是說讓死人複活的儀式需要大量的人血麽?天知道經過這個儀式複活的人會不會成為嗜血的怪物……還有他臉上那些像屍斑一樣的斑點……天知道他是不是已經變成了吸血僵屍一類的東西……

於半夏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身體像寒風中的枯葉一樣顫抖了起來。一想到這些她的心就像被挖去了一樣。她不敢直麵自己的這種想法,橫下心不去想它。但她現在固然可以逃避,可以後呢?她還能一直逃避下去麽?

歐陽不知從那裏弄來了一杆獵槍,還有長長短短的刀具,全都藏到了風衣底下。他要到盧家老宅去調查。他臨走之前叫於半夏好好地呆在旅店裏,哪裏也不要去。於半夏表麵上沒有持異議,心裏卻打定了主意要偷偷跟在他後麵。她知道他是去幹什麽。他是懷疑殺人吸血的怪物就藏在盧家老宅,他要去確認他是不是盧誌鴻。她也要去確認他是不是盧誌鴻。當然那裏可能還潛伏著別的怪物(比如說上次襲擊歐陽的那個東西),再說如果盧誌鴻真的變成了吸血的怪物,對她也可能不再手下留情,她去哪裏會很危險。但即便如此,她還是要去。因為“盧誌鴻變成吸血怪物”是她死也不願看到的事情。如果能確認盧誌鴻不是吸血的怪物,即使因此喪了命,對她來說也不算太壞。

夜晚。歐陽披著夜色,悄悄地出去了。於半夏也悄悄地出去了。兩個人,一前一後,像兩個夜行動物一樣無聲地在黑暗中潛行。盧家老宅很快便到了。歐陽從牆根的洞裏鑽了進去,隱沒在灌木叢裏。於半夏趕緊跟上,卻發現歐陽的身影已經消失了——他的動作實在太快了。失去了跟蹤的對象,於半夏感到茫然失措——與其說歐陽是她跟蹤的對象,倒不如說歐陽是她的倚仗。失去了他的蹤跡,於半夏感到非常的惶恐不安。

周圍是一片接著一片的樹叢和雜草。在微風的作用下,樹叢和雜草都在瑟瑟發抖,就像裏麵潛伏著無數怪物。樹叢忽然異常地響了起來,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急速地接近。於半夏驚叫了一聲,沒敢回頭便落荒而逃,跑了很久才敢停住腳步。

沒有東西追來。剛才大概是野貓吧。於半夏的心稍微寬了一些,彎下腰喘了幾口氣,一抬頭就看到幾抹刺眼的紅色。

是那棵花樹。她來到那口井邊了。

花樹上的花朵開的還是那麽的嬌豔,在這一片荒涼中尤顯惹眼。於半夏伸出手來,下意識地想要碰觸這些花朵——她一直都覺得它們紅得像血。它們讓她覺得這井下汪著很多鮮血,而它們就是吮吸著鮮血開放的……

“啊……”井下忽然傳來了異樣的聲響。於半夏嚇了一條,本能地向後跳了一步。

“啊……”天哪,這好像是女人呻吟的聲音。

“啊……呼……”呻吟聲越來越想,似乎還有摳挖的聲音……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往井上爬!

於半夏頭皮一炸,本能地想跑,雙腳卻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

一隻沾滿泥水的手攀上了井沿。這隻手已經皮開肉綻,到處都滲著鮮血,指甲也有很多翻折了。接著又有一隻手攀上了井沿,一個披頭散發的頭從井圈中升了起來。

於半夏感到全身的血都失去了溫度,閉上眼睛不敢看亂發下的臉。

“救……救命”那個人發出了一聲呻吟。

“啊?”於半夏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個聲音她很熟悉……是盧思惠的聲音?

“救命……”盧思惠呻吟了一聲後就向下滑落。於半夏趕緊衝過去,把盧思惠從井裏拉了出來。盧思惠全身上下都沾滿了泥水,身上有很多處傷口正在滲血。

“你……你怎麽樣?”於半夏嚇得臉色蒼白。

“沒什麽……”盧思惠皺著眉頭摸著自己的左腿,“這裏痛得很……我沒有仔細看,也許骨折了……”

必須盡快送她去醫院。於半夏試著抱了盧思惠一下,發現自己根本抱不動她,隻好大聲喊歐陽——雖然她害怕歐陽發現她跟來後會生氣,但現在已經不了那麽多了。歐陽聞訊趕來,看到於半夏後果然非常驚詫,“你怎麽在這裏?”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趕快和我一起送她去醫院!”於半夏朝盧思惠一指。歐陽這才看清躺在地下的是盧思惠,更加驚詫,“你怎麽在這裏?你不是跟丁雲一起走了麽?你們離開後又發生了什麽事?”

“放心!我沒殺他!”盧思惠大聲回答。

“啊?”於半夏和歐陽驚詫地朝盧思惠看去。她這話說得好奇怪啊!

“哦,”盧思惠這才發現自己失言,連忙改口,“他沒跟我一起……這件事說來話長,我過會兒再慢慢跟你們說!”

歐陽和於半夏以最快的速度把盧思惠送到了醫院。醫生經過診視,發現她左腿斷了,身上有很多處像是被野獸撕裂的傷口。於半夏想起歐陽之前所受的傷,朝他看了一眼。正巧歐陽也在看著她。看來他想得和她一樣。盧思惠這個樣子,怎麽看都像是和某個怪物搏鬥過,再失足掉進井裏,或者是被它扔進井裏的。難道她也在調查那個怪物?

盧思惠本來說會把一切都告訴他們,現在卻什麽都不願說了。歐陽和於半夏越發懷疑那個怪物和盧家有關。她什麽都不說,很可能是在遮掩家族的隱秘。

“思惠,你告訴我,這個怪物……是不是和你家有關?”於半夏握住盧思惠的手,盯著他的眼睛問。

“怪物?”盧思惠一懍。

“殺人吸血的怪物啊。”於半夏緊張得心都發顫了。她想問的話隻有一句,就是這個怪物是不是盧誌鴻,卻不知為何問不出口。

“吸血的怪物?”盧思惠奇道。

“是啊,你難道不是被它扔進井裏的麽?”於半夏驚訝地問。

“嗨,不是,”盧思惠苦笑著說,“我是和我家裏的人遇上了,沒打過他們,才被扔到了井裏!”

“呃?”於半夏猛地想起了那個長著巨爪的黑袍人,“是不是那個穿著黑袍,個子很高的那個人……就是他把你抓成這樣的麽?”說著又朝歐陽看了一眼,“你們的傷口很像,莫非你也是被他襲擊的?”

歐陽一愕,目光快速地閃動了幾下。

“其實我一直都想問你,但一直都沒來及……那個長著巨爪的東西……是人麽?他是你家的什麽人?他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盧思惠的臉色一寒,深深地低下頭去,“抱歉,這件事我不能告訴你……”

“為什麽?”盧思惠急了。就在這時盧思惠的手機響了起來。盧思惠看了看手機的來電顯示,皺著眉頭接通了電話。

“你還來找我幹什麽?”她一接通電話就吼,“我不殺你你已經萬幸了,你不要再纏著我!”

“殺?”歐陽和於半夏都是一驚。

“這是誰的電話?你為什麽要殺他?”於半夏搶到盧思惠身邊大聲問。盧思惠沒有理她,掛斷了電話。於半夏呆呆地看著盧思惠,她現在越來越糊塗了。忽然,於半夏的手機也響了起來。她拿起手機一看,發現是丁雲的電話。她忽然想起盧思惠之前說過的怪話(他們第一次對盧思惠提起丁雲的時候,盧思惠說的是“我沒殺他”),趕緊走開幾步接通了電話,“喂喂?你是丁雲麽?你找我有什麽事?”

“盧思惠在你那裏麽?”丁雲聽起來很焦急。

“是啊。”

“那你們現在在什麽地方?”

於半夏對他說了醫院的地址。盧思惠猜出這個電話是丁雲的,立即對她吼,“不要告訴他!”

於半夏充耳不聞,又把醫院的地址重複了一遍。她覺得自己有必要知道真相。盧思惠哼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好,你們別離開,我馬上過去!”丁雲說完這個就掛斷了電話。於半夏輕輕地掛斷電話,朝盧思惠看了一眼。她現在明白了。之前的電話也是丁雲的。丁雲之所以會轉而找她,是因為在電話裏聽到了她的聲音。她和丁雲隻見到底發生了什麽,恐怕得等丁雲來後才能揭曉了。

在等丁雲來的那段時間裏,盧思惠深深地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歐陽靜靜地看著她,目光非常複雜。於半夏皺著眉頭看著盧思惠,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趕緊拽了拽歐陽的衣袖,低聲跟他說:“你還沒告訴我,襲擊你的人是不是一身黑袍,兩米多高,還有一雙巨大的爪子?”

歐陽眉頭一皺,忽然轉身朝走廊上走去。於半夏嚇了一跳,趕緊跟了出去,發現他在走廊的窗前迎風站著,眉頭皺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於半夏茫然了:襲擊他的難道不是她見到的那個東西?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該是這種反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