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分鍾後,丁雲來的。他的褲腿上沾滿了泥巴,額頭上也滿是泥水和汗水。他進門後看到盧思惠綁著繃帶躺在**,頓時驚叫了出來,“你怎麽傷成這樣?誰傷害你了?”
“沒關係!反正死不了!”盧思惠哼了一聲,冷冷地說:“你還來找我幹什麽?既然那個人不是你害死的,我就不再為難你。我都不再為難你了,你還來找我幹什麽?”
“我……希望你能跟我說說那個女孩的事情……”丁雲滿臉求懇之色。
盧思惠哼了一聲,翻身麵朝裏床,“她的事你不必知道!”
“你……”丁雲急了,衝上去想要抓盧思惠的肩頭,卻被歐陽攔住了。
“你先冷靜一下。”歐陽柔聲說:“現在她肯定什麽都不會告訴你。你和她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那個人’又指的是誰?”
“告訴你們也沒關係。”丁雲朝盧思惠看了一眼,淒然地一笑,“一切都是因‘那個人’而起……”說著朝門看了一眼。於半夏會意,趕緊走過去把病房的房門關上——今天比較湊巧,這件病房裏隻有盧思惠一個人病人,關上門後就全是自己人。
盧思惠見丁雲要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說出來,想要出言阻止,最終卻沒有開口。她現在腿部受傷,無法動彈,根本沒法阻止她說話。
“一切都要從兩個月前說起,”丁雲開始緩緩地講述,“那天晚上我出夜班。拉了一個女孩上市郊。這個女孩穿著一身粉色的長裙,頭發鬆鬆地綰到腦後,臉上白得沒有血色,但是長得美極了。”
聽到“沒有血色”這個詞時於半夏一激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盧誌鴻“死後”第一次來找她的樣子。
“當時我很奇怪她一個女孩子,在半夜去市郊做什麽。她說她有急事,我問她是什麽事,她便生氣了,用命令的口氣叫我什麽都不要問,隻管開車就好。我更覺得奇怪,半開玩笑地想我不會是載了個女鬼吧。就在這時我忽然從後視鏡裏發現她深深地低著頭,烏黑的頭發像簾子一樣垂下來,陰森森的,心裏頓時‘咯噔’一下。
也許是因為疑心生暗鬼吧,我越來越覺得她像女鬼,為了舒緩心情,我便跟她沒話找話地胡聊。然而不管我怎麽跟她搭話,她就是一聲不吭。就在這時,汽車電台播了一首歌。她側著頭仔細地聽著這首歌,忽然幽幽地說了一句,‘我活著的時候很喜歡聽這首歌’……”
雖然丁雲轉述時語氣極為平淡,於半夏還是聽出了這句話的森森鬼氣,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
“當時我嚇壞了,手都要握不住方向盤了,但是又不敢停車。當時的感覺真是難以言喻,非常害怕,不敢再繼續開下去,但又不敢停車,怕我一停車那女孩就會撲上來吃了我……隻有繼續往前開……那感覺恐怖的啊,簡直像開在通往地獄的單行道上一樣。不過我當時心裏還存了一絲僥幸,心想這女孩大概是在開玩笑,便強笑著對她說,‘什麽叫‘活著’的時候啊……你現在不也是‘活著’的麽?’
那女孩淒涼地笑了幾聲,歪著頭看著車頂,幽幽地回答說,‘原來我現在也算活著啊,真是意外呢……’聽了這句話後我的一絲希望也破滅了,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也在上下打架,結結巴巴地問她,“你這是什麽意思?你到底是人是鬼?’
那女孩陰慘慘地一笑說:‘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你當我是人就是人,你當我是鬼就是鬼。’一聽這話我更加害怕。女孩見我嚇得厲害,又笑著對我說:‘你不要擔心,我不會傷害你的,你隻要把我拉到目的地就好。’就在這時我從後視鏡裏看到她的眼睛似乎在閃閃發光,嚇得魂都酥了,隻得聽她的命令。我一邊開車一邊想是不是我上輩子做了壞事,今天才會碰到這麽恐怖的事情。就在這時,一個東西砸到了車頂上,整個車子都震動了一下。我懷疑是不是有人往車頂上砸石頭,正想停車查看,沒想到那個女孩淒厲地叫了起來,‘快甩掉他!他會把我們都殺的了!’
就在這時車頂上忽然伸出一隻利爪——這爪子非常恐怖,就像恐怖片裏僵屍的爪子——我想於半夏也知道它的樣子,用力地砸碎了車窗,徑直過來抓我。我趕緊把頭伏低,手還緊緊地握著方向盤。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聽到那個女孩大叫:‘快加速!再踩刹車!’我當時已被嚇得沒了主意,想都沒想就照她說得做了。”
“把它甩掉了麽?”歐陽問。
“是的,”丁雲回答說,“那個家夥滾到車後去了。當時我嚇壞了,根本不敢下車看,一踩油門就逃走了。”
“哦……”於半夏輕輕地點了點頭。她現在才明白那次他被那個東西襲擊的時候怎麽能快速作出反應,原來是因為之前有了經驗。
“那個怪物,你看清是什麽樣子了麽?”於半夏問丁雲。她現在最想知道的,就是那個怪物的樣子。
“很遺憾,我沒有看清……”丁雲苦笑了一聲,“不過也許我沒看到才是幸運……當時它雖然有把頭倒掛下來,但因為天色太暗,我沒能看清它的臉,隻看到它一雙眼睛唰唰地冒著藍光。”
於半夏想象了一下當時的景象,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陣寒意。
“等到車開遠之後我問那女孩剛才是什麽東西,那女孩不願說,用陰森森的語氣叫我隻管開車就好。我不敢再多話,一口氣把車開到了目的地。那女孩給了我一張百元大鈔,說不用找了。因為懷疑那女孩是女鬼,我還特意看了一下那張鈔票,怕是冥幣。還好那張鈔票是真的。那個女孩下車後也沒有消失,而是慢慢地往夜幕中走。我正打算開車走人,忽然聽到‘撲通’一聲響。那女孩竟然跌倒了,就在離車子不遠的地方。
我猶豫著走到她身邊,發現她已經昏迷不醒。我大著膽子扶她起來,摸到她的皮膚的時候發現她的身體是熱的。這下我才敢確定她不是鬼魂,徹底放下心來,回想剛才的際遇,卻又感到匪夷所思。這女孩明明是人,為什麽要說那些奇怪的話呢?剛才襲擊我們的東西又是什麽呢?”
於半夏和歐陽對視了一眼。丁雲遇到的女孩,恐怕和盧誌鴻是一樣的。她之所以說自己既是人又是鬼,恐怕是因為她也是死後複活的。而她身上有溫度,和盧誌鴻也是一樣的。
“我把那女孩扶起來後,發現她雙目緊閉,牙關緊咬,額頭上滿是虛汗,再摸摸她的頭,發現她燒得很厲害。這裏離城裏的醫院很遠,我怕她支持不住,就在市郊找了一家診所,帶她去就醫。醫生聽診了半天也無法確定她是什麽病,隻好給她開了一點退燒的藥,叫護士給她輸液。輸上液後我就坐在她的病床邊看著她,後來就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我醒來時已是早上,那女孩也起來了,正看著窗外出神。我喊了她一聲,她慢慢地把頭轉過來。我一看她的臉,頓時被嚇了一跳。”
“怎麽了?”於半夏一激靈。
“抱歉,我不能說,”丁雲苦笑了一下,“我答應過那女孩,不會把在她身上看到的東西說出去。”
“是不是她的身體產生了異變?”於半夏盯著他的眼睛,“是不是頭發變得灰白,臉上出現了紫紅色的斑點?”
丁雲沒有回答,但他那詫異的目光已經表明於半夏說對了。他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繼續講述起來,“我當時嚇得驚叫了出來,那女孩這才發現自己的臉出了問題,趕緊拿鏡子來照。發現自己的臉出現異變後她非常憤怒和悲傷,把鏡子摔碎,然後號啕大哭起來。我一時不知所措,隻好安慰她說那可能是皮膚病,找個好醫院看看就好了。就在這時那女孩忽然那停止了哭泣,跳下床衝了出去。我趕緊追她,卻怎麽也追不上。沒想到那女孩看起來很纖弱,跑起來卻非常的快,簡直像小鹿一樣。後來她跑進了山裏,轉眼就無影無蹤了。我怕她出事,就找了幾個村民一塊進山去找。我們找了幾天都沒有找到她,那些村民都放棄了希望,自己回去了。我當時也有點動搖,決定再找一個下午,如果我還找不到她,就下山回家。然而就在下午三四點鍾的時候,我在一個護林員丟棄的小屋中找到了她。她臉上的紅斑已比兩天前多了很多,頭發也更加灰白。她用嚴厲的語氣嗬斥我,不許我走過去,身體卻動彈不得。我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麽事,隻覺得她必須就醫,就過去扶她。沒想到還沒等我碰到她的身體她就像被炮烙了一樣大叫起來,把我嚇得後退了幾步。她叫了一聲後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喘得非常厲害。
‘求求你離開這裏,’她喘著氣說,‘我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我變化後的樣子……希望你趕快離開!”
“變……化?”於半夏打了一個冷戰。
“是啊。”丁雲緊皺著眉頭,臉上的表情非常痛苦,“我當時不知道該怎麽辦,便走到木屋外麵站著,側耳聽著屋裏的動靜。屋子裏靜悄悄地,許久都沒有動靜。我試探著進屋去看,竟然發現那個女孩已經變成了……”
他忽然頓住了,於半夏卻已經叫了出來,“她到底變成了什麽!?快說啊!”
丁雲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是痛苦到極致後的木然,“我答應過那個女孩……不會對任何人說她變化後的樣子!”
“你……”於半夏的臉猛地漲得通紅,幾乎要噴出血來:為什麽每個人都不願意告訴她呢?
“那個女孩……已經變成了那個樣子,”丁雲繼續講述起來,臉色像死灰一樣黯淡,“胸口上……還插著一把刀……這把刀是護林員丟棄在木屋裏的,被她拿來作了自殺的工具……我被嚇壞了,呆呆地看著她的鮮血從她的嘴角、從她的胸口流下來,就在這時,她艱難地張開她流血的嘴,叫我不要對任何人說她臨終時的樣子,並叫我把她的屍體燒掉……然後便頭一歪沒有了呼吸……我找了些枯木,把她火化了……因為這件事情實在太奇怪,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所以為了提醒自己真的遇到過這個女孩,所以就從她的手下取下了這個戒指,帶在身邊。”他揚起左手,請大家看那枚哥特風格的戒指。“之後我載盧思惠小姐的時候,被她發現了這枚戒指。她誤以為那個女孩被我害死了,便幾次三番地想要殺我。一開始我沒有發現她的圖謀,後來終於發現了……”
“我便不再兜兜轉轉,直接問他那個人的事情,”盧思惠忽然冷笑著開了口,“他說那個人是自殺的,看起來也不像在說謊,我便饒了你一命……你還是快點走吧!其實隻要你知道那個人的事,我就該殺你的!我饒你一命是看在你幫那個人殮藏的份上。你要是不趕快走,說不定馬上我就會改變主意,仍然會殺你!”說到後來,盧思惠大聲恐嚇丁雲,聲音無比凶狠。
丁雲執拗地搖了搖頭,用哀求的語氣說:“我隻是求你告訴我那個女孩的事情……我答應你不會告訴任何人……”
盧思惠哼了一聲說:“你幹嗎這麽想知道她的事情?”忽然想起了什麽,鄙夷地笑了起來。
不僅是她,歐陽和於半夏也已經想到了原因。丁雲在說那女孩“臉色蒼白,但長得非常美”的時候頗帶傾慕之意。大概是對她一見鍾情了吧。
“你對她這麽迷戀麽?見到她變化後的樣子後也是一樣?”盧思惠冷笑著問丁雲。丁雲沒有答話,目光卻更加堅定了。盧思惠不可名狀地笑了笑,深深地低下頭去。
“看來我已經明白了,”一直沒有開口的歐陽忽然開了口。於半夏訝異地朝他看去,赫然發現他的眼裏正閃著異樣的光彩。
“你們盧家的人‘死而複生’之後會發生異變,對吧。追捕我的是如此,盧誌鴻是如此,那個女孩也是如此……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這是個例還是特例?他們到底會變成什麽?是你們死而複活的秘術出了問題麽?”
這些問題於半夏也隱隱約約地想到了,但一直不敢直麵它們,現在聽歐陽問出來了,感到又是心悸又是暢快。她抬眼看了看歐陽,竟發現他一臉急切,盯著盧思惠的目光竟像是要從她身上挖出什麽東西一樣,心裏不由得一緊。
盧思惠不屑地冷笑了一聲,低著頭一聲不吭。
“快告訴我!”歐陽急得聲音都顫了。
盧思惠臉上的神情更加不屑,仍舊一聲不吭。
“盧思惠!”於半夏忽然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怎麽?”盧思惠驚駭地抬起頭來。
“我別的什麽都不問,”於半夏走到盧思惠麵前,揪住她的衣服,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我隻問你一件事……你們家的人‘死而複生’是不是需要人血?以後會不會變成吸人血的怪物?”
盧思惠呆住了,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目光像火花一樣跳動。
“沒有人吸血!”盧思惠咬著牙說:“也沒有人會複活!沒有什麽‘死而複生’的秘術!你們全都想錯了!”
大家都沉默了。歐陽他們皺著眉頭看了看盧思惠,靜靜地退出了病房。他們並肩站在走廊上,任窗戶中吹來的冷風拂著他們的臉。
“你……想知道那個女孩是誰麽?”歐陽忽然開了口。
“你知道她是誰麽?”丁雲猛地抬起頭。
歐陽笑而不答,用手機上了網,把一個網頁給丁雲看。
“是她!”丁雲驚呼,伸手就去奪手機,“你怎麽找到她的?”
歐陽飛快地把手機撤回,深不可測地笑道,“我可以告訴你她的身份,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丁雲一開始很猶豫,後來卻變爽快了,“你說吧!”
“我要你帶我去那個姑娘埋骨的地方。”
“你要幹什麽?”丁雲警覺地問。
“我要研究一下她的骨頭。”
丁雲臉色猛地一變。
“我知道你不想讓她死後再受打擾,但是你不想知道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麽?”歐陽淡淡地笑著,笑容中似乎有蠱惑的力量。
丁雲咬了咬牙,臉上泛起一層紅意,又散去,“好吧,我帶你去,但是你絕不能褻瀆她的骨頭!”
“那是當然。”
“那你告訴我這女孩的身份吧!”丁雲伸手去要他的手機。
歐陽把手機遞給他,微笑著說:“這是本市一個雜誌對她的專訪。她以前是個平麵模特。”
丁雲目不轉睛地看著專訪上的她的照片,“的確是她……你怎麽知道她的身份呢?”
“很簡單啊。她出身盧家,很年輕便死,長得又很美……這年頭美麗的富家小姐都喜歡涉足娛樂圈,幾個條件一卡,很容易便找出來了。”歐陽自負地說。
“很年輕……便死?”丁雲愕然。“你是說她見到我的時候……已經死了?”
“是啊。你剛才沒注意於半夏說的話麽?盧家有人死而複生,而且是很多人。”歐陽淡淡地笑著,目光中充滿了神秘。
丁雲呆了,眼睛也直了,一副出離驚駭的樣子。
歐陽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這樣一來丁雲就更想知道那女孩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了。也會更加賣力地幫助他。
於半夏偷看著他們倆,輕輕地咬了咬嘴唇。聽歐陽的口氣,他似乎對盧家所有的人的資料都了如指掌。他為什麽要花這麽大力氣,調查盧家所有的人?他到底懷著什麽目的?
“半夏,你就留在這裏照顧盧思惠好了。”歐陽朝於半夏轉過頭來,“我們去去就來。”
“好……”於半夏低低地說,下意識地把目光轉向一邊。因為對他心懷猜疑,她暫時無法和他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