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視線在彼此臉上滑過。

“段總這麽有信心?”周霄突然開了口,“風水輪流轉,我總不能老錯。”

段鬱輕嗬:“那可未必,很多事,有慣性。”

眸光中是輕挑的不屑。

“是麽?那咱們等等看。”周霄並不在意,瞟了眼酒杯,液麵已漲過三分之二。

說話的兩人相互凝視著,沒人眼中有晃,直到那淡色**與杯口齊平。

整桌人寂靜著,等著看誰將喝下這滿杯清冽。

“開吧,”一聲輕語,周霄看看隋昕,示意她翻牌。

落掌之下,眾人皆驚,是個K。

“段總,”周霄笑笑,又朝向旁邊。

段鬱依舊一派鎮定,抬手覆牌,翻起的一瞬,所有人倒抽口氣,是J。

滿桌皆以同情的眼光看向周霄。怎可能那麽巧,三人抽個連號?

周霄卻不慌不忙地看看段鬱的牌:“巧了,”他輕歎。

接著手起牌落,竟是張同樣的J。

隋昕驚訝,所以這要怎麽辦?

在座眾人也問。

周霄看看那杯酒:“選擇權給段總,要繼續玩,就再抽一輪。或者現在收手,一人一半。”

瞌眸間,眼光蘊著鋒利。

不意外地,段鬱笑笑,泰然夾起先前那張,扔進一旁的牌堆中:

“麻煩隋總發牌吧。”

這遊戲玩到現在,已不在輸贏,隻關麵子。

隋昕沉默著拿起那一摞,洗了幾次,將最上的兩張分別發給周霄和段鬱。

“昕總,全看你了!”

身旁男孩笑笑,毫不猶豫地翻開,不大不小,是張8。

段鬱也前傾了身體,執起桌邊的牌開了一角。

時間仿佛被那動作無限拉長著,段鬱眸中依舊看不出喜怒,隻是放手時並未將牌翻起。

所有人盯著他,目睹他輕扯唇角,就在眾人皆以為他要說什麽時,段鬱卻忽然轉了手,執上那杯幾乎要滿溢的酒。

**隨著喉頭的滾動下滑,液麵在傾斜中逐漸下移。

“段總厲害!”

幹過那一杯,周霄適時奉上讚美。

段鬱將酒杯懟在桌上,臉上是不見底的陰暗。

林總眼珠一轉,自旁發聲道:“小周,這盤贏可不在你,全在你們昕總!”

給段鬱找了個不高不低的台階。

“是,”周霄笑笑,看看隋昕,“謝謝昕總。”眉眼間盡是乖巧。

隋昕沒說什麽,略朝他皺皺眉,算是種暗示。

下一秒,卻倏然感覺一道目光紮在自己臉上,來向不用多看,正是周霄旁邊,那個純純被踩了麵子的人。

周霄此刻背對那方,隻聽得林總又說:“不過不管怎樣,酒你是沒喝,所以這歌必須得來一首!”

示意旁邊小姑娘遞了麥克過來。

“行啊,”周霄倒不扭捏,接過轉頭看看隋昕,“《不得不愛》會嗎?幫我搭一下?”

隋昕一愣,這歌大家耳熟能詳,幾乎沒人不會。

所以她輕輕點頭。

周霄笑笑,遞了麥克給她,自己則站起身,隨著前奏響起,坐到了屏幕角落突出的小舞台上。

立麥置於高腳凳前,他長腿微曲著一邊踩在蹬腿處,一邊略略前伸。

樂音行至恰好,隋昕開了口。

她是真真學過一段唱歌的,之前組裏凡有k歌局,廖青多半會帶上她。

所以當那開口音一出,在座諸位都側目看來。

這歌不難,音調卻是不低,特別女生的部分。

隋昕清澈的嗓音穩穩地駕馭著,台上周霄也看著她,目光有些微醺後的氤氳。

小姐姐們專業地扮演著氣氛組,幾句過後,輪到男聲。

周霄啟唇貼近麥克,沙沙的聲線混合著慵懶與純粹,驀然立體著流出。

那是一種不加掩飾的**,牽引著隋昕抬頭看去。

周霄在朦朧的燈光下頜角微揚,閃爍的目光與她相撞,耳邊回**著那句:是我急著證明我存在,還是不愛會發呆……

刹那,隋昕怔住,驟然緊致的呼吸間,她不知自己為何……會有一瞬的驚豔之感。

歌詞又輪到她這邊,隋昕趕忙收了視線,將注意力集中回大屏上,卻怎麽都找不回之前的狀態。

第二段結束後,RAP輕起,周霄注了氣的聲音自混響中傳出。

這段沒有隋昕的詞,她手執麥克放在膝頭,指尖隨著節奏在話筒上輕點著。

須臾的低頭間,一束目光自前方投來,似覺未覺地灼人。

一曲終了,眾人拍手叫好。

姑娘們看周霄的眼神都快滴出水來了。

不知是誰順勢點了一首《快樂崇拜》,HIGH爆的氣氛中,年輕柔韌的身體隨著節奏擺動,半路更有兩位賓客被拉起加入。

周霄從小舞台上回來,錯身坐回隋昕裏側,端杯與她相碰,“唱得不錯,”臉上寫滿欣喜。

旁邊的段鬱酌飲一口,驀然起身,向衛生間走去。

隋昕趁這空擋湊近周霄:“差不多行了,別搞過了。”

對方看著她:“明白。”

可那眉目中的笑意,讓隋昕無論如何放不下心來。

須臾,樂音終止。段鬱也回來了,坐到沙發中與旁人碰了杯酒。

小姐姐們輕喘著歸位,笑鬧與誇讚不絕,酒液如清水般喝下,借著一秒微醺向身邊人湊湊。

段鬱目光輕轉,忽然扯出抹笑:

“隋昕啊,我聽你們廖總說,你會跳舞?還是拉丁?”

輕佻的目光襲來,“今天難得大家高興,你也來一段吧,讓我們一睹隋總風采。”

“啊?隋總還會跳舞?”聽段鬱這麽一說,旁邊幾人也議論起來。

今晚這局,他們看得出段老板沒怎麽盡興,所以此時開口,意思不言自明。

隋昕淡看著周遭的交頭接耳:“以前是學過,但太久不跳,都忘了。”

她冷然回複著,心下卻是哼笑,氣氛組小姐姐剛下來,這會讓她上去跳,拿她當什麽呢?

段鬱自旁端了酒,看她不接招,又開口道:“隋總這一晚上不行啊,酒不喝,舞也不跳,”杯子在手中把玩著,“你幹嘛來了?”

忽至的話語是毫不留情的嚴厲。

隋昕從那陰側的眼神看出了什麽……沒錯,她同意這局,是帶著條件的。

她來陪,他付款,所以他窩氣了一晚上,提出個並不突破底線的要求,盡管異常羞辱,但她若再推,後果可想而知。

段鬱也看出她的了然,低頭嗬笑一聲:“來吧隋總,要不讓幾個姑娘陪著你?省得你一人不好意思。”

“行啊,這位姐姐想跳什麽?”穿著百褶裙的妹子站起身,語氣歡快道。

她們當然不在乎,並且知道段鬱是這酒局金主,自然順著他的意思來。

隋昕沒說話,這台她打死不能上,否則會成為一輩子的笑柄。

但不上,也意味著和段鬱翻臉,今日這局不但白來,還會讓關係更僵一步……

她放在身側的手隱隱攥緊著,拚命思考著應對方法。

“姐姐?”卻是那女孩兒又叫了她一聲。

“隋總快來吧,你看小周都唱歌了,你也跳個舞,貴司還真是人才濟濟啊!”

一旁幾人也跟著起哄。

“是啊,拉丁舞?”有聲音附和,“讓我們領略領略唄,還真看不出來,隋總那麽嚴謹的人,反差萌吧這算?”

“哈哈哈,”幾人大笑。

不知是誰選了首拉丁風的歌,《Mojito》淡淡的節奏流出。

段鬱睨視著隋昕,微醺的眼眸泰然自若,等著看砧板上的魚慢慢掙紮。

節奏在沉默中消逝。

“別不好意思啦隋總,要不段總你陪一個?”有人接著說,換來笑聲。

“對對對,段總陪一個,你提議的,搞得人家姑娘不好意思了!”

段鬱嗤笑一聲,“我哪會?”

“不用會,”旁人傾身看他,“拉丁嘛,就是牽著手扭扭,隋總發揮你陪襯!”

笑聲中,段鬱轉頭看了看隋昕,剛要說話,一個聲音卻先他而起。

“胡總、林總說得沒錯,我們昕總會的叫國標,沒有舞伴跳不了的。”

周霄坐在那裏,淡然的聲音流出。

隋昕悚然回過頭,這人瘋了麽?怎麽也跟著起哄?

“你看是吧,小周都說了。”那兩人回看段鬱,示意他還不快點。

音樂不知讓誰調大了些,唱詞切入,更顯性感的歡快。

段鬱微微直了身,“隋總……”他挑著尾音開口。

“可否有幸?”卻是另一個聲音,在樂曲中翩然起身,左手落在隋昕麵前,標準的請舞姿勢。

隋昕抬頭,那手輕緩下移,執起她落在沙發上的右手,“恰恰,可以嗎?”

周霄淡然的笑臉近在眼前,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身體不自覺地隨著牽引的力道站起,相觸的指尖仿有思緒流過。

周霄看著她,驀然隨著重拍一引,隋昕讓那力量輕抖著回了神,慣性拉開框架。

黑色職業裝掩去幾分性感,卻遮不住腳尖點出的風情。

隋昕不知自己是如何起舞的,隻覺那並不越矩的手間似有魔力,帶動著她旋轉挪移。

輕瞟的眼裏全是那抹身影,腳下蜿蜒出暢快。

她驚歎於對方熟練的舞步,酒精渲染了身體本能,音樂又配合得恰到好處。

她用著融入肌肉記憶的套路,那人也跟隨。恰恰她其實不常跳,今天卻格外順暢。

抬臂輕轉中,周霄抿唇看她,她也看回去,嘴角掛著淺笑,而後雙雙轉身,帶動目光瞥開,無言的默契。

這一刻,她仿佛真的置身哈瓦那小巷,在黃昏幽暗的街道中與人一曲共舞,周圍或有三兩看客,但已不足為意。

最後的結尾中,他們牽手向前,墊步躬身,謝了禮,留下一片驚愕、滿室安靜。

那之後,沒有人再提跳舞,也沒人張羅喝酒,段鬱坐在沙發中,臉冷到讓人膽寒。

場子的氛圍一瞬跌落穀底,任幾個姑娘們再怎麽折騰也無法複原。

滿桌淩亂的餐酒中,段鬱終是甩了杯子:“還有事,先散了吧。”

在不耐中站起,帶著周身戾氣離席。

周霄看看那背影,幫隋昕拿了外套披上,又拎起包:“那咱們聽段總的,今天有幸結識各位,有機會再聚。”

隋昕也衝幾位點點頭,在身後人掛於唇邊的輕笑中轉身,出了包廂。

初秋的夜晚飄過幾滴雨,隋昕交臂拉著外衣,上了周霄指給她的、停在門口的一輛車。

她知道,今天完了。

但又覺得,今天很棒。

莫名的、不論深淺的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