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昕表情不善地回到會議室,程少似乎想問什麽,又給憋了回去。

今天是周五,項目組卻早沒了周末的概念,反而企業休息,他們正好加班梳理材料。

屋中,周霄正坐在徐冰冰旁邊說著什麽。

見她進來,未動聲色,不一會兒發過來條消息:【我能留下嗎……】

隋昕看著那海岸夕陽的頭像:【可以】

對麵發來【[ok]+[微笑]】,順帶問了句【你怎麽了?廖總沒為難你吧?】

隋昕呼出口氣:【沒有】

為難她的不是廖青,是段鬱。

對麵片刻安靜,之後報告道:【冰冰姐讓我周末去趟臨市的工廠,企業安排好了】

【去看生產線?】隋昕問。

【對。】

【為什麽周末去?】她隱隱皺眉,根據上市要求,企業的重要生產線他們必須實地查看,但一般都會選在工作日,好能看到正常生產狀態,可盛方偏偏選了周末,有些奇怪。

【說是為了趕申報時間,下周我還要去盤點,隻能安排周末了】周霄結合各路信息給出了解釋。

【哦】,隋昕回了一個字。

【不妥嗎?】對麵似乎感應到她的情緒。

【沒有,你先去】隋昕在手機上敲動,【多留心,拍照,把走訪表填好。】

【好的】,周霄發了表情過來。

隋昕看著那黃橙橙的小圓餅,心情莫名跟著陽光了些,又在對話中提點了幾個需要他注意的問題。

周霄雖然經驗不足,但人很聰明,很多事一點就透,甚至還能舉一反三。

這大大出乎隋昕預料,甚至有些懷疑之前那個自由散漫,讓她抓狂不已的人是不是眼前這位?

臨近中午,有人給他們送了餐,會議室中開始彌散熟悉的味道。

隋昕不走心地拿了一份,未及動筷,手機響了。

“廖總,”她接起,廖青今早的飛機,估計這會兒剛落地。

她將聽筒壓在肩頭,雙手掰了筷子,動作卻突然放緩,“對,是布置周霄去的,我還沒最後定。”

躊躇的回答中,剛剛放晴的眼裏又現了陰霾。

原來那端廖青是問起盤點事,為什麽說好了讓周霄去,她又非要跟著?

隋昕一聽這話茬就知道,又是段鬱……

她剛剛隻是為了拒絕提了一句,現在廖青就打了電話來,還能有誰?

對麵渾厚的嗓音繼續著,她無奈拿了手機走出會議室,拐進小屋,那儼然半個功放的聲音才被隔絕。

“你跟段鬱有仇嗎?”洪亮撲在耳邊。

“人家董事長請你吃頓飯,你還擺架子?我昨天剛把人哄好,你答應我什麽來著?道歉!怎麽道成這樣?”

“不是,BOSS,我真不放心周霄一個人去。何況現在進度這麽趕,吃飯就緩緩吧,您不是說下月項目必須報嗎?”隋昕急忙解釋。

“就差那一個晚上?”廖青反問回來。

“你不去他就來約我,我哪有時間?周一要飛山市看個項目,周三回廣城,監管那邊還等著回複,你讓我怎麽弄?”

隋昕被他吼得皺了眉,剛剛壓下的鬱氣又翻出浪花,既然那人步步緊逼,她也沒什麽好遮著的了。

於是————

“BOSS,我幹脆跟你直說吧,我就是不想跟段總吃飯,那人怪怪的,要約等你忙完回來一起吧。”將牌攤了個徹底。

“怪怪的?”廖青沒領會她的暗示,“隋昕,咱是做項目,人家是甲方,多怪你也給我忍著。”

隋昕料他是沒聽懂,於是狠了狠心,“是,道理我明白,吃飯喝酒我也不怕,但上次陪他應酬,段總後來就動手動腳的,我可不想給您惹事。”

那端一愣,“動手動腳?”

“嗯,細的我不想說了,反正我不敢一個人跟他去吃飯了,還是乖乖去盤點吧。”

她歎口氣,“本來我沒想跟您提,眼看工作都差不多了,想著糊弄過去完了。”

對麵靜了片刻,“你確定自己沒理解錯?”難得廖青聲音有了遲疑。

“確定。”

聽筒中徹底沉默。

看來這狀況也打了廖青個措手不及,隋昕想了想,還是將話題扯了回來:

“希望領導理解,喝酒談事我從沒給您掉過鏈子,但這種,我真不太行。等您回來吧,項目也差不多報了,我請他都可以。”

態度端正得很。

廖青沒馬上說話,但也沒沉默太久,“隋昕啊,”片刻的感歎後,他姍姍開口,“我是你領導,有些話不好多說,但畢竟多你幾年閱曆。”

他略停停,“客觀講,有些事在工作中很難避免,尤其當你坐到一定的位置,就要學會處理一些問題,明白麽?”

“明白,”隋昕答,“所以我沒直接拒絕他,隻說要去盤點。”

“嗬,”對麵笑笑,“你沒明白。”

“……”隋昕蹙眉,廖青的話讓她心裏像是被擰了一下。

那端見她無言,輕歎口氣,“類似這種邀請,你以後可能遇到更多,怎麽,都躲?”

“不至於吧,”隋昕拉了椅子坐下,“BOSS你別嚇唬我,咱這是正經工作吧。”

廖青也隨著輕嗬,“當然,但層級越高,你要處理的關係也越複雜,免不了混合一些有的沒的,對待的態度不同,結果也就不同,如何拿捏分寸,就看每個人了。”

話說得意味深長,隋昕腦中似有什麽響了一下,就如每次她遇到困難時廖青對她的提點,隻是這次的波段與平時截然不同。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沒什麽意思,”對麵語氣緩著。

“隻是說到這了,就帶著提醒你幾句,注意力別光盯在項目上,搬磚搬不了一輩子,想往上走,可不是光憑專業就行。”

“嗬,”隋昕忽然覺得很吊詭,“廖總,我都跟您這金牌保代學四年了,還要憑什麽啊?”

“成心不是?”對麵說,“你自己琢磨琢磨吧,依我看,段鬱沒你說的那麽不知分寸,他身後資源不少,你也別太一根筋,盡量靈活處理吧。”

“行了,先不跟你說了,有個電話,”廖青的聲音遠離幾分,最後囑咐道:

“盤點讓周霄去就行,有會計師在,流程走到就好。你騰出精力處理上層的事,這才是項目負責人該做的。”

之後,電話便斷了。

而隋昕,站在原地很久。

-

那個周末,周霄去了工廠,她則跟項目組一起加班過材料。

閑暇時,腦中總出現廖青說的話。

她從來G證券實習就跟在他這組,幾年中看著對方遊刃有餘地拿項目,與一眾大佬、企業家談笑風生,那種謙遜、從容又不失專業的態度,一直是她學習的目標。

而廖青在她心目中,不光是上司,更是師傅般的存在,所以他的話,她必會仔細咀嚼。

可這次,向來讓她醍醐灌頂的人,卻有些諱莫如深。

其實廖青想說的,她大致也能體會一二,多半是讓她就著點對方,不突破最後底線的情況下先把資源拿住,既然有這種優勢,又為何不用呢?

隋昕笑笑,想起剛工作時和幾個校友聚會。

有位學管理的男同學,畢業後去了500強,席間大吐苦水,說和自己同期的一位女生,靠美色搞定了上司。

天天啥活不幹還升了經理,折磨他們一眾大老爺們苦哈哈打工,最後痛心疾首地呼喊,下輩子一定要當女人,做潛規則的強者!逗得諸位哈哈大笑。

所以是不是從某種意義上說,世界是公平的,你羨慕別人的時候,別人也在羨慕你。

隋昕窩在酒店沙發上,所以這局,她到底去還是不去?

要不要嚐試一下HOLD住這種局麵?或許也未必不可行……

思路一旦打開,就有一百種想法躍入,她最終煩躁地甩甩頭,再想想吧……

強迫自己將思緒抽離,她抓起手機,為了換腦子隨便開了個綜藝,是檔舞蹈類節目。

雖然不是她從小練習的國標,但對音樂和動作的感知卻是相通的。

她看著屏幕中舞者行雲流水的動作,忽然也泛起種心癢的衝動。

自己有多少年沒跳過舞了,自從來了投行,似乎就隻有剛入職那年那偶然的一次。

隋昕甚至還記得那首歌,《DearFutureHusband》。

老式唱盤腔的開場,youwannabemyoneandonly。

腦中閃過當年微躁的舞池,她著著正好的禮服裙,酒精放大了膽量,歡快的節奏挑動著神經。

她練的國標一半是拉丁,而拉丁中契入她靈魂的,便是這唯一不那麽性感,卻讓人瞬間忘卻煩惱的牛仔舞。

所以那次,她鬼使神差地就到了舞池中央,正如此時,她依舊無法自製地打開了音樂播放器。

熟悉的旋律中,絲質睡衣隨著動作小幅輕晃,隋昕不敢大跳,酒店房間地方太小,她沿著走道收斂著雀躍。

延伸到腳尖的暢快卻讓她在不知不覺中放大了開合。

寫字台前的鏡中,小裙跟著搖擺泛出絲絲微光,模式的淺笑掛在嘴邊。

果然,跳舞永遠能讓她快樂和釋放,隨著歌詞的韻律沉浸在自我世界中。

一曲終了,她擺出標準的謝幕姿勢。

微微低頭間由於太久沒活動,有些微喘。

一如那年,她的舞步驚詫四座,連向來嚴肅的廖青都抬了杯酒,直說沒看出來。

她微微挑唇,將手機界麵從音樂切回主屏,發現消息欄中停著幾條未讀。

給自己倒了杯水,隋昕將對話點開,發現留言的是周霄。

發了三張圖來,一看就是小縣城的夜市,隨意的矮木桌,方方的薄鐵盤子裏放著奇怪的料理。

下麵一句話:【剛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