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六年間,我們班先後經曆過四任班主任,分別是趙老師、苗老師、高老師和黃老師。和後麵三位當時隻有二三十歲的老師比起來,趙老師年齡最大,帶我們的時間也最長。從一年級入學一直帶到三年級下學期結束,作為我人生中的第一位班主任,她的嚴厲,她的責任心,她的落落大方、侃侃而談,都成了潛移默化中雕刻我們這些“小泥人兒”最好的工具,某種程度上也為後麵三位年輕班主任的工作打下了基礎,降低了難度,至少不會比想象中更麻煩。
趙老師接手我們班時已經五十多歲了,除了偶爾會犯肩周炎,有點兒耳背之外,完全看不出她和其他年輕老師有什麽區別。甚至某些時候我會覺得還是趙老師更加精力充沛一些。她永遠留著前不過眉,後不過頸的短發,國字臉上有些皺紋,還有一雙不算大卻透著股狠勁兒的眼睛。雖然已經有些老花,看書判作業時也要戴眼鏡,她的目光投向上課搞小動作的同學時從不拖泥帶水。眼到聲音便到,有話直說,賞罰分明,雷厲風行。隻要是在學校裏,無論做什麽,課上課下同學們從來都是小心翼翼,沒有誰覺得自己“偷雞摸狗”的伎倆能輕易蒙混過關。
趙老師隻有“中師”的學曆,卻絲毫不影響她同時教語文和數學兩門課。她的課堂算不上詼諧風趣,但是經常會忍不住夾雜一些她自己的人生經驗和生活中的小秘訣,比如苦瓜雖然苦,但是實際上成熟之後的苦瓜卻是甜的,寓意著苦盡甘來的道理。還有她說用嘴呼吸可以有效減少暈車時的痛苦。後來我慢慢了解到這些“知識”有真有假,苦瓜成熟之後確實會變甜,用嘴呼吸則不僅不會改善頭暈,反而會導致一係列其他問題。但是在那個幾乎完全沒有網絡的年代,趙老師的話就是我們了解世界的重要窗口,這也是別無選擇的選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亮點,也難免各有各的局限,對於我來說,趙老師作為班主任當然是瑕不掩瑜。她曾經在一次上午課間操後任命我為體育委員,下午就以喊口令聲音太小聽不見為由將我撤職。她曾經把半個學期沒寫作業的我留在學校勒令我寫完作業才能回家,也在那個學期結束時親手頒給我人生中唯一的一張“好學生”獎狀。她曾經來我家家訪,坐在沙發上剛感歎出“人生啊!”三個字才要往下說時,被我端上來的一杯自己榨的橙汁打斷,喝了一口才繼續。但我卻不記得那後麵她說的話了,隻記得第二天回到學校她當著全班同學的麵誇我榨的橙汁真好喝。
趙老師常說自己陰天下雨肩膀就痛,怎麽抬都抬不起來,所以平時需要尋找一切機會加強鍛煉。冬季的上午兩節課後,我們都會以班為單位排成隊列從校門口出發,經過“秘密行動”裏的單元樓和筒子樓,經過灰白色水塔下的露天遊泳場,經過作為“滑板車競速賽道”的公園,最後經過小賣部回到寫著“向陽小學”的牌匾下,每天大概要按這個順序跑三四個大圈。趙老師不跟我們一起跑,她總是借用這個時間站在既是起點也是終點的校門口與小賣部之間的空地上,不停地做著一套她自己研究出的“體操”動作,一會兒扭腰,一會兒轉頭,一會兒向前或向後掄著胳膊轉圈……
冬日的上午,陽光穿不透雲層,二班的同學們奔跑在不見頭尾的隊伍中,仿佛一列行進的蒸汽機車,鼻子裏呼出的“白氣”飄向陰沉深遠的天空。趙老師就站在那兒,不停地揮動手臂,操練著她對抗肩周炎的“技術動作”,目光還不忘了投向這輛一圈圈駛過的“機車”,宛若鐵路道口一台不起眼兒的探照燈,默默指引著我們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