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級上學期那個秋天,我參加了為期不到一周的軍訓,那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軍訓。

說來奇怪,這個時間點距離小學畢業隻有半年多,但記憶中卻完全沒有任何對於即將到來的離別而感到悲傷難過的橋段。前往營地的客車上,同學們的歡聲笑語就和春遊時沒兩樣,好像目的地不是什麽傳說中郊區偏僻的訓練場,而是可以一起探險的尋寶樂園。

等到真的拖著行李從車上下來,才發現我們已經走了太遠,眼前的一切完全找不到一絲喧鬧都市的痕跡,和出發時熙熙攘攘的街道完全是兩個樣。站在正門環顧四周,可以看出這座營地背靠著大山,其餘三麵是綿延的高牆,我的正前方是一片巨大的訓練場,兩座差不多四五層樓高的建築一前一後成掎角之勢,從它們之間的縫隙能隱約瞥見山根下似乎還有另一片更大的廣場,好像還有一間或是一片房子,太遠了實在看不清了。總的來說,整個營地的結構就像是我們小學校園的翻版,兩座大樓和兩座操場,隻是麵積擴大了好多倍。

六年級全體同學被分為一個男生排和一個女生排,每個排下轄三個班,各班被帶到山根下平房區的宿舍放行李,分床鋪,換上迷彩服、迷彩帽,係上難係的皮帶,聽教官講解如何洗漱,如何疊出“豆腐塊兒”一樣的被子。我們班的教官姓周,不如想象中那麽嚴厲。可能是我們還太小的緣故吧,周教官對大家的要求也不高,“狠話”還沒說兩句就變得溫柔和藹起來。

一番折騰之後已是傍晚,從營房探出頭,太陽已經被麵前這座大山徹底擋住,天色昏暗了許多。在周教官的帶領下,我們一邊極不熟練地唱著剛學的《嚴守紀律歌》,一邊邁著齊步走向食堂。我和輝易是班裏唱得最大聲的,其他人基本上是跟著唱,我倆要是有一個人忘詞了,全班的聲音就會弱一半兒,要是我倆都麵麵相覷的時候,整個隊伍都會安靜下來。這種時候周教官會提醒我們歌詞,然後命令我們從頭唱,就這樣周而複始。

食堂在廣場的另一頭,好不容易沿著山根走了好久才到,各班還要列隊在門外比賽唱歌,唱得好的先進去,唱得不好的再和其他班繼續比賽。我們班即便在我和輝易的帶領下也難逃厄運,最後一個才進入食堂。但令人驚訝的是無論誰先後,實際上是等全員到齊了再同時開飯的,所有人都需要在圓桌旁立正站好聽候發令,先進去的最多隻是可以少在室外挨凍而已。

第二天一早,嘹亮的晨號和周教官集合的命令聲打碎了溫暖的夢鄉,大家手忙腳亂,好一番八仙過海一各顯神通。徐班長把昨天疊好的“豆腐塊兒”直接不打開,一整塊兒蓋在身上睡,醒來後“快速複原”,第一個入列;大辰連褲子都沒穿就先抱著臉盆去洗漱,回來才發現自己的褲腰帶不見了,隻好兩手拖著褲子跑去集合;我和豪哥“現學現賣”,教昨天完全沒認真聽講的祝峰疊被子,三個人呼哧帶喘地最後入列。

隨後就是接下來三天裏重複的流程:各班在訓練場練習踢正步、軍體拳等,練得差不多了再集合全排的男生練習分列式,最後完整地排練匯報表演。女生排那邊大致流程也都一樣,唯一的區別隻是在軍體拳收隊時喊的口號不一樣。女生排喊的口號是“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男生排喊的是“提高警惕,保衛祖國”。

雖然隻練了短短三天,雖然學會《軍中綠花》那個晚上很多同學都哭著要回家,但是瑕不掩瑜,匯報表演的時候,大家從步伐到整個精氣神都肉眼可見的有那麽點兒軍人的意思了,周教官的表情也從一開始的冷峻,逐漸變得和藹可親起來。

最後一個晚上營地舉辦了篝火晚會,我第一次看見那麽多柴火是如何被聚在一起點燃的,也第一次被那樣帶著煙火氣的熱烈氛圍環繞。大家坐在地上邊吃零食邊聊天,一點兒也不覺得冷。台上的節目一個接一個,有一班周氏兄弟的武術展示,有三班達達和大魯表演的相聲,連周教官也一展歌喉,唱了一首《當你的秀發拂過我的鋼槍》。晚會快結束的時候,坐在我斜後方正扯著脖子和我聊天笑得前仰後合的豪哥突然衝我大喊一聲“小心!”我也在同一時刻仿佛感覺到頭頂有什麽東西一樣,整個身體向左一閃,一根細細的粉色熒光棒經過剛才我頭頂的位置,嗖的一聲插在了我腳邊的土裏。“你挺厲害啊!反應真快!”豪哥不無羨慕地感歎道。我隻是一邊小聲說著“沒有沒有”,一邊拔出那根奇怪的熒光棒看了看,又轉過頭望向它飛來的那片天空,除了幾顆黯淡的星星以外,什麽都沒有。

隔天一早,真的到了說再見的時候,全體教官列隊為我們送行,周教官也站在隊伍裏,和其他教官一起衝車窗裏的我們敬禮,眼裏噙著淚。很多同學沒忍住,哭得稀裏嘩啦的,就像從未經曆過離別一樣,盡管結束的隻是一場再短暫不過的相遇而已。

回到家我發現屋子裏空無一人,正納悶的時候很快接到姑姑打來的電話,說就在我軍訓這幾天,奶奶突發疾病去世了,爸媽已經去東北幫他們一起料理後事,其他還說了什麽我也記不清了,總之是囑咐的話,叫我別擔心,自己多注意。我掛了電話突然想起篝火晚會結束前那支被我閃過後插在腳邊土裏的粉色熒光棒,仿佛代表著什麽,又或許隻是個巧合。

第一次軍訓的體驗,第一次感受篝火的溫度,第一次失去親人的感覺,黑夜中的星,粉色熒光棒,回憶的書簽,被想起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