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住處也就需要半小時的時間,然而就在我還沒走到住處的時候,天上就風雲突變,墨色昏黑,明明不到六點鍾,卻像晚上八九點的樣子,十分可怕。

就這樣,暴雨突至,幾乎是一瀉而下。

我努力撐住傘,我猜吳雲星該才走到公交站,應該還沒坐上車。這是他不用我傘的結果,我恨恨地想,明明有傘可用。隻是我又想到他會淋雨,這樣傾盆的大雨。

我終於冒著暴風驟雨回到了住處,仿佛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我趕緊喂自己吃飽了飯,坐在桌前開始學習。

隻是我的手不聽使喚似的,竟主動去摸手機,打開了和吳雲星的微信對話框。我躊躇良久,最後還是將我想說的話打了出來:哥,你到住處了沒?

點擊發送之後,我卻忍不住扔下手機,將自己的臉捂住。

臉皮真厚啊,怎麽老是不由自主想要和他講話?

他沒有回我。

一分鍾,他沒回。

十分鍾,還是沒回。

我不再盼望著他的回複,隻是外麵的暴風驟雨似永不停頓罷了……他去做什麽了?

終於我也學累了,我現在學會了如何在腦子裏麵有他的情況下,還能調動起最大的精力主攻學習,隻是這著實有些吃力,不如沒有他的好。

要知道,調動這百分之九十的精力,和用百分之一百的精力學習相比,是具有天壤之別的。或許這百分之九十的精力,隻能達到百分之百效果的一半。

一個半小時之後,我的手機震動了,我立刻舉起手機,看到他比現實中還要冷淡的語氣:終於回來了。

沒有前因,沒有後果,沒有感情。

我趕緊接著問:現在才回來?

他:嗯

我問:幹什麽去了呀?

他:去醫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也並沒有說去醫院做什麽。

我:去醫院做什麽了呀?

他:打防疫針

看到這四字,我才恍然明白。我想起他上次回家時,被家裏的藏獒咬傷的事了,那晚喝酒時,王哥還吐槽他打防疫針還要喝酒,我聽了也一樣擔心。

我講:你打著防疫針那天還要喝酒嗎?

他:那個沒關係

什麽才叫有關係呢?我想到這個,又氣又心疼,不免真的生氣起來,想問他。他不知我在生氣,繼續說:真後悔沒借你的傘,淋得不輕。

一猜就是!

我很生氣,卻完全沒有管他的理由,我生氣自己完全沒有管他的理由,卻還在這裏生莫名的氣。

之後我倆再無交流。

我又將自己沉浸在學習中去,吳雲星那張絕情的臉卻一直在眼前閃現,揮之不掉。

周末的時候我沒有出去,在住處一直學習,從早學到晚,學習了整整兩天。

涼薑覺出我是認真,這樣和我講:“你離開這裏,說不定就再也找不到這麽好的公司了,你知道我認識的幾乎所有的朋友,對第一個工作都極為不滿,隻有你是例外,同事友好,工資夠花,你也這麽熱愛雜誌,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我其實並非不滿意,我不滿意的,隻有吳雲星這一顆眼中釘而已。

涼薑考完了研究生的複試,我們說好五一漫展的時候見一麵,其實我們已大半年不見。

周一早上爬起來的時候,我不自覺地查看天氣預報,一看果然又有雨,我便想也沒有想,又多裝了一把傘進包。

下午下班的時候,我和吳雲星恰好一同出的辦公室門,我在他的身後走,裝作調侃他的樣子講:“你今天又沒有帶傘,今天還有雨,你看,又是個想要下雨的樣子!你還要不要傘了?”

他回頭瞧我,我沒想他立刻就伸手將我手中的傘接了去。

我們兩個一起這樣走著,我心裏忐忑不安又開心不已,就像電視劇一般,女主終於和男主兩個人一同走路。

但我又生怕別人看到引起誤會。

雨點已經開始了,我立刻撐起傘,但是他沒有,他忽然轉頭過去,我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到美編姐姐騎著電車朝這邊過來。

令我沒想到的是,吳雲星幾乎立刻就開口:“你有沒有帶傘?”

美編姐姐講:“帶雨衣了的。”

“那就好。”吳雲星講:“我以為你沒有帶,我就將我手裏的傘借你。”

我被他的話震撼到,有些呆住。

我明明是借傘給你,擔心你淋感冒,並不是讓你把傘轉讓給別人,並且傘的主人我就在旁邊,沒有征求我的意見不說,還要當著我的麵借給別人。

真是借花獻佛啊,連對美編姐姐講這是我的傘都不講,就像他自己的一樣,我怕是要被他的奇葩做法給氣死了。

隻不過我越來越習慣於,生他的氣之後又自然而然地消化掉,反正也習慣了。

所以,我很快就不生氣。

我們沿著窄窄的、彎彎的瀝青柏油馬路向西而去,這條路的轉彎處是一家很漂亮的幼兒園,從大廈樓下,到幼兒園的這段道路兩旁的白牆上,都是手繪的童趣圖畫,這樣子就像走在童話裏一般。

此時此刻,雨點忽然變大了,豆大的雨點落下來,聽著雨的聲音,倒像是撒豆子的聲響,打在手臂上還很疼呢。

吳雲星也終於撐起傘。

前一秒他還說什麽來著,他喜歡淋雨,所以不打傘也可以。

他忽然講:“你有沒有聞到,泥土的味道?”

“聞到了。”我講:“味道很明顯,而且清新自然。”

這就是春雨的味道嗎?很明顯的蓬勃向上的感覺。

我看到豆大的雨點滴落在道路邊花池裏的黃土中,濺起一點點土,自身又迸裂開來,順便將泥土沾到了自己身上,形成幾個新的、土黃色的滾珠。

我忽然想,如果我這個時候,同他講我喜歡你,他會說什麽呢?

我又放肆地想——

若我之前沒有交給他傘,此時此刻,我倆該不會共舉一把傘?

我想得太多了,所以我根本不知該同他講什麽新的有趣的話題了。我倆沉默地走,轉眼已來到經十一路。

我隻得笑著講:“不知該說些什麽,有些尷尬。”

“沒什麽好尷尬的。”他立即就把話接上,反應是如此迅捷,他一本正經地講:“想說的時候就說,不想說的時候不說,就這樣沉默地走著,也沒什麽好尷尬的是嗎。”

我點點頭,卻覺得更尷尬,隻是他為什麽忽然這樣講?我心底裏有一股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

他又淡淡地補上一句:“我和我的朋友之間,向來如此。”

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和我的朋友之間,向來如此。

我在心裏冷笑了,忽然感到一陣淒切寒涼,他向來如此擅長拒絕人——我嗎?

承接了我的傘,卻轉身立刻就這樣給予我全麵而冰冷的拒絕。

隻是,我是你的朋友嗎?現在。

我們分明已來至經十一路與曆山路的丁字路口,我再未開口,他卻忽地問我一句:“你在哪裏住?”

這一瞬,我像被天上的巨雷閃電擊中一般,呆住了。

隻是我的反應也變得迅捷,我笑著埋怨他:“你都問過不下三次了!”

“是啊!”他已然站在遠處,撐著傘,笑著講:“可是我又忘了。”

他委屈的神態,倒像極一個忘帶作業的孩子,既委屈又覺得這根本沒有什麽。

這麽說,我是不該埋怨他了。可是,連公司裏其他雜誌編輯部的同事,在聽過我講過一次後,人家便也記住。

我重新將我的住處告訴他,便隨即走掉,這次我終於沒再回頭看去,隻不過在回頭的一瞬還是很想他,想要重新見到他的那張令人想要打一拳的臉。

我的失望,像跳崖般降落,幾乎快要觸及穀底。

我想,這算不算拒絕我拒絕得十分明顯了?像連珠炮似地連續拒絕。

從明天開始,我是不是要真的放棄這一場累人的歡喜?

這是我第一次認真地從頭考慮放棄喜歡,之前,無論多麽厭棄他的奇葩行為,都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他一點,再靠近一點。

就像取暖一般。

我想通了。

第二天再去上班時,我對他真的冷卻了許多,我決定從今天起,自己要學著漸漸放手。吳雲星並非物品,他有他自己想要的去處。

既然他對我如此拒絕。

周末時阿春約我去逛街,我們去了“島”書店的旗艦店。

“島”書店向來以綠色環保為名,進入書店大門後,映入眼簾的就是高達十幾米的參天仿真樹,地麵上的葉子根據當下真實的季節鋪設真實樹葉。現在是春季,地麵上鋪的,自然就是小小的綠葉。

我們沿著透明樓梯上去,在高大的書架間漫步,感覺很好,我在雜誌區輕而易舉地發現了最新一期的《探索日》。

阿春開始了她的碎碎念:“汐啊,我也不建議你考島書店,你想想,如果你真的考上,又該怎樣抉擇?在書店工作固然不錯,你最愛看書,隻是吳雲星不喜歡你,你現在還可以天天見到他,你一旦離開,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他。”

“他要是真的不喜歡我,我也不想在他身邊繼續受這份煎熬了。”我講:“工作的時候他在我身邊是沒有用處的,這樣隻會讓我胡思亂想,根本工作不下去,我一想到他就根本無法認真工作了,對雜誌社也是不好的,我還不如離開這裏,對雜誌社對我自己,都好。”

阿春點點頭,也覺得我講的有些道理。

我們逛了世貿大廈、恒隆廣場,到泉城廣場時天已黑透,音樂噴泉的音樂正響著,噴泉正噴著。音樂噴泉我已看過數次,所以早已不加稀罕。

隻是對第一次見到音樂噴泉的回憶還是深刻不已。

當時正值深冬的黑夜,被五光十色的燈光所照耀的通透噴泉,竟隨著音樂高低起伏,就像樂團在進行一次盛大的演出一樣,音樂細微時,它們便也細微,音樂宏大遼闊時,它們便**。

沉迷於音樂噴泉的遊客,站在噴泉邊上不肯走遠哪怕一步,隻是此時此刻音樂忽然變得層層激進,最後所有的水柱匯成了一股碩大的水花,樂聲在一瞬間一飛衝天,噴泉也從幾十米高的地方忽然直直落下,沒有任何的預兆。

站在邊上的遊客們,忽被澆灌了一身的冷泉。

我們這些站在遠處的,都看著他們笑,笑自己的聰明,笑他們太傻;他們自己也笑,大冬天被噴了個冷水落湯雞,也笑。

靜靜看著音樂噴泉,我想,再美好的東西,瞧多了幾眼便會習慣,尤其是,知道它一直在這裏不會停止。

同阿春分別,我在回去的路上路過山東科技館,忽然瞧見場館側麵的巨幅海報,是宣傳這次五一漫展的,就是我和涼薑上次約好五一在這裏見麵的漫展。

我忽然想起什麽,停下車子,舉起手機拍下這巨幅海報,發了一個朋友圈——

看到巨幅海報,才想起室友之前就講過的五一動漫嘉年華,期待。

幾天之後,五一小長假便到了。

假期前兩天,我在家裏瘋狂刷題,連飯都不做了,隻叫外賣,我隻想節約時間。因為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考試,而要背的東西有很多。學習令我快樂。

轉眼到了小長假的第三天,中午不到我就出門了,在外麵吃過飯,直奔科技館而去。

遠遠見到科技館大廈前,站了許多COSPLAY社團組織,我甚至一眼就看到我們學校的社團條幅。

“欸,今夕何汐學姐嗎?”

聽到很久沒聽到的名字,我疑惑地看著條幅的方向,隻見舉著條幅的一個“女仆”在同我打招呼,我才反應過來是Alan。

我微微一笑,朝他走去:“學弟今天好漂亮,是《會長是女仆》裏的鯰澤美咲?”

他露出羞澀的笑容:“嗯,是美咲呢!”

一旁的“阪田銀時”湊上來:“咦,您就是今夕何汐?之前看到您給涼薑前輩拍的COS照,我還想要找到攝影師呢,不過他們說您不是我們社團的,因為拍照很好,所以被涼薑前輩叫來偶爾幫忙而已。”

“是啦,我們是室友啦。”

“那學姐怎麽不在我們社團,也是學動漫設計的吧?”

“是啊。”

我想到我不入社的原因,一個是懶,一個是要用所有的時間來看書寫小說,為了提高自己的文學水平,認識更加厲害的人,我選擇加入了文學社團。

不過,我的文學社團之路相當坎坷:被文學社長分到文藝部,做專門畫畫的事,和文學沒有產生半毛錢關係,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兩個月之後,該文學社團解散了。

持續了十年的社團,就這樣解散了!

明明剛剛舉辦完一場火爆的十周年慶祝活動。

是的,明明和剛剛。

我當時沒有見證它誕生的光輝,但我見證了它滅亡時的蕭條冷清。

隻有一條飛信——親愛的拓荒者文學社社員你好,我們社決定從此解散,以後不再舉辦任何文學活動,謝謝。

我的室友們現在還在嘲笑我不該加入什麽“拓荒者”,一聽名字就怪怪的,不然怎麽另一個“綠洲文學社”還存在得好好的嘛。

好像因為是動漫專業的,社團裏的人總對我異常熱情,我們正寒暄著,涼薑來到我們麵前,我每次見她,她造型都差別挺大,這次頭發又變回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