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帶我來到展館的演出後台,後台看起來有些混亂卻秩序非常。
涼薑是個業餘的高水平化妝師,我又看見她奮力給社團裏的人化妝起來。大學時候,出現在我眼裏的,就總是這個鏡頭。
她講:“李汐,最下麵有幾個眼線膏,隨便拿一個給我。”
我連忙將眼線膏遞去。
終於趕在演出開始之前,畫完了所有的妝麵,涼薑同學累得坐在一旁歇著,她將套票遞給我,催促我快去從前門入場。
我轉到前門去,看到工作人員正在檢票,我前後觀瞻回顧,並沒看到什麽熟悉的人,學生尤其多,看起來有不少的初中學生,我這樣的都算大齡了。
入場後,我剛剛找到座位坐下,一抬頭,便見涼薑他們社團演出的同人劇拉開了帷幕,開始上演。
演出十分精彩,我也用心拍了好多照片,眼看這劇就要結束,在黑暗中我低頭刷新了一下朋友圈,並沒看到那人有什麽更新,說明他現在還沒有來看。
難道他不來了麽?
演出很快就結束,我隨人潮向門口走去,前麵並沒什麽熟悉的人影,身後烏壓壓一片也什麽都看不清楚,我隨人潮出門後,在門邊停下來站著,有一點希冀也要耐心地等。
因為節假日期間,隻有今天才有劇場演出,而我也知道,他並不會早起。
在我感到毫無希望的時候,居然就看到了最後出來的奇葩。
他似乎非常悠閑自得。
一瞬間我高興極了,我講:“星哥。”
他慢慢回頭過來,眼裏並無任何訝異之色,他講:“好巧啊。”
巧個毛線啊!
還不是你看到我發的朋友圈才來看的;還不是我預料到你在看到我的朋友圈之後,一定會來,我才發的。
你不喜歡我,甚至冰冷對我,如今又對我講“好巧”。
你能覺得我人為製造出的巧合“好巧”,卻並不覺得我和你有這麽多共同的愛好“好巧”。“好巧”是我們雜誌社人人愛講的口頭禪。
隻是好巧不巧,都是我自己一步步推理規劃好的。
不知為什麽,我內心忽然對他生出一股厭惡之感,我開始盡量討厭地想象他,把他想得十分不堪,這樣我才不會那麽喜歡他,也終有一天冷卻下來,變得不再喜歡。
這是一種嚐試,一種進步,對麽?
我打算對他冷淡,也對他高高在上一些,但我一開口就破功了。無論多麽討厭他,自己表麵上卻總不由自主地做著,完全與之相反的事。
我覥著臉微笑起來,我自己都能感到自己臉上的肌肉,在這一瞬間就聳到了一塊去,我左臉有酒窩,不過不太明顯,我講:“你怎麽來啦,星哥?”
發覺自己竟是這種反應,我頓時想呼自己兩巴掌。
我也萬萬沒有想到,他竟厚著臉皮回答:“你不是發過這個漫展的朋友圈嗎?”
“……”
如此直白,我竟無言以對。
臉皮厚到這種程度,還真是天地可鑒呐!
他從沒點讚或評論過我的任何一條朋友圈,我還一直以為他把我屏蔽了呢,這樣看來他沒有屏蔽過我。
並且,看來我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而發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是應該看到了,我還一直以為他看不到的。
“噢,原來如此。”我講:“我還以為你把我屏蔽了呢!”
他隻是笑,什麽都不講。
我們倆向前走去,我覺得以他對動漫的喜愛程度,也許會為了漫展而提前回來,我問他:“你從家裏剛回來?”
因為我發現他每個月都會回家一趟,所以這種小長假也一定會回家。
“沒有,為了這個漫展我沒有回去。”
他竟然為了看這個漫展都沒有回家!我還是低估了他。
他穿得這樣嚴肅,麵容也這樣嚴肅,倒像是去參加什麽會議的,我實在無法將他同二次元聯係起來,更是不像一個在網絡上粉絲頗多的小編。
我們來到門口,他講:“我要回去了。”
其實我不想這麽早分離,這樣好的天氣,哪怕我倆同去泉城廣場散步一圈兒也好。
隻是我如何都講不出這般莫名其妙的話。
“你怎麽回去?”
“公交車直達。”
他回答過後我倆便沉默,他也不問我接下來要去做什麽,他一向如此,從不主動關心“我”這個人自身會怎樣。
他走之後,我聯係了涼薑,等到她過來,我同她講:“吳雲星剛走,真的很遺憾,你沒有見到這位奇葩。”
“吳冰山來過了?”她詫異得很:“你終於敢約他出來了?”
“怎麽可能!”
我跟她講了一遍去脈來龍。
“咦,這樣看來他還挺關注你的。不過,關注的也不一定是你,也可能是漫展本身。”
“就是漫展本身啦!”
我決定去山大南路的那家,專門賣文史類圖書的島書店,涼薑也要去她姥姥家,就在那附近。
我倆坐上了公交車,我開始講:“來到《探索日》之後,文筆蹭蹭大漲,現在閉著眼都能修改出一篇差不多的文章來,隻是現在文筆終於到了一個新的平台,卻又沒有精力和靈感去填我之前的坑了。以前的時候文筆不好,文筆好的時候,竟然沒有靈感和精力了,唉,這真是個悖論。”
涼薑在思考我說的話,沒有講話。
我繼續講:“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做的一切,不過是一廂情願——就像對吳雲星一樣。其實我寫的並沒有比其他人要好,當初和某文學網站簽約,也不過是運氣好,這些年自己在文學圈裏沒有什麽朋友,就像我媽講的那樣,多少文學專業出來的人還沒有成名,你又憑什麽呢?全國這麽多寫小說的,又憑什麽是你呢?”
“別這樣想啊,蓮生君!”
涼薑忽然叫了我的筆名,把我逗樂。
選了兩本古代文學的書下樓付款完畢,我倆來到山大校園內繼續散步,我講:“一直研究古代文學,也是想要寫好《長生劫》,隻是現在毫無寫這本小說的感覺了,任何一點感覺都沒有,其他的小說也沒有任何的頭緒。”
“是因為你現在雜念太多,所以才沒有了小說的感覺吧。”她講:“你看你現在,顧著吳雲星,顧著如何度過試用期,顧著工作中的每一個步驟,還顧著考試,你現在的心思太多了。”
是啊,似乎的確是因為這樣。
我略感疲憊。
眼看到了傍晚,我們在山大的教學樓前分手,在樓下我找到一輛共享單車,打算返回住處,決心從現在開始努力衝刺考試。
無論怎樣,我都要好好考試。
我在一家統一銀座前停下,進去打算買些東西。排隊等待結賬的時候,我打開了微信,打算照例刷新一下朋友圈,看下有沒有那人的消息,結果真的看見他發了一條朋友圈——“五一小長假,為了漫展而沒有回去,原來在別的城市聽到這件事,就已經難受不已。”
下午還好好的一臉平靜,這個時候怎麽開始難受了呢,我開始以為是他熟悉的人去世了,隻是這樣直白的敘述,又沒有主人公,總覺得怪異,但我又看不出到底哪裏怪異。
我本來很好的心情也被這條朋友圈打亂。
心情很好不過是因為下午見他的時候,看到他的心情也很好吧。
麵前的收銀員忽然叫我,原來是已經排隊到我,我趕緊打開二維碼付了款。
再次騎上單車,我一路都在思考到底要如何評論他的這一條朋友圈,但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突然!我聯想到,他的這條朋友圈並沒有主人公,就像他之前的好幾條,都沒有提主人公的朋友圈一樣!
一股不好的強烈感覺湧上心頭。
應該是他那位念念不忘的前女友吧。
聯想到這個五一,有我好幾個認識的人結婚……
天啊!她該不會是結婚了吧?
結婚了!
我被自己的推理嚇了一跳,這個故事的走向,在我自己的心裏都不該是這樣子的。
依照吳雲星的念念不忘,他們兩個的感情一定極為深厚,她應該和吳雲星在七年之後再續前緣,而我隻是路途中突然殺出來的女二,來當配角的。
難道,她真的結婚了?
我本來對她還敵意頗深,即便是我沒有見過她,甚至連她叫什麽、從哪個大學什麽專業畢業都不知道,我隻知道吳奇葩對她念念不忘,便恨意十足。
我突然停在原地狂笑起來,原來,任他自己如何努力優秀上進,如何難過失眠,人家都不會回頭看他,人家去找了自己的新生活。
他不過是,被拋棄的可憐男人而已。
我最大的競爭對手,突然結婚了?
隻是我覺得吳雲星此時此刻,難受得像是掉入無盡的深淵。
我也隨之而難受起來。
回到住處,我評論他的朋友圈:星哥,有啥可難受的呀?
我沒想他還能回複我,我以為他的眼裏根本沒有“回複李汐”這個操作,他回:你不懂,你是小孩子。
看到他這樣的回複,我生氣起來,我怎麽可能不懂嘛!你不知道吧,我已經推理出來你前女友結婚了!
但我不會主動告訴他的,因為我現在也很難受,他有多難受,為了她難受,我就有多難受,替他難受,也替自己難受,加起來竟是吳雲星的兩倍了。
我難受著,裝作不懂裝懂的樣子,陽光快樂地回複他:我怎麽就不懂啦,待我明天上班親自安慰安慰你!
再次令我沒想到的是他再次回複了我。
難道回複我有存在一丁點樂趣?
但我點開後,那個回複就消失不見了——係統提示,該條消息已被對方刪除!
我極想知道他再次回複我的是什麽,可卻不知道了,或許永遠都不知道了。我不敢在開小窗去騷擾他,我們已很久沒在微信上講話過了。
第二天醒來時,我有些覺得今天就不一樣了,從今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再也不是持續了這兩個多月的感覺。
我直視著外麵的太陽心想,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首先背叛他而結婚了。
我假想的競爭對手就這樣不複存在了。
隻是這個故事,和我想象中的一點都不一樣。
這兩個月我一直覺得我永無可能,因為他實在執念太深。
隻是他如今執念深也沒用了。
我內心變得空而快樂。
我單純地想,她結婚了,他怎麽也該回頭看我一眼,考慮一下自己的終身大事,我現在是距離他最近的那個人,他該首先注意到我。
去到雜誌社辦公室,我沒有覺得吳雲星有什麽不同。隻覺得是不是我的幻覺,這一夜他又比昨天變得更消減了些,除了眼睫毛長得可怕,他蜷縮在偌大的辦公椅裏,就像個需要人照顧的孩子。
他聽到我靠近的聲響,隻是微微皺了下眉頭,也並沒有睜眼。
下午時候,餘主編讓他打印出來最新稿件讓我校對,但給我的時候已是四點多鍾,我問他是否必須在下班前校對完,他隻說不用,盡量就是。
之後我盡力校對,下班時候也依舊沒有校對完,還有足足好幾十頁。
我正打算收拾東西回家,我問餘主編自己是否可以回家,隻是沒有校對完。
但沒想他反問我:“你今天有什麽事嗎?”
我被他問住了,我隻是想盡快趕回家學習。並且,最主要的是,我想和吳冰山一同下班,所以請他現在不要再耽擱我的時間了,不然我上不了他們的電梯了。
隻是我如何都不能把我真實的想法**裸地告訴主編,我隻好講:“沒有事。”
“沒事的話,就在這裏校對完再走吧。”
餘主編懇切地講。
我倒沒想到他會這樣說,既然他這樣說,我也隻能收起想要和吳雲星一同下班的想法。
我強烈感受著吳雲星的GPS正快速移動著,距離我愈來愈遠,我還本想問問他昨天傍晚有關那條朋友圈的事呢,裝作不懂裝懂的。
我垂頭喪氣地重新坐下,鋪開攤子校對起來。
等校對完畢都已七點半多,我走出大廈的門,感到自己饑腸轆轆,天全黑掉了,黑漆漆的,夜風比前兩天暖和多了,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