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清早,我明顯感到天氣炎熱起來,這幾天也不知為何又開始鬧腸胃炎,從洗手間出來,眼前一片眩暈,我站在窗前吹著從麵前的千佛山吹來的涼風,好讓自己清醒一些。

我一回頭,發現吳雲星從辦公室出來。

他今天來得好早,他好像這幾天來得都不是很晚。

當我看到他,心裏的那根弦又立刻全部拉滿,這樣我似乎更難受了,我恍惚地看著他:“星哥,我有點眩暈難受。”

他穿著白色的長袖,挽著袖子,他這一穿單衣就顯得特別的瘦,瘦得似乎隻剩下這一雙好看的眼了,他忽地笑了,快步走到我麵前,離我是這樣近,我被他的動作嚇了一下,以為他要做出些什麽不同尋常的事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的眼裏全是血絲。”

我從他彎彎的眼睛裏麵,看到眼白全被紅血絲布滿,他仍是笑著,似乎不甚在意。

隻是我有些心疼。

我用盡全力才走到辦公室門口,又重新用盡全力走到辦公桌前坐下,當我重新抬起頭,忽然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心髒怦怦直跳,像是快要跳出來。

我決定回家休息。

他沒有想到我這麽嚴重,讓他簽字的時候,他竟也講了句“回去好好休息吧”,這如何都令我大開眼界,隻是我難受得連眼界都懶得親自去開了。

回到住處後吃了藥,我感到好很多,隻是我躺在**,又開始望著天花板懷疑人生。

第二天我又重新去上班,這次好很多。

吳雲星把策劃的稿件打印出來,交給我校對。

我沒想到策劃中的圖片幾乎都是我自己拍下來的照片,他們講,是因為我拍的照片和吳雲星設計的文章契合度太高。

開始埋頭校對。

我曾想象過策劃會很好,隻是沒有想到如此完美,毒蘑菇致幻的精彩文章、雲南的動物、熱帶雨林中的吸血毯……為什麽這些文章都能寫得這麽精彩,文筆幽默,內容豐富科學,並且具有一致的連貫性和完整性?而我卻想不到更做不出來?

閱讀文章時,我向來有首先注意作者名字的習慣,當我看到吸血毯這篇文章時,看到名字是沄辰,這本沒什麽好奇怪的,其他一些寫科普文章的作者名字也挺奇怪。

隻是我看文章下去的時候,如何都覺得這篇文章的風格與吳雲星本人極其統一,甚至我能夠直接確定這就是他本人寫的!

我才發現,我現在已經極其了解他了。

我們社一向有寫了這篇文章就要署自己筆名,而不是編輯名字的規定。

隻是我沒有證據,沒有證據向自己證明這就是他本人,我知道他常用的有好幾個名字,隻是我卻從未見他使用過這個名字。

我覺得“沄辰”這個名字,同“汐月”二字,在形式上非常對稱,我以為他是照我的名“汐”和“月”字合在一塊,為了發表這篇文章,而新取的名字。

我懷著這樣疑惑的心情下了班。

下班後,我沿著文化西路向東走去,今天加班加晚了些,師大的情侶們又紛紛出動了,他們向西邊走來,而我卻向東逆流而去。

我想到“沄辰”,我覺得這件事不是很簡單。我想去親自問他,沄辰到底是不是他,隻是我明白,一旦這樣的話問出口,他就會開始懷疑我喜歡他了。

我打開手機上的搜索引擎,輸入“沄辰”二字,順著網頁看下去,出現一個叫“一個沄辰”的微博,點開這個網頁,它卻提示必須登陸才能繼續看,我隻能關掉網頁,打開客戶端APP,重新搜索到這個名字。

這個賬號出現了!頭像是魯魯修,但看到頭像的同時,我的心全然涼了下去。

因為,我同時看到了他的個性簽名——“女巫,你去死吧!”

女巫!

我的眼前再次出現這兩個字眼!我的內心劇烈搖晃起來,幾乎是天搖地動,裏麵的渣滓紛紛掉落,我幾乎要全身癱軟在原地。

去年11月份的雜誌,主題策劃是“東方女巫VS西方魔女”。我知道,那是他第一次獲得獨自做策劃的機會。

我一直這麽倔強地背著他暗自尋找他從前的信息,都是為了找到他已經不喜歡那個人的證據,隻是我如何都沒想到,我千辛萬苦找到的,都是他深愛那個人的細節。

即使那個人已經結婚了……嗎?

他給那個女人取的昵稱是“女巫”。

他為他自己畫的那張畫取名是“消失的女巫”。

他們相愛的原點,是我一直喜歡的大師宮崎駿的動畫片《魔女宅急便》。

我開始厭惡女巫。

並且,今後不要再讓我看到這部,我曾喜歡過的動畫片。

我不想再看手機了,隻是我的手指卻停不下來,它在他的微博主頁不斷向下滑動,我看到他在15年發的一條微博:女巫,我好想你,你知道嗎?

時間是,淩晨兩點多。

你可以啊,吳雲星!

你怎麽這麽可以!

一瞬間,我抓著手機的手憤然落下,最終,我沒有選擇摔掉我的新手機。

我緊閉上眼。

在自己堅持不懈地深挖之下,終於能挖掘出他冰山之下的私人一麵,原來他也是個真人,也會痛苦,也會想念。

隻是這一麵並不能令我如意。

它反而更令我痛苦。

我似乎已經習慣了冷淡無情的他,還不能習慣帶有這種感情的他。

我正猶豫要不要退出時,卻在最緊張的時候點到了“關注此人”的按鈕!一瞬間我的緊張發揮到了極致,我以為係統比我反應還慢,下一秒,係統就提示我“關注成功!”並讓我設置分組。

天呀!一瞬間我的腦子裏出現了一大堆念頭,都不知怎麽辦才好。

因為我還不是用大號瀏覽的,關注他的這個賬號,不僅是我的微博,還是我的小號,這個小號裏有自己無數奇怪的想法,足以證明我是個多麽奇怪的女孩子。

我趕緊點擊“取消關注”,取消成功,我鬆了口氣,隻是我仍然緊張,我擔心他此時此刻已經看到了,說不定正在瀏覽我的微博小號呢。

我的微博小號一看就是我吧,那麽我喜歡他,並喜歡得難以忍受的事,將會告白於天下!

我打開與吳雲星的微信對話框。

我知道,他應該不會喜歡有人暗中調查他,但他剛才如果看到了我關注他的小號,點進去應該會聯想到,這個小號的主人是我,因為我其中有提到雜誌社之類的關鍵詞。

為了不暴露讓他比較討厭的事,比如“暗中調查他”這件事,我隻能主動“投案自首”。

我講:星哥,沄辰是你嗎?

這次竟立刻就有了他的回複,實在出乎我的意料。

他講:是我。

我趕緊繼續講:我今天校對的時候,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剛剛在微博上搜索了一下,一看可能是你,然後手殘不小心點了關注,你沒看到我的微博名字吧?

他繼續冷淡的語氣:我平時不玩微博,想起來的時候才在網頁登錄一下,手機上都沒有APP。不過,說起來我得有一年沒有登錄了。

看到他這樣講,我徹徹底底地鬆了口氣,原來他連APP都沒有,就不會看到我不小心關注他的小號了。

並且,這樣他也不會發現,我暗中調查他這件事。

隻是,我之前還自戀地懷疑他新取名“沄辰”同我有關。原來,他在好幾年之前,就叫這個名字了。

故事的一切都是這麽明朗,我的猜測就差和他本人去求證。

他在2017年2月10日發的那條朋友圈,沒有主語的“生日快樂”。

我真的覺得十分可笑,簡直要笑出聲來。

我,和他惦念的那個女人是同一天生日。

一想到這,我的腦子就嗡嗡作響,身為一個言情小說的作者,我發現自己竟成了一個卑微又可憐的女二。

連生日都同她一模一樣。

他的空間裏幾年前寫的日誌,下麵有一條評論:你們簡直一模一樣,都很熱愛文學啊。

她曾經占有著我喜歡的人,占有著我的生日,直至現在還在占據著他的心,她熱愛文學,喜歡動漫。

而我,竟像是一個山寨品了。

隻是,她到底有多優秀?

我倒很想見到她。

我茫茫然地在這條街上走,這條街已被人堆滿,我漫無目的地走著,發現自己總是一個人在師大外的這條街上這樣走著,從大一起便是如此。

倘使吳雲星這樣陪我走該多好。

我機械性地在一家餐廳吃完飯,便去操場散步。

距離出筆試成績的時間愈來愈近了,而我也隨之越來越神情緊張,我生怕老天爺沒給我一個足夠的理由,讓我離開他。

這次是真的想要離開他了,我決定了,我受夠了,也厭倦了這樣永不進步的同事關係。

幾天後上班時,我聽見餘主編小聲叮囑他:“阿星啊,你把編輯一欄加上李汐的名字吧,現在倡導編輯實名製呢,一會這個源文件裏麵的名字,你問問李汐改一下。”

“可是。”

我側耳靜聽著,怎麽都沒想到他會講“可是”。

他講:“改了編輯的名字,會讓讀者認為編輯又換人了,本來是沒有換的。”

原來……他根本就不在意我的名字是否能出現在編輯欄裏。

我對他又失望很多。

可是我很在意。因為我很想留一個紀念,對於我在這個雜誌社存在過。

我來過這裏,我也喜歡過吳雲星。

餘主編講:“你去問問李汐吧,她是個作者,問一下她願意用筆名還是本名。”

吳雲星這次同意了,他回來後立刻來到我麵前:“……如果用筆名的話……”

我知道他想說什麽。

我知道他想說:“如果用筆名的話,請寫給我你的筆名”。

雖然,社裏已有許多人知道我的筆名,並跑去網站讀了我的小說,但我還是確信他不知道,他連我的筆名都不知道。

我打斷他想講的話:“本名就好。”

過了一會兒,他遞給我他的本子,問我的名字是不是他在本子上寫的名字。

我疑惑地接過他的本子。

當我看到“李夕”這兩個字時,我居然被氣笑了。

我還能怎樣呢。當一個人被氣笑時,是多麽的無奈啊。

我笑著講:“星哥!你連我的名字還都不知道呢!”

連公司裏的保潔阿姨都知道我李汐的汐,是三點水的汐呢!

可能,我在他麵前無論怎樣刷存在感,在他心裏都是一個毫無意義的路人吧。

他也隻是笑笑,沒有任何的歉意。

我想,我們這幾天的感情冷卻下來,幾乎又近原點。

第二天就是三審,當我麵前的巨大幕布上,出現源文件的版權頁麵時,我沒有想到就已經是被改好的頁麵,我的名字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上麵,就和吳雲星緊緊挨著。

知天組 組長 吳雲星

組員 李汐

我內心忽然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我都沒想到自己會這樣興奮。

這是真實的,接近過,喜歡過的證據。

三審會議結束回到辦公室,又即刻進入了無休止的校對工作之中,我正低頭認真看著,餘主編突然又叫我去吳雲星身邊,學習修改源文件。

他以為我現在還沒有學會這個軟件嗎?其實第二次我就完全會了,隻是還沒機會動手操作。

被這樣誤會能力,我卻很開心,我想我一定是腦回路出現了問題。

我搬著座椅來到他的身邊,他正目光不轉地盯著,這次隨雜誌贈送的那張巨幅高清曆史紀年表,他講:“這個是美編排版出現的問題,才會出現的信息錯亂,然而他們不了解知識,弄錯了後也沒有對比發現。”

原來這件事和他無關啊,我就知道他是不會出錯的。

“可是為什麽不讓美編自己改呢?”

明明是美編自己出現的錯誤。

“要去美編辦公室盯著她改,因為她不知道哪裏錯了,有這個時間還不如我自己順便改了。”

隻是這樣相當耗費精力。因為整個版麵的數據都排錯版了,每一行都得改過來。

但我沒想到很快就有人叫他出去,於是他匆忙走掉,並沒留下什麽話給我。我以為他很快就會回來,就從自己桌麵拿來校稿繼續校對,但是等了好一會兒,他都沒有來。

我放下校稿,開始試著修改電腦上的源文件,這個曆史紀年表很複雜,我不怎麽會修改,我還是修改雜誌文章裏麵的錯誤吧。

我調到普通文章,一個接一個地修改,等他回來時,我已修改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看到我正在修改源文件,問我說:“有沒有出現修改錯誤?”

我指指他的筆記本:“有幾處,我都記下了。”

他講了個“好”,便坐下,毫無怨言地開始修改我修改時出現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