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章節:七月(8)
今天是,2017年7月14日了。
他們讓我再回去雜誌社辦理交接,但我們其實都知道,這沒什麽好交接的。
我們做的東西都在電腦裏,可以隨時查看對方做的東西,並且,我的工作都是吳雲星自己安排的,我每時每刻做的是什麽、做到了什麽程度,他一直都有數。
一覺醒來的時候,已經11點了,我本來還想早起一點。我聽到屋外嘩啦嘩啦下雨的聲音,這個時候雨還不算很大,隻是小雨。
我爬起來去洗澡,洗完澡開始挑選衣櫥裏的衣服,終於選定了一身看起來很可愛的衣服,隻是這套衣服我在雜誌社沒少穿。
我重新拿卷發棒燙了卷發,又紮了一個丸子頭,最後戴上昨晚買的耳環,再把碎鑽的星星發卡別到頭發上。
——完美!
隻是變得不像我了,很像是去參加什麽節目的人。
花裏胡哨的。
沒事,花裏胡哨就花裏胡哨吧,反正是我的目的達成了,我就想讓他們看看我搖身一變得更漂亮的樣子,用花裏胡哨的裝扮掩蓋自己這段時間壓抑難過的心情。
是的,我想要掩蓋自己眼腫得不能見人這件事。
隻是這樣裝扮得再花裏胡哨,都無法真正遮蓋住我的眼睛,我想我還是得需要一副墨鏡。
增強我的氣場,掩蓋我的眼睛。
可是之前那副墨鏡,已經被我報銷在打印部了。
我忽然想到,去雜誌社的路上有家店,逛的時候很喜歡裏麵的一副墨鏡,要100多元,之前一直覺得貴,沒有買。
我決定一會兒在去的路上買下來,直接戴著去。
我真的需要一副墨鏡。
這樣想著,我便打算出發了,我打算在午休的時候到達戰場,這樣我還能多看他一會兒時間。
隻是我來到樓下,發現雨已經變得這樣大,整個小區地麵都已被雨水淹沒,這水得有二三十厘米高了吧?
看來我這麽喜歡的一雙高跟鞋,又要報銷啦。
天上在嘩嘩地打雷,地上的雨大得要命,可我仍是出發了,即便自己緊張得要死要活,又快要重複7月7日那天的複雜心情。
我總覺得,自己還沒走到雜誌社,就會緊張得窒息,以致暈倒在路上。
這是我表白之後,第一次見他本人。
隻是,我表白的時候,怎麽就沒有想到過,還會見到他的事呢?
我真的是,緊張到快要窒息了。
我從來沒有經曆過這樣的事情。
出現在自己表白過的人麵前。
很有企圖的我。
那家賣墨鏡的店離住處不遠,我買完墨鏡之後戴上,一瞬間就有了安全感。
是的,我戴上墨鏡後,誰也看不見我仍未消腫的眼睛啦,並且,我還能夠使用這躲藏在墨鏡後的一雙腫眼,隨意地看他了。
隻是我重新走出店門後才發覺,今天是個雨天,我竟然戴墨鏡,這算不算太過違和?
路上全是水,這也太難走了,更何況我要以這樣的速度走到雜誌社去,他們午休就已結束。
我沒有辦法趁午休時候,在那裏多待一會兒了。
於是我打算打個車去,我站在路邊打了好幾分鍾的車,都沒有出租車肯停,最後隻好作罷,重新上路,催促著自己如何都要走快些。
在我對自己的催促指導下,在他們午休結束的半小時前,就來到了凱森大廈樓下。
我覺得這一切都恍若一場夢。
我過來這裏麵試,也似乎是發生在昨天。
我很不敢上去,可內心又催促自己抓緊上去“上去怎麽啦?”,我害怕麵對那些對我很好很好的同事,我當初一聲不吭地就辭了職。
我深吸一口氣,踏進電梯。
我再深吸一口氣,按下“7”。
我感到自己的心髒像地動山搖似的跳動,因為距離雜誌社實在是越來越近了。
隻是今日再來的時候,我感受到自己緊張不已的心情,我想,自己辭職的選擇是對的。
其實我並沒有後悔。
如果,讓我再選擇一次,我還是會辭職。
因為我待不下去了。
雜誌社就像一個磁場,我的信號一靠近這裏就全部失了靈。
我想,哪怕我再也找不到工作了,哪怕去賣烤串,也不能在這裏工作了。
在這裏工作的我實在是太沉重了。
這麽一想,我竟變得輕鬆起來,隻不過在踏入辦公室的一瞬間,我又差點哭出來。
我又開始想,如果自己沒有辭職該多好,我還能時時刻刻地同他在一處。隻是自己實在待不下去了,和他同在一處這種事,也隻有想象中的美好。
現實並不如此。
他因為我是同事,而從未卸下過防備。
我環視辦公室內,大家都在午休。
隻有餘主編,他清醒著,在玩手機遊戲。
他看到我過來,趕緊小聲說:“李汐啊,你先在你的位置上坐一下吧,等上班了再幫你辦手續。”
我點點頭。
我回到了本來是自己的位置坐下。
什麽都沒有變。
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我覺得我快窒息了。
我看向右邊那人,他沒有在睡覺。
是的,他依舊在玩手機遊戲。
我恍惚地以為,他是在清醒著等我。
可是我忘記了,我連前來交接這件事都沒有同他講,也沒有告訴他我來的時間,他怎麽可能是在等我呢?
可是我忘記了。
我也忘記了我來之前一路上都在想的,這一次我要對他高冷的誓言。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放下手機,打算睡覺。
我叫住他,我笑著講:“我都來了,你還要睡覺?”
他冷冷地白了我一眼,俯身下去……他直接倒在桌上,闔眼睡覺。
我被他那冰冷的眼神與不耐煩的態度嚇了一跳。
他就像從不認識我似的。
我呆住了。
久久地沒有反應過來。
相比我來說,他更像是在演戲,像小說裏冰冷對待女配的男主角。
我收回自己的身體和目光,心裏難受極了。
我想過一萬個可能,也實在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對我。
我想,我真該不來的。
如果,能夠不來的話。
很快就到了上班時間,大家都紛紛醒來,他們看到我後很驚喜,還拿東西給我吃。
餘主編讓我帶著他簽好的離職證明,去找副總簽字,副總也並沒有講什麽,等我簽完字後回來,餘主編又講:“你去問問阿星,還有什麽要交接的嗎?”
我點頭,我走到他麵前,最後一次對他講:“星哥,還有什麽需要交接的嗎?”
他搖搖頭,看都不看我一眼,雙眼緊盯著電腦上的文件。
我想。
一切都完了。
一切都被我玩完了。
餘主編講:“李汐啊,沒有什麽事情的話,你就可以走了,不過,外麵下得這麽大,你還可以再待一會兒。”
我講:“外麵下不大了,我還是走吧。”
我拎著東西站起來,上次走時沒有帶走全部的東西,我還留有一些和工作無關的東西。
餘主編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忽然講:“讓阿星去送送你吧!”
我忽地愣住。
我沒想他會說這樣的話。
吳雲星一動不動。
餘主編看向他,講:“阿星,你去送送李汐吧!”
我感到空氣漸凝。
他不耐煩地看向我:“東西很多嗎?”
我趕緊講:“不多不多,餘主編,不用送了,我自己能拿得了。”
離開座位後,我頭不回地離開了辦公室。
我看到曉曉姐對我揮手。
我看到大家不舍的目光。
眼前的大家漸漸在我眼中變得恍惚,一幅定格的畫麵漸行漸遠。
一切都結束了。
這一段該落幕了。
再也沒有然後了。
即使餘主編剛才又對我強調了一遍:我們一起吃個飯、坐一坐,我知道那也隻是客氣。
我走出門。
我站在一貫的窗台前,我望著下過雨後碧空如洗的藍天,我深吸一口氣,千佛山上的空氣是如此清新。
我一回頭,竟又看見了金應。
真巧啊,上次也是辭職出來後就看到他。
他吃驚地看我,我重新摘下墨鏡,大笑:“大哥,我辭職啦!”
“你今天怎麽打扮得,跟個明星一樣?”他呆了半晌,才講:“我知道了……你上次還騙我說是回家,對了,餘主編和你說了沒,我們改天一起吃個飯?”
說到吃飯,我就有些緊張。
我點點頭,他看我猶猶豫豫的樣子,又講:“擇日不如撞日,我看要不然就今天吧!你今天沒別的事吧?”
我徹底呆住了,搖了搖頭。
“好的!就這樣說定了啊,我去找餘主編說一說,你別放我們鴿子啊!”
我點點頭:“你放心吧,我肯定去。”
“一會兒微信聯係啊!”
我點頭。
分明來的時候還暴雨滂沱,現在路上連水漬都少見,隻像被認真刷洗過一般,藍天真的藍,白雲朵朵,漂浮在天空中。
我在這個窗口對麵的窗口,拍了一張最後的照片作為紀念。
這個窗口的景色我常拍。
泉城廣場、三百多米高的綠地中心、大明湖等等,濟南景色一覽無餘。
隻是……
我漸漸地抽離開這個窗子,再見了。
可能。
這輩子再都不會來了。
也可能會來,等傷口愈合到我能受得了的那天。
我會回到這裏看看,拿著這本寫好的《肆月》。
對著這個窗口,讀上幾句。
再見了。
我飛快轉身過去,跑著從七樓下了樓梯。
最後一次。
Last,
one.
再也不用去追吳雲星了。
我的前麵沒有他了。
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阿春的學校,她剛剛下課,奇怪地看著我,幾秒之後,我摘下墨鏡,她才認出是我:“媽呀,大姐,你就穿這一身去的雜誌社?見的他最後一麵?”
我點頭。
她對我的打扮極為不滿:“媽呀,你看看你的這大耳環,這發卡,這墨鏡,這一身怎麽這麽搞笑?”
我講:“今天同事們都對我驚呆了,以為明星來了呢!”
“不行不行,我得給你把這耳環摘掉!”
我大叫著“不許不許”,就跑出了教育機構。
剛剛回到住處,就收到吳雲星的微信:看來餘主編對你挺好的,一點工資都沒扣,還替你在經理那裏說好話。
一瞬間,我以為他失憶了。
是他失憶了還是我失憶了?
我想了半晌,才想出來,他剛才那副樣子,應該是故意演給同事們看的,對我那般冷漠。
隻是,我也懶得去質問他了。
在我正打算出門的時候,我收到了來自聊城的電話。
我的手微微顫抖。
或許我已經猜測到是什麽。
事情總比我想象中的要來得快。
對方講,請於7月16日上午八點半鍾,準時前來報到。
我差一點就暈過去。
今天已是7月14日。
那就是後天一早,這意味著,明天我就要離開這裏。
我將這件事告訴他,他隻說:恭喜,你的願望達成了。
我沉默著,兀自收拾了半晌的自己。
重新燙頭發,又換了一個新的發型,換了一個新的妝容。
隻是現在的我,遠不如上一刻快樂。
沒折騰一會兒,便快到了他們下班的時間。
我算了一會兒要去的人數:餘主編、吳雲星、金應、石楷銳。
那就帶三隻娃娃去吧,送他們一人一個!
我拎著三隻碩大的哆啦A夢出門了。
隻是我一出來天空之中好像又要下雨,這次我連自己的傘都沒帶。
我們說好在這個大潤發所在的路口見麵,我來到的時候還太早,外麵已經狂風大作,餘主編打電話告訴我他們剛出門,讓我找個地方坐一下。
我就在大潤發裏麵坐著,一直等了許久。
這許久中,我一直在想,吳雲星不會最後借口有事不來了吧?
過了一會我出來,在我們說好的飯店門口等他們。飯店是在路口的另一邊,我拎著三隻娃娃一直站著,站了很久,直到又接到餘主編的電話,他講他們快到了,我講我就在飯店門口的路口等著。
放下電話後,我就看到了他們幾個,他們幾個說說笑笑向這邊走來,隻有吳雲星,他一直深皺眉頭,走得極慢。
連餘主編他們幾個都過來了,他都沒有趁著綠燈過來,於是我們都站在原地等他,他終於過了來,隻是並沒有看我,而是路過我,徑直向前走去。
我隻好跟隨他們身後。
我們來到這家烤魚店裏,剛剛坐下,我將我手裏的三隻娃娃分別遞給餘主編、金應大哥以及石楷銳,我講這是我這幾天無聊去抓娃娃抓的,他們三個都很開心。
隻是我沒有給吳雲星。
其他人問他:“欸,怎麽你沒有啊?”他反倒是愣住,我講:“他說他不需要這個。”他便也點點頭,說是了。
這家是個半自助餐廳,我就替大家去餐台取些瓜果什麽的,我剛拿回來,還沒坐下,他便“騰”地一下站起來,我以為他終於要對我講些什麽。
然而,他並沒有對我說話,他對大家講,但更像是自言自語,他的語氣冷淡極了,他的麵容全是冷冰冰的:“我去隔壁的動漫店看一下。”
我愣住,看著他轉身走掉,推門而出。
很久沒有回來。
等他再回來的時候,魚鍋都上來了。
飯吃到一半,石楷銳似乎有些喝多,對我講:“哎呀,你現在已經比我那時候不錯啦,我第一份是個工程類的工作,第一個月工資到手才2000多。”
我正吃著魚,筷子停住一下。
我一直以為,他們從一開始就這麽厲害,因為現在都很厲害。
金應也附和說是,說著我第一份工作已經如此,很厲害了,接下來的前途也會很好的。
我有些惆悵,有些迷惘。
我們很快就吃好了飯,再出來的時候,發現天氣居然變好了,隻是仍熱得過分。
石楷銳騎摩托來的,他帶著金應先走掉了,隻剩我、餘主編和吳雲星。
我們三個同路向北走去。
就是上次去新聞大廈的那段曆山路。
我沒有想到還能有機會同他一起走這麽一段路。
我以為吃完飯後就再沒有了的。
然而,當我們走出大約幾百米後,他便說他的手機充電器忘在魚鍋飯店了,要回去拿,讓我和餘主編先走。
這一刻,我幾乎都以為他是故意的了。
隻剩我和餘主編。
餘主編沒有問我和吳雲星之間的事,我以為他會問出來的,可是他完全沒有問,他隻叮囑我好好寫小說,將來能夠寄哪怕一本到雜誌社。
我們很快就在前麵的分岔路口道別了。
分別之後,我垂頭喪氣地往住的地方去,忽然覺得自己是真不甘心。
我忽然想到回去取手機充電器的吳雲星,我給他打電話,他幾乎馬上就接了,我逼問他:“你是不是真的回去拿手機充電器了?”
他說:“是啊,那還能有假?”
“那你取到沒?”
“取到了。”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你現在在哪了?”
“我沿著剛才我們走過的路向前走著,快到上次我們來的山東新聞大廈了。”
我有些激動,我講:“你還是沿原路來的啊……我以為你直接坐公交車走掉了呢……我現在就站在山東新聞大廈西邊一點。”
我激動地講:“我在等你。”
終章:昨夜星辰昨夜風
我有些害怕似的走在他的身邊,我想我們倆接下來該講什麽。
該講什麽才能夠繞過我喜歡他這個話題。
我已無顏麵對他。
但沒想他先走在前麵,第一句話就講:“你看,他們現在還以為是我對你,而不知道,你對我……”
剛才在飯桌上,金應同他開玩笑,問他是不是喜歡我我才選擇離開。
我有些恍惚,我覺得他如此自然而然地講出這段話,就像同他無關似的。
但我是個女孩子,即使我已表白過,也沒有想過會有這樣尷尬麵對的機會,並且,被當事人親自指出:“你對我幾天之前的告白。”
我沒有想到他會這樣直白地提起。
但他似乎完全想不到。
不僅是尷尬,而是醞釀了一周的難過情緒。
再次想要爆發。
我感覺有點窒息了,所以沒有回話。
但他仍沒有想到我未出聲是因為什麽,大概隻是覺得這件事單純得好笑,又講:“你看,事到如今,金應竟然以為是我追的你……”
我聽完便更加難受了。
這件事一直講的話,卻無解,還不如不講讓我好受一些。
這一會兒,我實在是太難受了。
我訥訥的:“卻沒想到,事情恰恰相反對嗎……”
我的聲音極低極低,就像要揮發在炙熱的空氣裏似的。
我沒有覺得這件事有什麽好笑。
在我看來,誰追誰都沒有關係,我追他亦沒有關係,我隻是很想要得到他而已,其他的事,任何的過程波折都無關,我隻在意結果。
我講完這句,便輕易地轉移了話題,我不想再同他當麵探討這個問題了。
我怕我自己會當著他的麵失控,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表演都會像泄洪一般終於決堤。而我,一旦失控我會發瘋,會發狂,會搖晃著他,一遍又一遍地發問,你為什麽不喜歡我呢,我這麽喜歡你,為什麽呢,我也不差,並且也同你一樣奇葩,過了那麽多年,你為什麽還喜歡著那個早已結了婚的人呢……
這樣的場麵我實在不敢想象,那必定會令他更加不喜歡。
於是,我微笑著,轉移了這個令人悲傷不已的話題。
我講:“星哥,你知道麽,我剛來雜誌社的時候,覺得你們都超厲害。”
他笑著反問我:“現在呢?覺得我們都很垃圾,對嗎。”
我也笑著講:“沒有,絕對沒有。”
我們恰好走到一家豪華的五星級大酒店的門口,門口的噴泉用五光十色的霓虹照映著,漂亮得如夢似幻。
我每次路過這裏的時候,都很想進去,想吃一頓裏麵的法式自助餐。
外麵不停地有豪車從斜坡開上去,侍者幫他們打開車門。
我一直想我會有很多錢。
等我有了錢,有了很多很多很多的錢以後,就一定不會喜歡吳雲星了。
我會每天拿著這些錢吃喝玩樂,滿世界亂飛,想買什麽寶貝就買什麽寶貝,想要哪個帥哥伺候我,就有哪個帥哥來伺候我,誰還會有時間惦記著一個省的省城裏,一家小雜誌社的窮編輯呢……
我的微笑中一定泛著淚花,這些五光十色的東西在我眼眶裏變得細碎,我生怕他看見,趕緊低頭掏手機:“你坐哪路車回去呢?你的手機上,是不是還沒有地圖APP?”
“沒有。我坐85路回去就好了。”
“85路?”我下意識地講:“確定嗎,我還是幫你查一下吧。”
他點頭。
我們已經來到泉城廣場的標誌下麵,旁邊的廣場舞大媽在奮力跳舞,音響裏放著一首聽來詭異卻又熟悉的音樂,我倆仔細一聽,才聽出來可能是中國某方言版本的《Rolling In The Deep》。
他看了看我:“你回去吧。”
我說我不回去,這個時候太早了,我喜歡在外麵待著,逛到地老天荒。
於是我們兩個繼續向前走,一直來到泉城廣場西的公交站牌下。
我陪他等85路。
我們不知講了多久的話,仿佛有無數的話是說不完的,仿佛這一刻想要把這一輩子的話要講完一樣,可的的確確是講不完的。
我才意識到他想要講話時,比我的話還要多。
我終於又重新鼓起一些勇氣,講出我的蓄謀已久:“對了星哥,我們拍張合影吧!”
他沒有拒絕我,隻是微笑,又似乎點了頭,我便掏出我的武器——手機,打開攝像頭。
他始終離我很遠,我們隔著半米的距離,我對他講:“你離得太遠啦,湊近一點嘛!”
但他佇立原地,巋然不動,我隻好湊近一些,他倒終於是動了,又把我倆之間的距離恢複成半米。
一共拍了三張。
他的表情真不知該如何形容。
他又笑著講:“你們女生都是這麽麻煩,拍個照都是這麽麻煩。”
我一看手機上的時間,已十點一刻了,我們似乎已在這裏等半個小時,也不覺得長久了。
我們趕緊去看了公交站牌,隻見上麵寫著——末班車21:45。
是不會來了吧。
他又講:“你回去吧,我打車走。”
我答非所問:“那我幫你用軟件叫輛車吧。”
他講:“沒事,我打車回去就好。”
我打開叫車軟件,準備叫輛車,但他似乎很不願讓我叫車,我知道他是不想再虧欠我。
我還是放下手機,隨他一同打車。
隻是幾分鍾後,不知為何,所有路過我們的空車都不停。
我還是重新打開了叫車軟件。
他講:“你回去吧。”
他皺了皺眉,這是第三遍了,我知道。
我看了一眼時間,已十點四十。
我想,這時候回去似乎有些晚了。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走回去了,我的腳已經磨出了泡,我能夠穿著高跟鞋陪他走這麽遠的路,是因為我憑借著一股巨大的勇氣,但我回去的時候,一定會全然沒有了力氣。
我突然靈光一閃,我講:“哥,我跟你一同回去吧。”
他眼裏透出不明確的意味。
我趕緊補上一句:“我今晚去阿春家住吧。”
他點頭:“也可以。”
我們仍舊在聊天,我一邊用網約車軟件叫車,隻是十幾分鍾過去,仍沒叫到車。
叫車的人太多而幾乎沒有車可叫。
我們發現路邊都是想要打車的人。
此時此刻,我突然想到,有一個之前偶爾坐出租車時,被司機推薦的濟南本地的打車微信公眾平台,我在微信上找到這個公眾號,開始試著用這個平台打車。
倒計時結束,仍是沒有叫到車。
其實我是很希望自己能夠叫到車的,就像多麽希望85路到來一樣。
因為這是他希望的,而我不想讓他失望。
我再一次啟用這個平台,重新叫車,一遍又一遍地。
我們來到了趵突泉往北的小路口,我們都累了,眼看都十一點多了,我們坐在路邊的石塊上,聽著身後趵突泉園子內嘩嘩的泉水聲。
也沒有了一定要回家的力氣。
最後。
突然,它提醒我叫到了車。
我好興奮,我舉著手機讓他看我叫到的車子,我很厲害的。
我講:“我們還是給師傅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們的位置。”
他點頭。
我撥通了師傅的電話,隻是我不知該如何形容我們的位置,還是把手機交給了他,他準確又迅速地同師傅講了我們的位置。
最後,我們也不知我們究竟等了多久,我們靜靜地聽著泉水從石頭上落下小溪的聲音。
他也靜靜地聽著。
又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我們都快睡著,這輛車出現了,停在路邊。
我一看時間,都快要十二點鍾。
我們一起來到車的旁邊,他打開後座車門後,等了一下,我才反應過來,他是讓我先坐進去。
我坐了進去,我以為他會關上這個車門,沒想到他示意我朝裏挪一下,我挪了之後,他又坐進來,坐到我的旁邊。
這件事直到過去很久,我才明白其中意味。
我一向是一個很怕麻煩的人,若同別人兩人一起坐出租,如果別人先選擇坐後排座,我就去坐副駕駛,我不會耐心等人慢慢往裏挪,後來我想,他的這個決定真好,我和他能夠挨著坐,又有許多的話可以講。
隨著出租車在路麵上的行駛,路燈照得樹的影子在車裏光影斑駁,在這光影斑駁下,他的麵容很柔和,我如此耐心地陪他,老天爺教我們如此耐心地等待,他也已經沒了脾氣。
這位司機車品不好,一路咒罵,他附耳於我,低聲笑說:“看,路怒症。”
我笑了,也低聲反問他:“你有嗎?”
他講:“我沒有,我開車很慢的。”
我想,他開得再慢,我這輩子都坐不上他的慢車了。
我們就這樣路過了他住的小區,他讓師傅先開去阿春家的幹果店,車子很快來到幹果店門口,他極快地打開右邊的車門,跳下車,然後透過副駕駛將車錢給了司機,動作是如此迅速一氣嗬成。
我一邊下車,一邊心想,我才不會掏錢呢,你急個什麽?
我倆站在路邊,就這樣道別了。
我一邊朝小區裏的阿春家走去,一邊想,他從來自稱直男癌,我也知道他本人看起來已是直男癌晚期。隻是我也很明白,他的紳士溫柔,從來都藏掖極好,從不準備賦予別人,因為他很明白其中意味。
可他今晚還是溫柔了的。
或許是被我感動到一些。
我踩著磨腳的高跟鞋,已經走不動路了,我幾乎是挪到阿春家裏的。
來到阿春家,她還沒有睡,她打著手機上的電筒告訴我,家裏停電了,今晚真是對我不住。
我們在沒有光源的房子裏躺著,沒有空調,快要熱得受不了。
我問他:你到家了嗎?
阿春家小區停電了,實在是太熱了。
他說他住的地方也沒有電,隻是房東忘記充電了。
我想說,我們真有緣分,連沒電都沒到一塊去了。
阿春最終還是講了:“你看他這樣聰明,都有一套自己的行事方式。”
我講:“是啊,你看他這麽聰明,我也這麽聰明,我們倆生個孩子,也應該是這世上頂聰明的。”
可是我見不到那個頂聰明的孩子了。
阿春也一直和她男友聊天,我倆一點多鍾才睡著,隻是我很快就被熱醒,熱醒之後,我便再睡不著了,我想到今天就要去聊城。
我打開手機文檔開始寫《肆月》,在沒有空調的黑暗中,用手機碼字,坐在窗台邊,寫著寫著,天就漸漸亮了,寫到最柔軟的地方,又慢慢哭了起來。
之前覺得這太漫長的四個月,仿佛隻經曆了這一夜,便要結束了。
最後天終於亮了,星星什麽的,都不見了。
這一夜我隻睡了三個小時。
我想,這是我第一次表白,也在表白之後,如此厚臉皮地同他繼續講話、做事,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現在我再看他,隻是抱著我喜歡你的想法和他在一起,我分明感覺我們的地位就不一樣了。
原來,人是會改變的,我從前一直覺得,無論自己這輩子多喜歡一個人,都不會主動坦白交代。
並且,我默默地做了這麽多事,他都不知道,也可能永遠不會知道了。
我正在用心寫的這本小說,他都不一定會知道。
我這麽這麽喜歡他。
我好喜歡他。
再見了,濟南。
再見了,我的星哥。
我終於把QQ昵稱給改掉了,我改成了:物換星移。
我本以為我在寫的以上,就是這本小說的大結局了,我有些難過,有些輕鬆,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如鯁在喉,我知道這本一波三四五六七八折的小說,終於要有個正兒八經的大結局了。
但我不希望這是結局。
我還很希望有第二部。
阿春一直睡得香,阿秋也睡得香,盡管天氣太熱。
這才過了幾個小時,我一邊寫一邊回憶剛才同他發生的一切,就覺得如夢似幻。
星哥大約也睡得香吧。
我一直坐在客廳的窗邊。
這是二樓,在窗子邊,能看到樓下的紅磚牆上爬行纏繞的紅薔薇,它們在酷熱的黑夜中靜靜綻開著,有一種極致的美。
我太熱了,心裏又太亂了,天上漸漸看不到一顆星子了。
我開始慌了。
這是最後一夜了。
也是小說的最後一頁了。
我一直寫,寫到天漸漸亮起,最後,我放下手機,一動不動地,好似一尊雕塑了。
“姐,早啊!”是阿春的弟弟阿秋,他從臥室走出來。
他過了這個暑假該讀高三了,從今天開始就要去念輔導班。
他同我打過招呼,背著書包出了家門。
看著十八歲少年瀟灑而去的背影,我隻覺得年輕真好。
我瞅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幹枯皮囊。
忍不住低頭捂住臉。
阿春也醒了,我們收拾好後一同下樓。
“汐,你看這些薔薇,多美啊。”
是啊。
大清早的,整個小區十分寂靜,阿春扶著我在小區裏走,我的腳,尤其是右腳,昨晚被高跟鞋磨得很厲害,雙腿一瘸一拐到十分嚴重,似乎連嘴都受到影響,快要講不出話了。
我講:“我這幾天恰好一直在聽一首歌,叫《紅薔薇》,你聽過沒?”
“沒有,你唱唱。”
阿春一直喜歡聽我唱歌。
我清唱道:“這年代季節快許多花兒開。
風徘徊,雲發呆,美景關在大門外。
等誰摘,不自在,慢慢才明白。
花已開,沒人來,其實根本不奇怪。
……
地是床,天是被,流星是眼淚。
有時醒,有時醉,大雁飛一個來回。
又是喜,又是悲,春光不明媚。
不後悔,不拖累,美夢凋零似流水。”
美夢凋零似流水。
阿春聽得動容,呆了半晌,最後才講:“……真是好聽。”
我們去店裏推出電動車,阿春騎著電動車帶我在行人稀少的公路上飛馳,昨晚熱到我精神恍惚,現在我覺得真涼快,上衣被灌滿了風,吹得像是氣球一樣,我感覺自己也要飛了,飛到沒有吳雲星的地方去,那裏叫無憂島,沒有任何的煩惱和憂愁。
阿春把我送到住處樓下,她便去上班了。
我從樓下買了早餐回去,吃完我就開始收拾東西,沒收拾多少我就累了,不想動了,渾身軟弱無力地躺倒在**,我又幽幽地盯著微信屏幕看,我的眼睛現在一定很紅很紅。哭得疼,看得也疼,我的眼都快瞎了,可我還是一眨不眨地盯著手機屏幕。
快中午的時候,室友來了,她對我講:“我要告訴你一個很不好的消息。”
我講:“我也有一個十分緊急的消息要告訴你。”
昨天晚上她似乎也沒有回來。
她講:“房東漲租了,就在昨晚,他給我打電話說漲了幾百塊,我一下子覺得難以接受。”
我聽完,忍不住想要大笑,扯開嘴角大笑。房東漲租了……可是這些跟我有什麽關係呢?這和我已經沒有了任何的關係。
聊城島書店的人事科給我打了電話,就在昨日傍晚,告訴我明天一早就要去報到呢。
我對她講:“我要去聊城了,今天就走。”
下午。
我一個人拖著碩大的行李,沒有人送我,我也不敢讓人送我,吳雲星住的地方離這裏隻有一千米不到,可我對他來送我這件事沒有任何的希冀。
我還是叫了車。
前一天下了大雨,下了瓢潑大雨,今天天氣也陰沉沉的,朦朧小雨。
師傅幫我把行李箱放在後備廂,我拿著那把極其貴重的大傘坐進後座。
透過玻璃,我看著我住了四個月的地方,白色的五層老式樓房。
嗬,吳雲星。
他並沒有來過這個地方,可這個地方充滿了關於他的回憶。
我在濟南這個地方苟混了五六年,可終於是吳雲星讓“濟南”二字的每一筆畫都被虐心占據。
昨晚那樣,已經是感謝星辰頭一次為我而閃爍,如夢境一般的夢,因為我要真的走了,所以賜給我夢境一般的幻夢。
又回到了空調的環境。
車子在文化路上飛馳。
師傅的話拉我回到現實:“你是要離開一段時間了麽?”
離開一段時間?
我無力地靠在椅背上。
一般人都不會這樣問吧。
這個師傅……怎就會把這個問題問得這樣細膩呢?
我倒是想啊……
“不,不是離開一段時間……大概是永遠不會真正回來了吧。”
“搬家了?”
“換工作。是去另一個城市工作。”
師傅見我十分無力,也隻“哦”了一下。
但這故事裏麵隱藏了多少心酸苦楚,怎可想象?
車子在寂靜中行駛,在酷熱中駛過CCpark,駛過齊魯醫院,眼前出現了泉城廣場。
泉城廣場也,好虐。
昨夜星辰昨夜風。
我徹底哀歎了很多次。
因為我哭不出來了。
但縱使我現在哭不出了,也心痛到無以複加,不隻是心,還有每一寸每一寸的肌膚。
我看著反光鏡中,大夏天麵色蒼白的我。
師傅終於是忍不住又發話了,他說:“離開這個地方多好,哪個地方不比濟南強?”
他的言下之意是,哪個地方都比濟南強。
是啊,除了濟南,哪個地方會有吳雲星這種外星人來虐我啊?
但我仍覺得,哪個地方都不如濟南。
擱這兒活了五六年,濟南終於是靠“是我與吳雲星相識之地”這件事,獲得了一點我的賞識。
我沒有回話。
下車後,我拖著行李站在地麵,此時的天竟然又昏昏沉沉起來,像是動不動又要哭了。
真是的,怎麽跟我一樣了?
吳雲星的住處,距離這裏隻有不到一千米,我往南方望去。
吳雲星,他此時此刻在做什麽?他的心裏,到底有沒有想到此時此刻正在想他此時此刻在做什麽的我……
不能這樣想,一想到他在做什麽,有沒有想我,我的眼前,便浮現出他那張好似南極冰山的臉。
他仿佛在嘲笑我,又在看著我,他什麽都不說,他那雙極為好看的眼睛,幽幽深而不可測。
昨日周五,今天是周六。
他在住的地方。
他於住處坐,穩如泰山。
他不會來送我。
即便今日縱享離別之痛,對我來說最大的痛便是他,即便他距離此處隻有不到一千米。
我不用想,他也是不來的,我深入地想一想,他必定是不會來。
我把頭轉回去,堅定地向站內走去。
安檢。
我把碩大且沉重的行李箱平放在傳送帶上。
他不會來,即便是我要求他來,他也絕不會來。
在窗口把一張鈔票遞進去,換回一張車票“濟南——聊城”。
這是我第二次購買從濟南到聊城的車票。
他不會來。
從濟南到聊城的車,是豪華大巴,比到我家清淵的車豪華太多。
我習慣坐在靠右車窗的位置,我眼睜睜地看著外麵。
一大滴水忽然呈對角線地劃過一整塊大玻璃。
又下雨了。
接下來我眼看著雨點開始變得密集,變得越來越多,它們都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又紛紛似眼淚一般,沿著玻璃彎彎曲曲地流下來。
我摸了摸冰涼的玻璃,觸不到那些淚水。
我始終說不上是什麽滋味,此時此刻。
此時此刻,我就要離開你了,吳雲星。
對不起,對不起,我最愛的人,我到頭來還是毫無來由地喜歡著你。
我的身後一片廢墟,我的麵前一片荒蕪。
廢墟中站著光芒萬丈的吳雲星。
我不由得一陣恍惚。他的眉眼,他的臉,他對我的刻薄無二,他對工作的極度認真,他對所有女人的拒絕,以及對我的絕情。
我怎麽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我終於沒能哭出來,因為我幹燥得像《三體》中的脫水人,我已經喪失了哭的資本。
可是我卻忍不住了。
以後公司還會再去女生麵試,會取代我的位置,會用“夕月”的工作QQ號碼,也會喜歡他。
說不定那個妹子比我會撩人,也比我聰明伶俐得多,還比我工作能力強,吳雲星的心裏再不會冷笑著說蠢貨。
吳雲星會迅速地忘記了我,也忘記了他“兔子不吃窩邊草”的誓言,因為那個妹子太優秀了,他立刻就和那個女生在一起了。
我沒有很開心,沒有想象中的開心。
我仍沒有哭,可是我卻忍不住了,我雙手都舉起來,仰著脖子看著手機給他瘋狂地發消息,一條接著一條地發。
我給他發過去,我拍下來的、昨天用迷你打印機打出來的他的照片。
我說,你的音容笑貌我會永記心間。
他:笑哭(emoji表情)
我:雖然話是這樣說,但現在都快要記不清了。
2017年7月15日下午2:32
我:那首詩是啥來著……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殘。
他:《無題》李商隱。
我:你先背點兒離別的詩,我醞釀下感情。
下午3:20
我:/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先容我哭一會兒你。
他:你哭個什麽?
如此倉促的告別。
連給我休整好再重新去騷擾他的機會都不給了。
我都做好了打算重新去他的世界打擾他了。
可一瞬間便離開那樣遠。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