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

乾坤能大,算蛟龍元不是池中物。風雨牢愁無著處,那更寒蛩①四壁。橫槊題詩②,登樓作賦③,萬事空中雪。江流如此,方來還有英傑。

堪笑一葉漂零,重來淮水,正涼風新發。鏡裏朱顏都變盡,隻有丹心難滅。去去龍沙④,江山回首,一線青如發。故人應念,杜鵑枝上殘月。

①寒蛩(qiónɡ):深秋的蟋蟀。

②橫槊(shuò)題詩:用曹操典故。

③登樓作賦:用王粲典故。

④龍沙:指北方沙漠。

【導讀】

兵敗被俘後,與文天祥一起被俘的鄧剡寫了一首《酹江月·驛中言別》相贈,文天祥作此詞以酬答。全詞激昂慷慨,蒼涼悲壯,表現了作者的耿耿忠心和高尚的民族氣節。

文天祥(1236—1283),字履善,又字宋瑞,自號文山、浮休道人。吉州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末年文學家,民族英雄。寶祐四年(1256)狀元及第,官至右丞相,封信國公。堅持抗元,後兵敗被俘,從容就義。著有《文山詩集》《指南錄》等。

沉重的鐵鏈,拴不住孤傲的靈魂。就像此刻陰暗潮濕的牢籠,擋不住飛往故國的心。

天地依然一片闊大蒼茫,你我這兩條赤膽蛟龍,豈是池中之物可以相比,小小的囚牢怎能纏縛?

秋風大概已卷走了無邊的落葉,此時它撲在牢籠上,一陣陣淒厲地哀號;愁人的秋雨鑽進殘破的牢窗,夾帶著冰冷的嘲弄,浸濕了我血漬斑斑的衣角。夜深時,漆黑的四壁角落裏,不知何時誤入此地的幾隻蟋蟀,哀怨淒惻地哭訴了漫長的一夜。

從一線窗孔裏,仰望高遠的夜空,我常恍惚不知今夕何夕。曹操釃酒臨江,橫槊賦詩,曾為一世豪傑;王粲登樓作賦,也曾千古風流。而今回望,隻有湯湯江水不竭東流,多少壯懷激烈、**豪勇,都如茫茫天宇間紛紜的空中雪,來不及留下一絲訊息,就已融化不知歸處。

盡管江流淘盡了如煙往事,但請你堅信,它也會湧來更多不屈的英傑,在你我身後,前赴後繼,合力撐起危機四伏的江山。

窗外這熟悉的秦淮河畔,是第幾次重來了呢?想此時的你我,不過是飄零的秋葉,讓河流帶走最後的一息幽魂。

秋涼如水,這是我在秦淮河畔度過的最後一個秋天了吧?許久沒有見過鏡中的自己,想必早已蓬頭垢麵,曾經的英武儀容,早已找不到半點蹤跡,隻是我胸腔裏跳動的,依然是那顆灼熱的丹心。

與君離別後,我將連同這枷鎖,放逐到遙遠的大漠。囚車轆轆碾過沙塵時,我會深情地回眸,記住故國的一草一木,記住那一線幽渺的青山,在我漸行漸遠的目光中,像母親額前的一綹黑發。

當我長辭人間,故國的同胞啊,請在春花盛開時,去山穀中看一看啼血的杜鵑;請在寂寞長夜裏,舉頭望一眼,空中的殘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