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沂孫

孤嶠蟠煙②，層濤蛻月，驪宮夜采鉛水。汛遠槎風，夢深薇露，化作斷魂心字。紅瓷候火，還乍識、冰環玉指。一縷縈簾翠影，依稀海天雲氣。

幾回殢嬌③半醉。剪春燈、夜寒花碎。更好故溪飛雪、小窗深閉。荀令④如今頓老，總忘卻、樽前舊風味。謾惜餘熏，空篝⑤素被。

①龍涎香：古代香料。

②孤嶠蟠煙：指傳說中龍所蟠伏的礁石和蟠繞的雲煙。

③殢（tì）嬌：困頓嬌柔。

④荀令：指三國時的荀彧（yù），愛焚香。

⑤篝：指熏香所用的熏籠。

【導讀】

這是一首詠物言誌詞。王沂孫生於南宋理宗在位之時，他的生平跨宋元兩朝。此詞借詠龍涎香寄托遺民亡國之痛。

王沂孫（約1230—約1291）字聖與，號碧山、中仙、玉笥山人，會稽（今浙江紹興）人。與周密、張炎、蔣捷並稱“宋末詞壇四大家”。其詞多詠物之作，間寓身世之感，詞風深婉動人，存有詞集《碧山樂府》，又稱《花外集》。

燃起一爐龍涎香，且聽一段淒美的傳說。

在渺遠的大海上，月光寧靜地垂下萬縷銀紗。深海中的驪龍蟠伏在一塊礁石上，他的周身，繚繞起霧靄般的雲煙。波濤輕輕湧動，海麵泛起碎銀般的月光，如蛻下的龍鱗，一閃又一閃。此刻，萬籟俱寂，鮫人悄悄地在月下出發，深入龍宮，去采集驪龍的涎香水。

海潮漲了起來。鮫人乘著木筏，禦風逐浪而去。漆黑的夜空星月閃耀，鐵青色的海水神秘叵測，他似疾風迅雷，快速潛入海底，不消多時，就靈巧地從沉睡的驪龍口中取得了珍貴的涎香。

夤夜的製香所，似一個輕煙嫋嫋的夢園。一勺勺的薔薇水，緩緩兌入龍涎水中，也融入了鮫人三生三世孤寂的心香。然後輕輕地放入紅瓷盆，用溫火慢烤，漸漸才現出溫潤的香型，有的仿佛白玉環，有的又像鮫人纖纖的玉指。

深閨繡戶中，一炷龍涎縈繞而上，在卷簾上久久徘徊，依稀是盤旋在深海之上的雲煙霧靄。

焚香的女子，微微打了一個嗬欠，帶著慵懶的倦容，剪去西窗的燭花。一縷春寒悄悄襲來，銅香爐裏，龍涎的香氣慢慢散開，洇入閨房的每一寸空氣。若此時正是深冬，故鄉的溪畔大雪紛飛，而她在閨房緊閉軒窗，素手調琴，對月吟詩，該是怎樣愜意的春情？

焚起一爐香，我仿佛老去的荀彧。鬢邊的白發和空空的酒樽，常會讓我忘卻熟悉的人和事，忘卻那些溫柔的舊情。但我總不會忘記，將薄薄的衾被蓋上龍涎香的熏籠，哪怕爐內，隻剩一抹淡淡的煙灰。

故國的雲煙，隻能在一炷香中，冉冉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