殳瞳從包廂裏出來的時候,馳斯樾指間的煙還在燃。

隔著不遠的距離,她的目光從他寬闊的肩背滑向他垂在身側的手臂,而後緩緩落在那點明滅不定的猩紅上。

方才卡座那兒語氣不善的男人正站在他對麵,身上那股囂張的氣焰已經消失,肩膀頹垮地點頭應著什麽。

大概是察覺到殳瞳注視他的目光,馳斯樾側首朝她看,抬起的手也沒再往唇邊送,他把煙蒂摁滅在一旁的滅煙沙中,走了過來。

“走嗎?”

殳瞳抿唇看了看身後,意思很明顯,她想和秦若寧她們一起回。

但人精似的秦若寧早在看見馳斯樾領著殳瞳去樓上的時候,就感受到了這兩人之間那一絲若有似無的奇妙氛圍。

從手包裏取出手機搜索了下附近還營業的飯館,秦若寧指指才從包廂裏慢吞吞走出來的林然,“瞳,你有事的話先去忙,我和林然一時半會兒的還沒打算回去,她剛才吐那麽多,這會兒胃裏肯定很空,我帶她去喝點粥再回,我倆帶宿舍鑰匙了,你不用擔心。”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殳瞳再猶豫,反而會顯得她和馳斯樾之間好像有什麽似的。況且,此時此刻,她也挺想早些回去宿舍。

一整個晚上,從見到馳斯樾開始,她的腦袋裏就懵懵亂亂的,而在聽了他那一番深刻自我剖析的表白後,連帶著的,連心髒都悶堵奇怪了起來。

殳瞳沒再堅持,點一點頭,隨後抬腳往門口走。

在經過方才馳斯樾佇立的角落時,耳邊冷不防傳出一句不大不小的道歉。

殳瞳一愣,抬眼朝那男人看去。

“美女,不好意思啊剛才我喝多了出言不遜,我給你道個歉,還請你別介意!”

殳瞳垂下眼,正猶豫著怎麽措辭回答合適,手腕已經被人拉握在手中。

馳斯樾扣著她的五指沒放,他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表明這事兒到此為止即刻打住的同時,似乎又暗含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待男人誠惶誠恐地抬起頭,兩人的身影早已越過朦朧光束下穿梭不停的人群。

*

馳斯樾似乎對中大挺熟,輕車熟路地開到晚上唯一開放的東門後,便熄了火側身朝殳瞳看。

車窗外昏黃的路燈下有擁抱在一起的情侶不舍告別,殳瞳收回視線,手指攥了下風幹後有些硬展的裙身,開口。

“我回去了。”

語落,抬手撫過車門鎖扣,向內輕扣過後沒有反應,她疑惑地轉過身。

馳斯樾目光掃過她握在手裏的手機,短暫的緘默過後,他問,“之前的號碼還在用嗎?”

殳瞳明白過來,很輕地嗯了一聲,斂睫看向完全暗下來的手機屏幕。

提出分手的當天晚上,她就刪掉了他的所有聯係方式。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去看,就像曾經等待他發來消息時那樣,不斷重複地點開他的頭像,試圖從他鮮少的朋友圈內容裏知道他最近在做什麽,又或是他喜歡什麽。

幸好馳斯樾也沒再多說什麽,解了車鎖放她下車。

她想他應該明白,自己需要點時間去消化這些信息。

比如他和叢姝婷不會訂婚的事,還有那句。

想要和她重新開始。

金屬摩擦碰撞的聲音在亮著微光的走廊裏回**。

將鑰匙放回背包側袋推開門,殳瞳伸手按開側麵牆壁上的開關。

秦若寧和林然當然不可能這麽快就回來,王晶的床鋪和桌麵上也是下午離開前的模樣。

陽台的玻璃門敞著條半掌寬的小縫,秋夜的涼風從紗窗空隙裏鑽過,卷起未掩的窗簾一角。

宿舍裏的床鋪都是上床下桌的結構,床頭正下方的位置,則是一個木色的衣櫃。

殳瞳拉開櫃門,從最下麵那格取出個盒子。

哢嗒一聲響,她扣開盒子兩側的小耳朵,將頂蓋放到一旁。

裏麵的東西正安靜地躺在那裏,和當初放進去時一樣。

最下方那一遝批改過的試卷對疊彎折,圓滑的背脊處顯露出黑色的水筆落痕。

這些卷子有馳斯樾的,也有她自己的。

殳瞳伸指輕輕摸索,指尖傳來紙頁光滑的觸感。

當初舍不得丟掉無非是貪戀那紙張上留有他的字跡。

而現在再回看起來。他講題時握著水筆的修長手指,落眼到卷麵上時微微垂下的睫毛,還有平穩的呼吸聲,這些畫麵統統都好像昨日才發生過一般,近在眼前。

柔緩燈光穿過紙頁上擺放的透明物體,反射出的淡淡淺光落入殳瞳眼底。

那是兩個已經喝光的礦泉水瓶,瓶身裏空無一物,甚至沒有一點水汽附著在壁身。

而擺在最左側的,是馳斯樾第一次幫她擰開,遞過來的水。

記憶裏的那天晴空萬裏,校道很空,大部分學生都沉浸在體育館那場兩校對決的賽事裏。

蟬鳴聲時高時低的在耳邊響起,若有若無的午後清風將道路兩旁繁茂的枝葉拂的簌簌出聲。

而她,則因為和他在器材室做了那樣親密的事而內心忐忑,手指緊握著瓶身跟在他身側。

再見他是多少天後殳瞳已經不太記得,腦海裏殘存的印象,隻有期待再次和他見麵,默默看著桌麵上早已空掉的水瓶發愣的自己。

另一個瓶子是他陪她去醫院檢查腿時順手買的水。

為什麽留著它殳瞳也不太記得了,大概是那會兒很珍視和他有關的所有東西。又或許,是那時候的自己迫切想要用這些實實在在存在的東西證明什麽,證明他關心她?證明他從緊張她摔下樓梯,再到一路抱著她去醫院這件事是真實的發生過?

說實話,連她自己也想不明白。

這些東西不光被她留下了,甚至從柏悅府搬家,再到入校她都沒有把它扔掉。

桌麵上的手機在震動後重歸平靜。

殳瞳收回思緒,拿起手機解鎖打開,進入微信,隨後在最下方那欄看見一個紅色的數字1。

他的頭像沒變,還是純黑的背景。

驗證消息也是同從前一樣,隻有姓的縮寫。

殳瞳抬眼看向櫃門內側那麵寬大清晰的鏡子。

鏡子裏的人白膚墨瞳,白皙脖頸間戴的項鏈在淡黃燈束下泛著亮澤的光。

左手探指摸向上麵眼睛圖案的凹痕,而後她垂下眼,指尖移至通過驗證的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