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逸正低著頭點煙,黃藍色的火光倏地一下縮回黑漆漆的火機洞口,他撩起眼皮看她,薄荷味的白霧在兩人之間彌散開來。
殳瞳沒動,眼睛直勾勾地倔強盯著他,好像他真是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才搞到這麽多錢。
周圍食客來來往往,肩膀不時碰撞擦過她的肩頭,但殳瞳始終不動,執著等待他的回答。
這錢的來路當然正當,其中的辛苦也隻有他自己知道。
半年多時間的打拚曆練,磨去了冷逸身上肆意不羈的棱角,而與現在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賺錢的狀態相比,以前的他,是幹了不少混賬事。
並指將白色煙尾遞至唇邊,煙霧燎的他眯了眯眼,“跟朋友一起開了個修車店賺了點,”口中含著的煙因嘴唇蠕動落下星點煙灰,冷逸斂起麵上的戾氣解釋,“多轉的那十萬塊是你男朋友給的,雖然這點錢對人家來說應該挺不值一提的,但畢竟非親非故,我也不是拿了錢就跑的那種人。”
……
直到進了飯店走進包廂,殳瞳腦子裏還在盤旋冷逸說的那番話。
“你可別誤會啊,拿著你那兩萬塊我去南方批了點小東西回來賣,除去本金也賺了一些,恰好朋友有開汽修店的打算,我也幹過這活,就想著合開個店。但是幾萬塊肯定開不了,姑她不是有錢麽?我就想著去你家借點兒……”
“去我家……?你什麽時候去的我家?錢是你管馳斯樾要的?”
“嗬,我倒是想找著你,微信你給我拉黑,家也搬了我上哪兒找去?再說人家那樣的大少爺是我能隨隨便便就要來錢的?”
“是他主動找的我,問我需要多少錢,我說十萬塊,人家二話不說給我轉了,也沒說什麽時候還的事兒。”
“轉了錢呢?轉完錢他還說什麽了?”
“嘖,就說讓我不要找你們娘倆要錢,有事兒可以找他。”
一頓飯下來,殳瞳吃的心不在焉。
如果不是今天恰好碰到冷逸,可能這件事她永遠都不會知道。
可是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又是怎麽知道那段時間正是母親和她手頭最困難的時期……
心底裏的答案像長勢旺盛的春筍幾欲破土而出,殳瞳端起水杯吞咽下小半杯水,試圖衝散縈繞在心頭的亂麻。
除了林然哥哥這個男生以外,其餘幾個女生本就胃口不大,吃到一半便陸續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本就是訂的包廂,幾人也並不著急,索性邊喝著飲料或水,調侃地講起了林然在學校發生的趣事兒。
殳瞳捏著手機,想給馳斯樾發條消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心頭的悶燥隨著時間的流逝越演越烈,她站起身,借口去衛生間走出了包廂。
暗紅色的木製樓梯傳來咚咚快走的腳步聲,殳瞳沒再繼續邁步,選擇側過身避讓。
穿著整齊製服的服務生像一陣風一樣從她身邊經過,而後又頓然停下腳步反身朝她走。
“啊!美女!這個是你吧?你男朋友的卡包掉了,我還正發愁上哪兒去找失主呢!”
年輕的服務生如釋重負地鬆口氣,把手裏的黑色卡包遞到殳瞳麵前。
“不好意思啊,我想看看有沒有什麽失主的聯係方式,就擅自打開看了一下。其他東西我都沒有動的!”年輕的女孩目光坦誠,“就是看了一眼裏麵的照片。”
殳瞳眼中拘起的疑惑在看到卡包的那一刻消散。
那的確是馳斯樾的東西。
她接過,向服務生道一聲謝後打開。
一整排銀行卡上方,最深一層的卡槽裏,突兀的露出一張拍立得相紙的白邊。
右上角大概是頻繁抽拿的緣故,硬立的相紙略有些彎折。
手指握住邊角,將其緩緩抽出。
殳瞳看見了自己青澀稚氣的臉龐。
照片裏的她站在最中間,懷裏抱著秋日祭答題闖關獲得的獎品,臉上則是稍顯靦腆的笑容。
也不知道馳斯樾是怎麽拿到的,連她自己都快要忘記曾經拍過這樣一張照片的事。
先前的猶豫像陽光照射下的潔白薄雪,在一瞬間融化消失。殳瞳拿出手機,給他撥通了電話。
下午他說也有個飯局,不確定幾點結束,讓她吃完飯給他發消息。
現在想來,應該是他也恰好在這間飯店。
通話裏的嘟聲沒響幾下,那邊就接了起來,殳瞳靠在走廊裏花紋繁複的牆壁上,垂眼看著手裏的那張相片。
“馳斯樾,你在哪兒?”
很低悶的嗯一聲過後,他答,“粵龍府。”
捕捉到他聲線裏的一絲不自然,手指摩挲著相紙邊緣的紋路,殳瞳輕聲問,“你是不是喝酒了?”
走廊裏有人揚聲打電話經過,下意識抬眼看過去後還未收回視線,聽筒裏竟也傳出隱約的同樣聲響。
他大概還在思考,給出一句模糊的喝的不多時,殳瞳已經推開了那扇包廂門。
這是間空置的包廂,牆頂正中央的玻璃吊燈沒開,隻有淡黃色的廊燈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區域。
暖光灑落在他的側臉,光線與陰影的交匯處是他轉折有度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
馳斯樾正坐在一張朝向外側擺放的椅子上,長腿微屈撐著地麵。
包廂門閉合發出哢嗒一聲,隨後他掀起眼看了過來。
借著柔和的燈光,殳瞳看見他被酒意沾染泛紅的眼角。
還沒出聲,手腕已經被他握住拉到身邊,他仰麵看了她一會兒,而後把臉貼向她柔軟的腹部。
鼻尖滿沁著殳瞳身上柔和舒服的體香,他沉一口氣,嗓音略沙,“一下午沒理我。”
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陳述句,殳瞳卻聽出了點抱怨的意味。
指尖輕輕摩挲他濃密的發,她低頭問他,“喝了很多嗎?”
馳斯樾笑了笑,嗬出的熱氣透過一層柔軟的衣料灑向她的腰肉,“沒,不算多。”
殳瞳覺得他這樣向來不會出錯的人連卡包掉了都沒意識到,說沒喝多一定是假的。
剛要張口問他知不知道自己丟了東西,馳斯樾又緊接著繼續道,“喝多了也能認得你是誰,不會亂抱。”
殳瞳抿抿唇,本來也沒打算質問一進來就拉她手抱她的事,他到先解釋上了。
手臂輕微一動,摩擦到口袋裏裝著的卡包,想起那張相片,她借著他的話狀似不經意的發問,“那你現在抱著的是誰?”
盡管這一次兩人重新開始後,很多事的主動權都握在她的手裏,按照現在的交往進度,她還沒有給馳斯樾正名。
可這些猶疑和考慮,都是在今天發生的這些事之前。
而現在,她很清楚的感受到自己已經完全動搖。
所以趁馳斯樾還有點微醺的酒意,她反倒想知道在他那兒,她算是什麽。
“寶寶。”他回的快,聲音很緩但並沒有猶豫。
門外有餐車滾輪劃過的聲音,頭頂的淺淡燈光靜靜地流淌在腳下高檔的大理石地麵上。
殳瞳斂睫,忽然覺得時間就靜止在一刻也很好。
小腹那裏被他沾了酒氣的鼻息呼的暖烘烘的,就在她以為馳斯樾不會再說些什麽的時候,他忽然補道,“老婆。”
睫毛輕微一顫,胸口怦怦的心跳聲清晰地傳入耳朵。
她問。
——那你現在抱著的是誰?
他答。
——寶寶。
——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