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天,每當到了飯點,病房裏總能收到提前訂好的餐食。
看著冷明潔冷淡接過,又隨手擺在一旁漠然忽視的態度,殳瞳默默垂下眼,望著身下白到刺眼的被子發愣。
病房門被再次推開,冷明潔手裏拎著醫院食堂打好的飯菜,右手提著接好熱水的保溫壺走進。
吃飯用的木色桌板被撐起,清淡的白粥和素菜擺在殳瞳麵前。
冷明潔轉身去倒水的時候,殳瞳放下筷子,斟酌著開口,“媽,我想看一下手機。”
自從手術結束後,冷明潔就暫時收走了她的手機,讓她住院期間好好休息。但殳瞳心裏明白,母親是在用這種方式表明態度,禁止她再見馳斯樾。
果然,冷明潔聞言,倒水的動作一滯,杯子嗒的一聲被緩置在桌麵,她看著殳瞳,“學校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已經和你們方老師請了假。”
殳瞳點點頭,心裏還是有想要看一眼手機的執念,“媽……我就看一眼消息可以嗎?”
看一眼消息,想要看誰的消息不言而喻。
這一刻,自住院以來兩人默契規避,從不提及的問題被徹底擺上台麵。
冷明潔沒有化妝,往日裏總是明豔動人的眉眼不再高挑上揚,素淡的一張臉有著濃濃的強撐起來的疲色。
也是這一刻,冷明潔不再掩飾她的無助與失望。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年紀輕輕連自己還沒有長大就任性地生下了殳瞳,又在殳瞳最需要陪伴的童年裏因工作缺席大部分的時光。
可殳瞳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是她最疼愛的寶貝,沒有哪一個母親能接受自己的女兒在還是上高中的年紀,就發生那樣的事。
更何況,讓她極為敏感害怕的是,她擔心殳瞳走上和她一樣的那條路。
自己拚命努力的工作和不舍晝夜的奔波,隻為了殳瞳能過上不同於她當初慘淡落魄的好生活,有機會去看更大的世界。
她不想,也不願殳瞳成為當初那個,被愛情蒙蔽雙眼,荒廢學業直至輟學,最終在19歲的年紀就成為一名單親母親的自己。
窗外的雨絲輕飄飄地落,深黃淺棕交映的樹葉緩緩地擺動,冷明潔握緊的手傳來指尖壓迫掌心的刺痛,她看著殳瞳,“曈曈,媽媽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自己的寶貝還這麽小,就……”
空氣裏彌漫著一個母親靜謐且自責的悲傷,殳瞳看著冷明潔額前垂落的發絲因沉重的呼吸而飄**,她張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原來,母親已經都知道了。
*
天色暗下來的很快,深濃的墨色沉重壓迫著大地。
深夜,殳瞳睜著眼睛看向窗外,毫無星光閃爍的天像一張巨大的深色幕布懸掛在頭頂。
她忽然就想起了好多小時候的事,她記得冷明潔笨手笨腳地給她洗澡,錯把沐浴露當洗發水擠了滿頭,最後兩個人在逼仄狹小的浴室咯咯咯的笑;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給冷明潔做飯時,對方驚詫的目光和高高舉起的大拇指;她還想起頒獎典禮前母親摸著她的頭說,“曈曈,你是媽媽的驕傲。”
最後,她的思緒停留在一小時前,冷明潔悄悄起身接起的那通電話。
殳瞳不懂得生意場上的那些彎彎繞繞,但這一次,她很清楚的聽見冷明潔請求對方再等一等,很快就能把款項補齊的聲音。
她閉上眼睛,那晚回家看到母親沉默坐在客廳,手邊煙灰缸裏堆滿燃盡煙頭的畫麵躍入腦海。
*
出院的那天,冷明潔把手機還給了殳瞳。
握著還帶有母親掌心溫度的手機,殳瞳垂眸看了一會兒,沒有打開,徑直放回了口袋。
手鏈事件在短短幾天內就有了結果,而事情的結局,可以排進禦木中學年度震驚榜的榜首。
價值幾萬塊的手鏈是被許雅偷走的,而她從叢姝婷家拿走的貴重物品,也不止這一件。
警方將其帶走調查後,關於許雅家情況的傳聞,以及她進入禦木中學後的所作所為也陸陸續續的傳出。
有人說她的家庭條件並不好,在禦木中學的學費都是曾經交往的男友付的。
有人說許雅隻和有錢有背景的人做朋友,自從叢姝婷進組與她關係淡了之後,她便開始著急找下一個可以依附的朋友,或男友。
攝影社的社長就是她正在攻略的目標。
有人說,許雅一直羨慕又嫉恨叢姝婷的生活,手鏈事件後期眾人對叢姝婷的惡意攻擊和猜測,就是她暗地裏引導的結果。
當然,還有人說,許雅偷竊涉及的金額巨大,學校肯定會將她開除。
……
這些話,都是殳瞳在積攢的手機群消息裏看到的,而她隻是匆匆一覽,隨後便退出了對話。
但事情並沒有因她的不予關注而逐漸淡去,一則幾個月前由低年級藝術班學生拍攝的視頻廢稿,忽然被爆了出來。
視頻裏,樣貌青春活潑的女生口齒清晰流暢,正認真地介紹著禦木中學的建校曆史,身後人影憧憧,鏡頭緊緊跟隨著她的腳步移動。
而正在女生經過樓梯轉角,繼續往上走著介紹的時候,視頻裏清楚拍到了幾個身影,同時,也拍到了證據確鑿,無法狡辯的一個畫麵。
影像裏,抱著書冊立在一旁的女生伸出手,動作迅速且毫不猶豫地推了背向她的女生一把。
被推下樓梯的女生,眾人都不陌生,正是近期被各種話題纏身,每個人課後津津樂道爭相討論的主角之一——殳瞳。
而推她的那個人,則是九班班長胡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尚未平靜的論壇再次掀起一陣討論熱議的狂潮。
眾人驚詫於這一遲來的真相同時,話題再次回歸到了仍舊顯示在論壇首頁的那條投票討論帖上。
《你認為在這場風波裏,馳斯樾會選擇向著誰?》
每分每秒都有人在刷新,也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投票評論。
——這視頻怎麽早不出晚不出,偏偏這時候就被扒出來了啊?就因為前段時間大家猜測叢姝婷欺負殳瞳,認為殳瞳摔下樓梯也是她幹的嗎?所以…這是在給叢姝婷正名的意思?
——我靠,原本我還很堅定在站殳瞳和馳斯樾的cp,現在這操作看起來,馳斯樾是在保叢姝婷的意思嗎?
——不是吧,好像還真被樓主說中了,因為叢馳兩家會聯姻,所以現在馳斯樾要把和叢姝婷有關的罵名一一摘掉,畢竟……小公主以後是要成為他未婚妻的人。
——為什麽就不能是馳斯樾向著殳瞳,把所有欺負過她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
——srds,忽然覺得殳瞳真慘,明明什麽都沒做,結果幾次被莫名其妙的推上風口浪尖,所以有人知道胡穎為什麽推她嗎?
……
參與投票的人數越來越多,叢姝婷名字下方的條形圖逐漸增長。
這場看似無厘頭的鬧劇竟然開始有了明晰結局的趨勢。
殳瞳安靜地瀏覽著屏幕上的一切,隨後一記輕微的哢聲響起,暗滅的屏幕上清楚倒映著她沒有情緒起伏的臉。
她閉了閉眼,心裏有了答案。
灰姑娘的故事之所以被人們牢記,隻是因為她是少數,而真正被人們掛在口上的永遠都是走向幸福生活的王子與公主。
很顯然,她不是公主,她隻想做一個讓母親不再擔心的小孩。
她也不想,不想再陷入無休止的揣測和風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