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彎弦月懸浮在深邃神秘的天幕之上,銀色的月光從窗外流水般漫入房間,淺淺幾縷描摹出了此時房內的情景……男子正在搖籃旁低聲哄著嬰兒,俊美的眉目間褪去了身為王者的霸氣和肅穆,嘴角微微揚起,似乎周圍所有的黑暗都在這溫柔笑意中融化。他那注視著嬰兒的眼神,就像是凝視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風吹過,四周的場景猶如水波般輕輕晃動,充滿了虛幻的美。
我半倚在軟榻上望著這一幕,心裏是從未有過的安詳和靜謐。
米麗瑪已經三個月了,愛哭愛鬧不愛睡覺,實在是個讓人頭疼的孩子。蘇萊曼對這個女兒表現出了超乎異常的寵愛和耐心,好多個夜晚都是他親自抱著哄睡的。
“米麗瑪終於睡著了,她睡著的樣子可真美。”蘇萊曼站起了身,輕手輕腳走到軟榻前,也在我身邊躺了下來。
“我這當母親的可要嫉妒了,小家夥在你心中儼然已經是第一位嘍。”我眨了眨眼,戲謔的挽住了他的手臂,唉聲歎氣道,“陛下最愛的女人已經不是我了,我好傷心哦。”
蘇萊曼好笑地捏了捏我的臉頰,“都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還這麽沒正經。不過,我就是愛你這一點。”說著他又摸了摸我的腰,促狹地笑道:“看來恢複得還不錯,真好,很快又能安排你侍寢了。”
我臉上驀地一熱,一時沒接上話。見我這樣他笑得益發愉快,“怎麽臉皮還這麽薄?真看不出有了三個孩子。”
我可不想被他占盡上風,於是懶懶地將身子靠了過去,露出一抹**十足的笑容,“陛下,是不是想讓我今晚就好好疼愛你呢?”
他連忙點頭,“沒錯沒錯,王後你趕快臨幸我吧!我都等不及了!”
我撲哧一聲笑破了功,奧斯曼帝國的君主居然還有這麽一麵,怕是說出來會嚇暈一大片人吧。
“冊封王後的典禮在兩個月之後舉行。我要奧斯曼舉國為我的王後歡慶。”他深深地凝視著我,柔柔眼波似乎都幻化為了令人迷醉的醇酒,在每一寸空氣裏靜靜流淌。
“不過在這之前,我要去一趟安托納利亞,過幾天就出發,大概要一個月後才能回來。等典禮結束,新的戰爭或許又將開始了。”他的笑容斂了斂,眼中閃過了充滿野心的淩厲,“波斯那裏最近又有了異動,最近伊斯坦布爾城裏混進了不少波斯人,看來沙赫這家夥開始蠢蠢欲動了。”
“你一路小心。我會在這裏照顧好我們的孩子的。”我按捺住心頭的一絲失落笑了笑。他從不掩飾他的勃勃野心,他的領土還在繼續擴張。平靜的生活,對我們來說永遠都隻是奢望而已。但如果讓這樣一位驚才絕豔的帝王固守在後宮,那無疑就是駿馬絆住了腿,獵鷹折斷了翅。
蘇萊曼,他就是為了他的那些夢想而生的。想見到他的夢想實現,就是我的夢想。
蘇萊曼出發去安托納利亞的當天,我還是照舊去了太後的寢宮問安。越是這個時候,我就越發要小心謹慎,做好該做的一切。今天剛到了門口,就見到了正從裏麵走出來的加尼沙。見到那張冷冷的麵容,我的心情一下子就雀躍起來,立刻朝著他綻放了一大朵燦爛的笑容。
他的玫瑰色眼眸中似乎有什麽亮光一閃而過,卻忽然又暗了一下,連同他臉上的神色都變得更加十分冰冷。
“下午好,許蕾姆夫人,不,很快就要稱你為王後陛下了。”他淡淡開口道。 我連忙打斷了這個話題,“加尼沙,你就別和我這麽見外了。再說,我現在還不是王後呢。你進後宮一次多不容易,我得隔好久才能見到你一次,不抓緊時間聊幾句也太可惜了吧。”
“夫人,這於禮不合。”他側了側身子,神色有些冷淡,“如果沒什麽事,我先告退了。”
我心裏頓時有些鬱卒,今天加尼沙對我的態度似乎有點怪怪的,好像特別冷淡。難道是他今天的心情不好,還是……我抬頭望了一眼太後的寢宮。
心中突然明了了幾分。加尼沙深受太後寵信,怎麽也算是個太後黨。現在我和太後之間的關係這麽微妙,所以他也要避嫌了?想到這裏,我的胸口仿佛被細而密的小刺紮了一下,那陌生而微澀的感覺令我不自覺地皺了皺眉。
“那……我也不打擾你了。”我的情緒瞬間低落,但嘴角還是保持著上揚的弧度。
他似乎留意到了我的情緒轉變,一眼掃了過來,正好我也抬起頭,彼此的視線撞了個正著。他的眼神複雜難辨,玫瑰色的眼瞳如同波西米亞的石榴石,閃著迷人的光澤,卻偏偏有一種天生的冰冷和漠然凝固其中,令人不敢靠近。雖然他很快轉開了視線,但我還是看到了那片冰冷下隱藏的幾分像是欲言又止的憂色。
我心裏微微一動,他已經和我擦肩而過。就在從我身側走過的一瞬間,他的聲音忽然傳入我的耳中,“許蕾姆,越往高處走,也越容易成為別人的目標。王後,不是那麽好當的。”
當我再抬頭時,他早已經走遠了。
加尼沙,他是我的命中福星。對於這一點,我始終深信不疑。現在……也一樣。
是夜,我將米麗瑪哄睡之後就交給了專門的侍女。沒有蘇萊曼陪伴在側,我在床榻上總是睡得不踏實,好幾次從夢中驀然驚醒。每次醒來習慣性地一摸身邊,冷冰冰的讓人心生煩躁。窗外一陣夜風吹過,微微帶來了幾分涼意。我這才發現房間的窗戶不知何時打開了半扇。起身想去將窗子關上,剛走了幾步,我倏然頓住急走的步伐,一股寒氣從腳底冒起,驚恐難安的情緒在胸膛裏灼灼燃燒,心裏微微發麻,手臂上的皮膚竟然起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戰栗……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我感覺到全身好像被一片森森的陰影所籠罩住,一股無形的殺氣和壓迫感近在咫尺……明明白白地讓我意識到一種危險。
似曾相識的危險。
就在此刻,一聲沉悶的笑忽然傳入耳內,笑聲很輕,可在這靜謐的空間,對我來說無異於炸開了一聲驚雷,震得我全身為之一顫。
按捺住狂亂的心跳,我緩緩抬起頭,朦朧的視線裏隱約看到有個蒙麵男子正站在窗台外,在逆光下看起來猶如來自地獄的惡魔,張開了黑色的翅膀乘著夜色來到人間,隨著他一起降臨的,仿佛還有無數不幸和痛苦。下一秒,他就猶如一片輕羽般飄進了房間,站在了我的麵前。
還沒等我做出反應,隻見他揚了揚手,一股奇異的香味頓時在空氣中彌漫開來。我心裏暗叫一聲糟糕,眼前一黑,頓時失去了意識……
我是在一陣劇烈的顛簸中迷迷糊糊恢複了部分意識,忍住骨頭快散架的酸痛,我側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原來被橫放在一匹疾馳的馬背上!驀地抬起頭,我看到了駕馬人正是剛才那個闖進後宮的蒙麵男子,他的長發在月色中肆意的隨風飄舞,流動著點點破碎又華麗的銀色光華,身上的黑色長袍獵獵作響,翩躚出冷酷的風姿。
男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麽,低下頭目光飛快掠過了我的臉。就在這一刹那,我清楚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雙煙灰色的眼睛。那種罕見的煙灰色就像是隆冬季節布滿烏雲的陰沉天空,而從他眼底閃過的光芒仿佛一道刺破雲層的閃電,銳利又冷酷入骨。
我心頭大震,脫口道,“是你!”
我的聲音很快飄散在了風中。我不知道他是否聽見我說話,但他的眼角卻隱隱泛起了一絲冷酷的笑意,接著他的手略略一揚,我又一次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終於不再是在馬背上了。我睜開眼睛,費力地環視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看起來這是一個十分普通的房間,隻是身子好像不時地在搖晃著。仔細傾聽,仿佛還能隱約聽到由遠及近的海浪聲。我心裏一緊想要起身,可全身上下卻軟綿綿的沒有半分力氣。
就在這時,那蒙麵男子推門走了進來,將手上拿著的食物放在了桌上。
“感覺還好嗎?尊貴的王後陛下。您現在正身處前往埃及亞曆山大的大海上。”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質感,仿佛一縷繚繞在暗夜裏的冷霧,此時聽來卻格外帶了幾分嘲諷的意味。
大海上?!我已經離開伊斯坦布爾了嗎?他究竟要把我帶到哪裏去?我的心思瞬間轉了無數,強壓下心頭的震驚和緊張,迫使自己盡快冷靜下來。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為何還如此大膽行事?後宮防衛這麽森嚴,如果沒有有心人的接應,恐怕你也沒那麽容易來去自如吧。”我低垂眼眸問道,一旦冷靜下來頭腦似乎也變得敏銳起來。
他輕輕笑了一下,聲音裏卻無半點笑意,“果然不愧是即將成為王後的女人,這個時候不但不驚慌失措,反而還想從我口中套話。”
“過獎了。不過閣下好像還沒解釋劫持我的理由。”我抬起眼毫不避閃地直視著他。
他微微眯了眯那雙煙灰色的眼睛,“那麽你認為呢?”
“我認為一位波斯使節竟敢膽大包天的劫持奧斯曼未來的王後,目的不外乎是為了威脅奧斯曼的君主吧。”
他似乎吃了一驚,微愣後伸手解下了臉上的蒙麵巾,“上次宴會上我就已經領略到了王後的機智,看來蘇萊曼這麽寵愛你也是有原因的。既然已經被你認出來了,那麽也沒必要繼續掩飾了。”
麵巾下那張冷峻的的麵容上是沒有表情的冷漠,陰鬱和高傲同時融合在他身上,隱約透著幾分上位者的天生貴氣。他的臉,遠沒有他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要知道這樣,那次在奴隸市場上我就應該先下手為強。”他冷笑了一聲。
聽到這句話,那段在奴隸市場上的恐怖回憶突然闖入腦海,彎刀刺穿心髒的痛感似乎還記憶猶新。我攥緊手指,望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眸陡然深了幾分,猶如漆黑的夜幕,更似看不見底的深淵,讓人萌生發自內心的恐懼。
“你說的沒錯。聽說不久後蘇萊曼又將對付波斯,這對我們來說可不是一個好消息。正好蘇萊曼就要冊封一位女奴為王後的消息傳遍了歐洲和穆斯林世界,由此可見這位女奴有多受蘇丹的寵愛。在這種情勢下,我們也不得不卑鄙一回,希望能以你為人質推遲蘇萊曼出兵波斯的計劃。你放心,隻要你一路上不做反抗,聽從我的命令,我保證一定不會傷害你。”
“你保證?你又不是波斯的君王,你的保證我又能信幾分。”我撇開了目光。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是嗎?不過打不過蘇萊曼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方法,這波斯國王看起來也真不怎麽樣,難怪是蘇萊曼的手下敗將。”我迅速地捕捉到了從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怒意。
“對陛下來說,結果比方式更重要。”他短促地答了一句,將頭扭到了一邊。
我想了想,又問道,“我到底昏迷了多長時間?”
“兩天。這艘船明早就會到達埃及的亞曆山大港,那裏有我波斯的軍隊來接應,你也別不切實際的希望蘇萊曼趕來救你,那是不可能的。他現在已經在前往安托納利亞的路上,而且他現在也根本不知道是誰劫持了你。如果他能找到這裏,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他挑了挑眉,“到那個時候我自然會派人告訴蘇萊曼,他的王後在我手裏。”
“你想的也似乎太好了。”我略帶譏笑地撇了撇嘴,“你這樣將我劫持來,還有一個可能就是陛下認為我已經失去了貞潔,根本就不會在乎我的死活了。這樣的結果對你來說可就是白費工夫了。”說到這裏,我心裏卻是湧起了一絲說不清的酸澀和悵然。如果蘇萊曼真的這麽想,那麽我……又該何去何從?還有我的孩子們……他們會因為我失去一切,之後的生活我簡直不敢想象……思及至此,我更是痛恨那個和波斯使節裏應外合的黑手。
是誰,到底是誰要這樣害我?假借波斯使節的手將我除去?如今整座宮裏最不希望我存在的除了太後,就隻有易卜拉欣。難道是這兩人中的其中一人?能做到讓波斯使節神不知鬼不覺潛入後宮將人劫走,恐怕也隻有他們了。
“是嗎?不過我認為就算他認為你失去了貞潔,也會答應我的條件將你帶回去。”他的笑容有些殘忍的味道,“他對你的愛或許已經超出了想象,不然又怎麽會力排眾議將你冊封為王後?許蕾姆夫人,你就是他最大的弱點。所以,隻要抓住他的弱點,我的目的就一定能達成。”
我皺了皺眉,“你不是給我送食物的嗎?我得吃飯了,請出去吧。”
盡管我的態度很不客氣,他反而笑了笑,笑容冰冷還略帶嘲諷,“我還以為你聽完這些話根本沒胃口吃飯了。”
“誰說的,人是鐵,飯是鋼,我幹嗎要和自己肚子過不去。”我說著就拿了一塊麵包放進嘴裏,狠狠地嚼了幾嚼,又狠狠地咽了下去,“吃飽了飯才有力氣好好思考。”他這次倒是真的笑了出來,笑容也不複剛才的冰冷,“那好,王後陛下,就請你好好的思考……”
“主人!”門外忽然傳來了一聲驚駭的叫聲,打斷了他的話。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淩厲的光,“什麽事?”
“主人,您……您還是出來自己看吧!這……這怎麽可能!”門外那人的聲音裏仿佛充滿了難以置信,就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連聲音都嚇得不成調子。
他掃了我一眼,立即轉身快步走了出去。我雖然不知外麵發生了什麽事,但很明白形勢越混亂就越對我有利,於是也趕緊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