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終於有了莫非的消息。莫語汐第一時間去見了弟弟,可是回到公司後,卻沒見她情緒好轉。看樣子是兩姐弟又鬧的不太愉快,顧夢東也覺得,如果莫非真的拿不到學位,那真是太可惜了。
下班後,顧夢東去了莫非學校,莫非不在宿舍,打電話也沒人接。
顧夢東正打算離開,就見路邊的綠化帶旁有個高瘦的人影一晃而過,那人沒走遠,似乎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春天還在路上,光禿禿的灌木還沒長出新的枝椏。在涼薄月光的映襯下,倒是顯得有些蕭瑟。
莫非坐在冰冷的長椅上,垂著頭幹嘔了兩聲。
顧夢東走到他麵前,就這個距離已經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
莫非緩緩抬起頭,看清是顧夢東也不覺得意外,麵無表情地把臉扭向一旁。
顧夢東笑,懶懶地坐在他身邊,“我以為你真的有多灑脫。”
莫非冷笑,“你沒經曆過這樣的事情,你有什麽資格笑我不夠灑脫?”
“我的確不會經曆這樣的事情,因為這事辦的也太蠢了。”
莫非滿眼怨憤地看向顧夢東,他討厭他的刻薄,也恨自己的傻。
顧夢東無所謂地聳聳肩,“說說吧,為什麽這麽做。”
莫非低下頭,半響才說,“他是我哥們,不是學習的料。可是快畢業了,他再考不過那一科就畢不了業,畢不了業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拿什麽供他弟讀書?”
“所以你講義氣,要陪他一起畢不了業?”
莫非沒好氣地瞪了顧夢東一眼。
顧夢東笑,“你現在一定特沮喪,特後悔,感覺人生特沒出路吧?”
莫非沒說話。這幾天來他的確就如顧夢東說的那樣,答應兄弟做這事之前,他完全沒有想到後果會這麽嚴重,他想到莫語汐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想到還被蒙在鼓裏的母親,都覺得自己愧對於她們。可是事情已然如此了,他總要承擔起來。
顧夢東拍了拍他肩膀,“其實每個人的人生中或許都會經曆這樣的階段;當年看著我爸的屍體倒在血泊中,我當時就在想,有多少人能經曆到這種悲劇?為什麽老天爺偏偏選中了我?而且當時我和我母親關係不好,跟你姐雖然還有感情,但是我們卻不得不因為一些事而分開……我幾乎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
顧夢東沒有說下去,當時的他曾以為那就是他人生的最低穀,而這些年過去了,他卻發現自己仍在失去,仍在走著下坡路,而且不知道未來哪裏才是最低點。
莫非從未想過顧夢東會有這樣的經曆,陡然間覺得自己剛才的話簡直可笑。他有些同情地抬眼看向顧夢東,想了想卻不知這個時候該說些什麽比較合適。
顧夢東懶懶靠在椅背上眯眼看他,“你那什麽眼神啊?臭小子!”
莫非淡淡地笑了笑,想了一會兒問顧夢東,“你和你家人關係不好是因為我姐嗎?”
顧夢東輕輕歎氣,“沒有因為誰……別說我了,你為什麽對你姐那個態度?”
莫非垂下頭,“其實我並不怕承擔這些,我隻是怕她失望。”
“她可能沒你想的那麽頑固,她現在這麽生氣也不是責備你,隻是擔心你。”
莫非點點頭,“我會找機會和她說清楚。”
顧夢東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早點就回去吧,別想太多,柳暗花明又一村也是常有的,或許事情還沒你想的那麽差。”
幾天之後,事情還真的就如顧夢東說的那樣有了新的進展。莫非所在院係的院長找莫非談了一次話。因為那個請莫非代考的同學願意承擔一切責任,加之莫非平日裏成績非常優異,學校願意網開一麵。
莫非雖然高興,但也不免擔心哥們,他問院長,他同學要怎麽承擔責任。
“你都泥菩薩過江了還管別人?”院長冷哼一聲,“沒有這件事,他也沒辦法拿到學位,不過考慮到他認錯態度良好,你們這麽做也是因為他家境特殊,所以四月份之前,如果他能把所有科目考過,學校還是可以考慮發畢業證給他。”
莫非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莫非的事情峰回路轉,最高興的人還是莫語汐。晚上正好衛明約她一起吃飯,聊起這件事,衛明也替語汐高興,但他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如果莫非的學院院長真的那麽惜才何必一開始就做出了處罰莫非的決定呢?這樣弄得全院上下都已知曉這事,最後卻推翻了最開始的處罰決定,倒顯得他偏私。還不如一開始先壓下這件事,與莫非他們談過再出結果,如果想留住莫非,那麽第一次就從輕處罰就好。
莫語汐在他麵前晃了晃手,“怎麽了?”
衛明想了想說,“看來莫非那院長是真的很喜歡莫非,第一次說要取消學位估計也是被氣壞了。”
莫語汐點點頭,“嗯,我得好好謝謝這位院長,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小非這次這麽幸運的。”
這天正逢劉芸之的主治劉醫生值夜班,顧夢東見他辦公室的門開著,敲了敲門走了進去,本就想隨便聊聊,沒想到氣氛越來越凝重。
自從母親第二次搶救以後,他雖然跟醫生聊過很多次,但是從來沒有問過母親還能活多久這樣的話。他終究是不敢問,以前劉醫生也一直配合著。然而今天晚上,劉醫生的言語中卻一直在暗示著什麽。
逃避也沒有用,他知道這就是來自死神的通緝令。
從劉醫生辦公室出來,他走到母親病房門前卻沒有進去,隻是站在門口看著護工扶著母親喝藥。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出醫院。
這天晚上,他在深夜中孤坐了整晚,煙灰缸裏的煙蒂堆得像小山一樣。他回憶著從小到大母親對他的影響,原本都是好的,除了和莫語汐的事情,她的固執和強勢第一次傷害到了他。
也或許每個男人都有叛逆期,而顧夢東的叛逆期來的比較晚,為了莫語汐,他像個十幾歲的孩子一樣跟家裏鬧得不可開交。愛情就是一場執迷不悟,好在時至今日,對於愛她,和為她所做的堅持,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他隻是覺得,對母親,他終究是少了點耐心。
這一夜他都沒有睡,天剛剛亮起時便又折回了醫院。
劉芸之正好剛剛醒來,精神還不錯。見盼了一晚上的兒子終於來了,心情也好了。
她說話還有些吃力,但還勉強拉著顧夢東絮絮叨叨地聊著,“怎麽最近沒見琴琴來?”
“我每天來看望您還不夠嗎?”
劉芸之像小孩子一樣撇了撇嘴,“但我也希望她來。”
“人家也有人家的爸媽,哪能天天陪著您?”
劉芸之歎氣,“都是你,人家一天不是我老顧家的人,一天就沒有伺候我這老太婆德爾義務。”
顧夢東看向別處悠悠歎了口氣。再回過頭時,他對母親說,“媽,有些事情我真的做不到。”
他做不到接受一段沒有感情的婚姻,他也做不到放下心裏的那個人。
劉芸之緩緩歎了口氣,閉上眼,“我就知道,你一直沒有忘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