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標拚的就是信價比,在同等情況下,價低的那家自然更有競爭力。但是公司最終會報什麽價,這還要根據公司的財務狀況而定。顧夢東拿起桌上的固定電話打給財務總監,“把這兩年的收支明細和合同清單給我一份。”

莫語汐才要過這兩樣東西,顧夢東這會兒又要。財務總監雖然不知道他們要來做什麽,但也暗自感歎莫語汐和顧夢東的步調還真是一致,果然這枕邊人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樣。

他連忙說,“正好莫總前兩天也要了這些數據,我們剛整理好,這就發給您。”

顧夢東一聽不禁皺眉,“莫語汐?”

她要這個幹什麽?

莫語汐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腦子裏卻還是顧夢東或笑或怒的神情。對他究竟是愛是恨她從來沒有這麽糾結過。

她疲憊地把臉埋在手掌間,桌子上的手機“嗡嗡”振了振。她隔了好久才拿過來看,是衛明的短信,隻有短短幾個字,“你想好了嗎?”

莫語汐看著那條短信,一陣出神。

幾天前的晚上衛明來公司接她,說要帶她去見一個人。

莫語汐不由得奇怪——她從未見過那麽嚴肅謹慎,甚至有些沉重的衛明。後來她見到了他說的那個人,也不是別人,就是他做警察的同學梁子。

聽衛明簡單的敘述,莫語汐才明白,原來衛明找她來,是因為梁子上次提到的那個奸殺案。警方發現,這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跟另外幾起尚未破獲的同性質案件也有關係,經過一番審訊,罪犯終於放棄抵抗招了供。而他供述的第一個案件就讓審訊他的老警察臉色大變。那案子原本早在案發那年就結了案,而且罪犯莫景鐸早已被依法處決,如今看來,當年的判決很有可能出了問題。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誰也不敢怠慢,情況很快就一級級地報到了上麵。幾天之後,B市警局接到命令——徹查當年莫景鐸的案件。

當年主要負責案件的大隊長李軍因為功績赫赫後來升遷到外省工作,如今已退休多年。此前他並沒有得到任何風聲,當他被要求配合調查時,他還全然不知情況的嚴峻。

這件事從上次衛明生日一直到現在緊鑼密鼓地調查了幾個月,終於有了結果。原來當年這案子的影響極其惡略,百姓人心惶惶,警方壓力很大,可是案子卻一點眉目都沒有。後來有人舉報莫景鐸在案發時分曾在犯案現場附近出現過,於是李軍立刻要求調查莫景鐸。

莫景鐸雖然沒有什麽前科,但人緣一向不怎麽樣,認識他的人都說他好賭,不求上進,脾氣也差,時常因為一些小事跟鄰裏發生爭執,最重要的是他的確在案發時間出現在犯案現場附近。問他去做什麽,他也說不清楚。李軍懷疑他就是凶手,但也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這件事。所以案子拖了好長一段時間,輿論壓力越來越大。

而不久之後李軍恰巧有個升遷的機會,他幾經思量,越想越覺得莫景鐸是凶手無疑,便在證據不充分的情況下和相關辦案人員商量著草草定了案。

事情過去二十幾年,誰也想不到還有翻案的這一天。李軍想不到,莫語汐也想不到。

這事讓莫語汐又喜又悲。二十幾年來,她已然習慣了歲月給她的過於常人的重量,她掙紮著克服了自己的自卑、恐懼和對父親的怨恨。經曆了這樣的過往,她原本以為,再沒有什麽是她承受不了的。然而,當真相華麗轉身,當她知道自己過去所承受的痛苦都白承受了,她卻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她想到日漸衰老的母親、想到孤僻倔強的弟弟,這些年他們承受的壓力不比她少,當他們知道這個真相時又會是什麽樣的心情?

那天晚上莫語汐整晚失眠,她設想著如果沒有冤假錯案,如果她隻是尋常人家的女孩,那麽她今天會在哪裏?她的命運又會是怎樣?

在黎明破曉前,莫語汐爬起來打給了顧夢東。不為別的,隻因為她想問問如果沒有冤假錯案,那麽她和他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剛剛醒來的他聲音溫柔低沉,讓莫語汐想起多年以前的他們。她咬著嘴唇問她,“你說……如果我爸不是殺人犯,你媽媽會不會同意我們在一起?”

或許聽出她情緒不對,他問她,“出了什麽事?”

莫語汐張了張嘴,想告訴他父親的事情,但是當她情緒漸漸平複,她突然有些後悔打這個電話。因為無論真相是怎樣的,他們已然互相傷害了彼此太多年,又怎麽能放下心中芥蒂,重新走到一起呢?

莫語汐仰躺在**,良久才說,“沒什麽事,就是做了個夢。”

顧夢東靜靜聽著電話裏莫語汐囔囔的鼻音,在這個靜悄悄的清晨,他想,這大概是多年來他們第一次這麽靠近彼此的心。

他歎了口氣,“語汐,有些話我一直沒有跟你說。我從來沒有在意過你爸爸的事情。至於我媽,她同意更好,不同意也沒有關係。經曆了這麽多,我越來越覺得兩個人的感情中,彼此的心意更重要。可是我已經辜負了你這麽多次,不知道還有沒有愛你的資格……”

寂靜的清晨比夜晚更有魔力,讓一向自信冷靜的顧夢東也露出了不確定的一麵。

莫語汐默默聽著,眼淚從眼角滑落到枕頭上,在情緒崩潰前,她聽到自己說,“其實我們都已經出局了。”

顧夢東沒再說話,電話裏靜得隻有白噪聲。在彼此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後,莫語汐跟他請了兩天假,掛斷了電話。

把手機扔到一邊,她吸了吸鼻子。說不遺憾那都是騙人的。可是這就是他們的命,她能怪誰呢?

她突然想到當年負責父親案子的李軍,還有當時參與案件的所有人……要怪也隻能怪他們……

過去,無論遭受到什麽樣的白眼和排擠,她從未怨過命。可是如今,想到父親竟然枉死,想到自己和家人本應該擁有更好的生活,她再也壓製不住內心的怨恨。

思量了很久,天漸漸亮了起來,莫語汐發了條短信給衛明,“我想知道參案人員的名單,你能幫我嗎?”

衛明的短信很快回了過來,“好。但是語汐,我有個要求,你要盡快走出來,否則我會心疼。”

那之後不久,衛明就找到了當年參與案件的人員名單。莫語汐一個個的看過去,努力記下這些人的名字。然而當她看到“劉芸之”這三個字的時候,腦子“嗡”的一下空白了。

良久,她緩緩地笑了,命運真的跟她開了一個不小的玩笑。

回去的五年裏,究竟是誰傷害了她年輕的自尊,在她早已潰爛的傷口上大把的撒鹽?又是誰毀了她的愛情和她的信念,讓本該天真爛漫的她卻愁容滿麵?說到底就是顧夢東的母親劉芸之!可是,顧夢東就一點錯都沒有嗎?他愚孝!他盲目!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一聲不吭的離開!如今他依舊是商場上叱吒風雲的顧夢東,是她麵前信誓旦旦長情念舊的顧夢東。因為她還愛著他,所以他似乎從來沒有失去過什麽,而她卻早已一無所有。

此時此刻,她看著衛明的短信也問自己,她想好了嗎?其實她也不確定。她不得不去恨一個自己深愛的人,殊不知這世上最難掌控的就是人心,哪怕那是她自己的心。

莫景鐸的案子不是小事,這事很快也傳到了顧夢東的耳朵裏。這天晚上顧夢東正在醫院,剛等劉芸之睡著,他接到了景博弈的電話。

一刻鍾後,景博弈趕到了醫院。景博弈在這個時候突然找他,他的心裏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景博弈帶來的消息壞透了。等他說了大致情況,顧夢東沒有任何回應,他點上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夾著煙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著。他回頭看了眼病房裏的母親,她睡得那麽安詳,全然不知外麵已經風雲突變。

“有沒有可能不讓我媽知道?”沉默了半響,顧夢東問。

劉芸之驕傲了一輩子,自認是個兩袖清風為民辦事的好警察,可是走到人生的這一步,卻擺了個大烏龍。顧夢東可以想象母親在知道這件事後會是什麽樣的反應,作為兒子,縱然明白她有錯,也是於心不忍。

可是他也知道既然已經開始徹查這案子了,那麽當年參與這事的人都會被調查,母親自然也脫不了幹係。此時,他雖然這麽問,答案卻早已明了。

景博弈寬慰他說,“他們來查也沒關係,那時候她也就是辦事的普通警員,能有什麽發言權?所以主要責任不在她。”

顧夢東不再說話。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們能左右的。比如誰也左右不了劉芸之去參與一個冤假錯案,也比如,誰也左右不了被冤死的人竟然是莫語汐的父親。

顧夢東狠狠把煙按滅在煙灰缸中,苦笑說,“這都是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