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開些?莫語汐看不開。

媒體將案件情況公開的第二天,莫語汐在公司遇到顧夢東。當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鍾,寫字樓裏人不多。兩人在公司走廊擦肩而過,顧夢東突然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過頭來。在所有事情大白於天下後,她還真沒想好要如何麵對他。

顧夢東看著她纖瘦的肩膀,和她微微低頭時露出的一段白皙的後勃頸,心中無限柔軟。

他斟酌了片刻說,“我知道現在我說什麽都無事於補,但我……還是想替我媽說聲對不起。”

過了好一會兒,莫語汐回過頭,麵色沉靜地說,“其實我爸能沉冤得雪我也就知足了,至於其他的誰對誰錯我不願再去想了。”

顧夢東探究地看著她,“是嗎?”

莫語汐垂下眼,淡淡地“嗯”了一聲。

顧夢東緩緩走到她麵前。她依舊低垂著頭,他正看到她頭頂上的發旋。有句土話說,“一個旋愣,兩個旋橫”。莫語汐隻有這一個漂亮的發旋。顧夢東以前時常嘲笑她做事傻傻的,有點缺心眼,就是應了這句土話。其實,在他心底裏他從未覺得她傻,相反他知道她是背負著常人無法承受的壓力長大,他心疼她,也欣賞她依舊可以活得天真爛漫。

他曾經想著一定要讓她一直這樣單純快樂,可是他終究是違背了自己的初衷,將他想要悉心守候的人變得這麽不快樂。

顧夢東說,“過去的事情我無法改變,但我希望還來得及,能讓你重新快樂起來。”

莫語汐似乎笑了一聲,她抬頭看著顧夢東,“你現在做這些是想替你和你媽媽補償我嗎?”

顧夢東神色淡然地看著她,良久才說,“或許是吧。”

其實隻有他自己心裏最清楚,他做這一切並非是單純想要補償她,因為無論有沒有母親這檔子事,他都會這麽做,原因隻有一個,他放不下她。

莫語汐笑了笑說,“那就不必了。”

就在競標會的前一天晚上,莫語汐約了衛明。兩人在莫語汐公寓附近的一家小餐館吃過晚飯,衛明走路送莫語汐回去。

初夏的風溫和甜膩。兩人沿著林蔭小道走著,誰也不先說話。衛明多希望,他們的見麵隻是為了一起這樣散散步。

莫語汐突然停下腳步,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

衛明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接過來,“你想好了嗎語汐?”

“我想好了,不過,你是不是覺得這麽做挺掉價的?”

衛明聳聳肩,“商場上從來沒什麽真正的君子,他顧夢東怎樣本來就與我無關,我隻是擔心你,怕你會後悔。”

莫語汐笑了一下說,“這就算我還他的吧。”

衛明並不喜歡這樣的莫語汐,隱忍、滿腹愁容,讓人覺得壓抑又心疼。他依稀記得他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形,那時候她還是他一本正經的上司,固執、挑剔,但也可愛。她原本就是個外冷內熱的人,這樣固執地強迫自己硬起心腸,無論誰看到都會覺得難受。

衛明看著手裏的標書歎口氣說,“如果這麽做能讓你開心,我就配合你,可是你真的會開心嗎?”

莫語汐不說話,她不確定顧夢東的失利會不會給她帶來快感,可是事到如今,她也不願意去細想了。

“其實,你還愛他吧?”衛明始終不願承認這一點,但如若不是深愛一個人,又怎會有如此偏執的恨呢?

莫語汐先是一愣,繼而笑了笑說,“愛不愛又能怎樣?以前我和他的事情雖然在外人麵前早有定論,但我還不死心地對他抱有希望。現在事情發展成這樣,我除了選擇恨他,就隻能選擇忘記他。”

說來說去,她終究還是不甘心就這樣將他忘記。

“這件事情之後,你會離開維科嗎?”

“應該會吧。”

“那你打算去哪?”

這個圈子裏向來沒有什麽秘密,莫語汐身居銷售總監的職務卻因為背叛公司而離職,這很快就會在圈子裏傳遍。到時候,又有哪家公司肯錄用她?她這麽做是報複了顧夢東,但無疑也是玉石俱焚的做法。

莫語汐深吸一口氣,“去哪都行。就是暫時不想再留在這裏了,以前留在這裏是為了他,現在我們都成這樣了,我也就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原來在她的眼裏隻有顧夢東……

不知不覺走到了莫語汐的公寓樓下,莫語汐說,“就送到這裏吧。”

衛明卻不急著走,“語汐。如果你心裏放不下他,走到哪都不會快樂。就像你眼裏隻有他,我再好,你也看不到。”

莫語汐雖然早猜到衛明對自己的感情,但是仗著他沒有明說,她也就繼續裝聾作啞下去。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心還留在顧夢東那裏,給不了任何人。所以當衛明真像此刻這樣說出這些話時,她依舊是毫無準備手足無措。

她怔怔抬眼看著他,不知該說些什麽。

衛明咧嘴一笑,輕輕抬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不過你這麽聰明,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有多好。”

莫語汐連忙移開目光,“衛明,其實你……”

她忍不住就要說出拒絕的話,卻感到眼前一黑,衛明已輕輕將她擁進懷裏。

莫語汐掙紮了一下,衛明卻收緊手臂,“我長這麽大也沒占過人家什麽便宜,今天算是破戒了。我怕……明天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莫語汐的眼眶不禁有些濕潤。她想說對不起,可是又覺得這三個字對衛明這樣驕傲的人來說除了傷害再無其他。所以她什麽也沒說,任由她抱著。

過了一會兒,衛明輕輕鬆開手,“語汐,如果有一天,你能對我打開心門,我一定不會讓你這麽難過。”

莫語汐點點頭,她相信他,就如當年相信顧夢東一樣。

第二天對維科的人來說是個極其重要的日子,眾人努力了小半年,成敗與否全在這一天。

顧夢東早早起床洗漱。天氣已經轉熱,他依舊選了比較正式的襯衫和西裝。打好領帶,理好襯衫衣領,他邊係著袖口,邊瞥了眼放著手表的玻璃展櫃。

他略微猶豫了片刻,拉開抽屜取出了其中最不名貴、最老舊的一款。那是多年前莫語汐送他的生日禮物。起初他戴著它是因為記掛她,後來他的表越來越多,但他依舊偏愛這一塊——不知是不是出於心理作用,每次戴上這塊表他都會覺得踏實很多,事情也會出奇的順利。久而久之,這塊表就成了他參與重要場合的首選,也是他的幸運物。然而今天,他戴著它的心情卻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

放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公司的車子已經到了他家樓下,顧夢東最後整了整衣領走出房間。

見他出來,司機連忙替他來開車門。門一打開,他看到莫語汐已經坐在裏麵,她穿著幹練的職業套裝,頭發一絲不掛地挽起。她回過頭看他一眼,又漠然地將目光移開。

顧夢東上了車,坐在她旁邊。車子緩緩開動,朝著會議中心的方向駛去。

路上誰也沒說話,車裏氣氛凝重,讓司機都覺得透不過氣來。

好在,很快到了會議中心,顧夢東和莫語汐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

顧夢東走在前麵目不斜視,突然對身後的人說道,“其實,無論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

莫語汐原本是心不在焉地跟著他,乍一聽到他說話還以為他在自言自語,後來才反應過來,這話或許是對她說的。

她突然有些猶豫,他是已經察覺到什麽了嗎?她心中的不安漸漸擴大,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事已至此,她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林峰早早到了會議室,見到顧夢東,連忙把他們引到位置上。

緊接著衛明和黃勇也在幾人的簇擁下走了進來,坐到了距離他們不遠的位置上。

衛明看了眼莫語汐,又看向顧夢東。顧夢東仿佛對這些湧動的暗潮渾然不覺,他抬手看了眼時間,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

莫語汐無意間瞥到他手腕上的表,心裏不免酸澀,臨開會前,她忍不住說了句題外話,“我覺得這表跟你的西裝並不搭。”

顧夢東聞言抬眼看她,笑說,“外人隻會看些表麵的東西,其實我用著合適那就是搭,況且我每次戴著它,運氣都不錯,這次我們也能贏,你信不信?”

他的眼睛深邃明亮,像是有著某種魔力竟讓莫語汐移不開目光。兩人就這樣對視了幾秒,就聽門口一陣**,李行長等人走了進來,會議正式開始。

情況和顧夢東料想的差不多。前麵的幾家供應商不說價格如何,很明顯產品就無法完全達到用戶的要求,在提問答辯的環節時,麵對用戶提出的一些技術問題,他們的回答都或多或少不盡如人意。

兩個小時之後,輪到歐普達做匯報,他們的方案細致,可以看得出是下了大工夫,應該是為A銀行此次招標量身打造的方案。幾位A銀行的領導對此似乎十分滿意。然而,這麽好的方案,價錢卻並不算高,可以說非常實惠。那幾位領導顯然已經屬意於歐普達。

但是這報價無論是總額還是明細都與顧夢東之前做的非常接近,幾乎一致。這讓在座的維科員工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當然這些人中並不包含顧夢東和莫語汐。

衛明看著莫語汐,莫語汐卻不敢與他對視。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真到了這一刻,她還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她不敢去看衛明,更不敢去看顧夢東。

她的心砰砰跳著,而就在這時顧夢東卻歪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看樣子,我們贏定了。”

歐普達的答辯結束,維科的林峰坐到了匯報席上。讓莫語汐意外的是,維科的項目方案雖然跟之前差別不大,但是比之前更細致、更周到。不僅如此,她完全沒想到就連報價也比之前低了幾十萬。

她怔怔看著電子屏幕上幻燈片一頁頁地翻過去,耳邊卻仿佛什麽都聽不到了。她滿腦子都是這幾天的事——她偷偷從公司拿了標書給衛明,想借歐普達之手打擊維科,從而打擊顧夢東。她想看他功敗垂成一無所獲!可是她怎麽也想不到,事情會急轉直下,顧夢東依舊氣定神閑地掌控著全局。

她突然明白了什麽,猛然抬眼看他。他依舊麵色如常地聽著匯報,仿佛沒有感受到她的目光。

正在這時,原本在會場外守候的小芳匆匆跑了進來,繞過會議室眾人,悄悄在顧夢東耳邊耳語了幾句。顧夢東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電子屏幕。聽小芳說完,他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小芳遲疑了一下,皺著眉頭退出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