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清瑤的脊背緊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巷壁,粗糲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她謹慎地探出半個頭,目光如淬了冰的隼鳥,再次掃過巷口外的街道。
午後的陽光斜照,將青石路麵映得泛白。
三兩個行人懶散走過,街邊小販有氣無力地叫賣著,一切看似慵懶尋常。
然而,她的心神卻繃緊如弦,不敢有絲毫鬆懈。
直至確認那幾道屬於修行者的氣息徹底遠離,她緊繃的肩膀才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線,輕輕吐出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
她轉回身,壓低了嗓音:“前輩,我此番查探,發現雲台仙宗覆滅的背後,恐怕……是有叛徒裏應外合。”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極細微的顫抖。
林凡聞言,饒有興致地回應,意念的波動帶著探究的意味:“哦?詳細說說。”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雲清瑤心緒的劇烈起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幽深湖麵,漣漪層層**開。
雲清瑤定了定神,將自己這段時間的所見所聞娓娓道來。
原來,為躲避無處不在的追查,她已許久不曾進入這等繁華城邦。
多數時間都在荒野山林、幽穀深澗間穿行。
借助林凡那玄妙的指引,尋覓著可能存在的古老遺跡或天地靈物。
此次因為需采購一些不可或缺的特定物資,她才不得不冒險混入這風靈國國都。
一入都城,她便敏銳地察覺到氣氛與往日大不相同。
街上行人言談間,多了許多關於“了無宗”的詞匯,語氣中或帶著敬畏,或透著狂熱。
稍加探聽便知,這了無宗如今在風靈國勢大滔天,據說連國主都對其推崇備至,奉若神明。
更讓她心下詫異的是,了無宗那聞所未聞的修煉方式。
據街頭巷尾那些眼神熾熱的信徒所言,此宗修煉極為簡易。
無需像傳統修仙那般,經年累月地打坐練氣、感悟天地法則、熬煉筋骨體魄。
隻需定期向了無宗供奉所謂的“誠心之物”即可。
那誠心之物,包羅萬象。
金銀財帛、五穀雜糧,乃至一針一線……
隻要供奉時心誠,皆可積累所謂的“功德”,換取宗門的庇護甚至直接賜予“法力”。
對此,雲清瑤初時隻覺荒謬絕倫,心下嗤之以鼻。
修仙之路,逆天而行,何其艱難坎坷。
哪有不勞而獲,僅憑供奉外物就能提升道行修為的道理?
這分明是愚弄凡俗,蠱惑人心的邪魔外道。
無奈她行走在街上,屢次被了無宗那些身著統一灰袍,麵帶模式化僵笑的低階弟子攔下,不厭其煩地宣講入宗的諸般好處。
言語間,仿佛不信奉了無宗便是天大的罪過。
她不勝其煩,為免節外生枝,引來不必要的關注,便勉強耐著性子聽了些許。
這才得知,了無宗內部分為外門與內門。
外門弟子便是這些四處傳播教義,收納供奉的普通信徒。
而內門弟子則地位尊崇,據說擁有種種不可思議的無上法力,能呼風喚雨,禦使雷霆。
其中一位內門弟子,近日正在這風靈國國都之中。
據傳因其“功績卓著”,即將被正式授予長老之位,在都城內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方才在茶樓,雲清瑤選那靠窗的僻靜位置,並非隻為暫歇腳程。
更主要的是,想借二樓的高度,遠遠觀察一下那位傳說中地位尊崇的內門弟子,究竟是何等驚才絕豔的人物。
竟能在這般短的時間內,於一個新興宗門中躋身長老之列。
誰曾想,這一看,卻讓她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凝固,手腳一片冰涼。
她看得分明,那個被眾多信徒如眾星捧月般簇擁著,身著了無宗特有雲紋白袍,神情帶著幾分漠然與倨傲的年輕男子,赫然是她曾經在雲台仙宗的師弟——殷長鶴!
提及殷長鶴,雲清瑤塵封的記憶匣子也隨之打開。
在她的敘述中,這位師弟的身世頗為坎坷。
他生於貧苦之家,因家貧難以養活,幼時便被父母狠心拋棄,丟在了雲台仙宗設在某地的分壇門口。
當時分壇的執事見他根骨尚可,又憐其孤苦無依,便將他帶回宗門,算是給了條活路。
後來,他們的師父,雲台仙宗的宗主,在一次偶然考察外門弟子時,發現了殷長鶴。
他不僅天資在眾人中算是不錯,更重要的是,修煉起來有一股遠超常人的狠勁與韌勁。
肯吃苦,也極為聽話順從,於是便動了惻隱之心,破格收他做了親傳弟子。
這本是一段仙緣佳話,一個被棄孤兒因緣際會改變命運。
然而,命運似乎總愛開玩笑。
聽聞當年被拋棄的兒子竟成了雲台仙宗宗主的親傳弟子,前途無量,殷長鶴那對貧賤父母竟又厚著臉皮找上門來。
在山門外痛哭流涕,訴說著當年的萬般不得已,祈求兒子的原諒與接納。
殷長鶴起初極為抗拒,心中積怨已深,甚至閉門不見。
但那對父母極其執著,日日跪在山門外,引來不少同門與仆役的閑言碎語。
宗門內也有些聲音,認為殷長鶴既已踏上仙途,當胸懷寬廣,不應再計較凡俗過往。
更應善待生身父母,以免留下心結,於日後修行不利。
久而久之,在師父的幾次委婉勸導與眾人不明就裏的目光下,殷長鶴最終還是認回了父母,並在宗門附近購置了一處小院安置了他們。
可自此之後,他的性格便逐漸變得有些古怪。
原本隻是沉默寡言,刻苦用功,後來卻愈發內向陰鬱。
與人交往時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眼神也時常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翳。
修煉時遇到瓶頸阻礙,他那種不肯服輸的勁頭,更是演變為了偏執的瘋狂。
有時甚至會到傷及自身經脈根基的地步,狀若癲狂。
師父曾多次私下裏對雲清瑤等幾位核心弟子感歎,說殷長鶴此子性情過於偏執,心性有缺,如璞玉含瑕。
很是擔心他長期如此,恐有一日會心魔叢生,走入萬劫不複的歧途。
正因如此,當宗門內其他親傳弟子都開始陸續修煉雲台仙宗的核心功法之一——《昱煉訣》時,師父卻獨獨沒有將其傳授給殷長鶴。
隻因這《昱煉訣》雖威力不俗,進展也較尋常功法為快,但修煉過程中涉及極為精微的心神淬煉,容易引動並放大修煉者內心潛藏的躁動與執念。
必須心性沉靜平穩,根基紮實渾厚者方可循序漸進。
否則極易走火入魔,後果不堪設想。
師父的本意,是希望殷長鶴先磨礪心性,待其心境平和,根基更為穩固之後,再尋機傳授此訣。
實是出於對他的愛護與保護。
然而,這番良苦用心在殷長鶴敏感而偏執的眼中,卻成了師父的偏心與不公。
他認為這是師父始終看不起他那不堪的出身,覺得他心性低劣,不配修煉宗門的高深核心功法。
為此,他曾數次與師父發生爭執,言語間多有頂撞。
甚至一度連續三個月獨來獨往,不與師門中任何人交談,隻是埋頭用一些自虐的方式瘋狂修煉,試圖證明自己,也像是在懲罰自己。
後來,雲台仙宗突遭大難,一夜覆滅,基業化為焦土。
雲清瑤僥幸逃脫後,在顛沛流離,東躲西藏的日子裏,也曾想起過這位性情孤僻,行事漸趨極端的師弟。
一方麵,她慶幸殷長鶴當時似乎經常借故不在宗門內,或許因此陰差陽錯地躲過了一劫。
另一方麵,她也深深擔憂,以他那樣偏激的性子,在這人心險惡,弱肉強食的世道中,不知會落得何等下場。
甚至隱隱想過,若他因心性不穩而誤入歧途,又當如何。
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再次得到殷長鶴的消息,竟會是在這般情境之下。
他不僅安然無恙,更是搖身一變,成了風靈國境內勢頭最盛,行事詭譎的了無宗的內門弟子,甚至即將榮升長老!
說到這裏,雲清瑤秀眉緊蹙,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不解,喃喃道:
“前輩,殷長鶴雖是師父的親傳弟子,但說實話,他的資質在親傳弟子中隻能算是平平。”
“若非那股子遠超常人的狠勁,本也排不上號。”
“而且,我總感覺雲台仙宗的修煉體係與他似乎並非完全契合。”
“為何他投到了無宗門下,就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脫胎換骨,甚至坐上長老之位?”
“難道說,這了無宗的修煉方式,當真如此神奇,竟比我們雲台仙宗數百年的傳承更適合他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