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市入冬正式開始降溫時,溫歲荔出院返崗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那個被剃的反光的頭也慢慢冒出了硬硬的小黑茬。

期間,溫靜禾聯合不知道能不能晉升成她妹夫的許同言,揪著妹妹讓她堅持喝了挺長時間的中藥,做了很久針灸治療,又請師父幫忙看了好幾次脈。

湯劑和針灸雙管齊下,見效明顯,卻也直把溫歲荔折騰得夠嗆。以至於她每次看到中藥湯就想跑路。

溫靜禾對她這種自己都是醫生還不遵醫囑的拒藥行為表示強烈譴責。

而當時患者溫歲荔卻理直氣壯地反問:“姐,你自己也是醫生,你知道醫從性最差的群體是哪兩個嗎?”

“老年人?”

“非也非也,是醫護和醫護的家屬。”

溫靜禾點頭示意聽到了,卻不為所動,然後不顧她的抗議,壓著她做了最後一個療程的針灸。

就這樣,溫歲荔受過外傷的身體漸漸被調理好了,科室的排班表也因此調整回了正常的軌道。

又是新的一個月,科室裏少了一些人的同時,也多了一些新麵孔。

“這個月來了幾個師弟師妹啊?”溫歲荔掃過那幾個新麵孔,點開了工作係統。

趙雨瀟昨晚值班,被中午吃的一個火龍果霍霍得不輕,這會兒眼睛下麵一片烏青:“規培3個,實習5個。”

溫歲荔幸災樂禍地笑:“一晚上收了6個?你昨天吃火龍果的時候不是還挺得意的嗎?說什麽火龍果詛咒見了你都要跑。”

“噓!別跟我提那三個字,從今天開始,我趙雨瀟跟火龍果勢不兩立!”幾乎是通宵的趙醫生怨氣衝天,平時圓乎乎的臉因為憔悴現在看著愣是讓人覺得消瘦了幾分。

昨晚值班的護士小姐姐整理好交班資料,附和了句:“在醫院上班是有點玄學在的,有些念頭你真的想都不能想。昨晚忙得那叫一個雞飛狗跳!得虧沒有搶救,不然我又得加班了。”

護士跟醫生的排班不一樣,護士有大小夜的區分,而值班醫生沒有,當日上午正常上班到中午12點下班,休息五個小時之後就要在17點回科室接晚上的班。一直到次日交完班,完成查房等一係列工作之後才能下班。排到24小時班時則更煎熬。

趙雨瀟從沒寫完的入院病曆裏抬起頭,看向值出護士下班的雀躍背影,覺得腦細胞已經要死光光了:“以前我隻覺得那些叫我幹活的老師真的很煩,打雜跑腿的事都扔給我,一天到晚都想罵他們耽誤我看書備考。等現在我獨立排班之後,我才發現有個實習妹妹幫忙幹活是多麽幸福的事,難怪都上趕著薅。”

高壓的工作環境,嚴苛的工作要求,僵化的規章製度,再是有**的醫學生也很難違心地說熱血不涼。

同樣是從零開始,熬了無數個日夜才正式走上臨床崗位的溫歲荔歎息一聲。她看向坐在上級老師身後動作局促的實習師弟師妹:“都是從付費上班走過來的,那麽多人淋過雨,也還是有人會願意撐傘。”

“確實,不過屠龍少年終成惡龍的例子也不少。”

趙雨瀟話音剛落,辦公室外就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

“我要投訴你們!”

溫歲荔和趙雨瀟對視一眼,熟練地分工合作。溫歲荔和其他同事去查看情況,謝主任出差了,趙雨瀟就要去找護士長過來處理,以免事態嚴重化時能說話的領導都不知情。

出了門,大家看到處置室門口外麵正圍著一圈人,一個十歲的小朋友被母親抱在懷裏,正嚎啕大哭。孩子的父親則伸手指著處置室門內的一個護士破口大罵:“你們學校怎麽教出你這種垃圾學生的?打個針都不會打?啊?”

劉醫生和幾個護士上前把圍觀的人勸開,溫歲荔這才看到被堵在處置室裏戴著燕尾帽的人。

醫院的護士摘帽了,但為了區分,實習護士還沒有摘。

這個實習同學已經來了一個月了,平時碰到也會打個招呼,溫歲荔看了一圈,沒有看到她的帶教。

這是沒帶教老師在場指導的情況下進行操作……

溫歲荔擰起眉,已經猜測到了是怎麽一回事。

估計又是帶教把工作扔給學生,自己看都不看一眼就去忙別的事。這種情況在臨**並不少見,如果沒有意外那自然是萬事大吉,但這次偏偏碰到沒那麽好說話的家屬。

女家屬邊抱著孩子哄,邊高聲質問:“你們醫院怎麽回事?她一個實習護士也敢叫來給我兒子打針?打了幾針都打不進去!我兒子手都變色了!你們有沒有醫德?”

第一次碰到這樣的情況的實習護士手足無措地拿著留置針,被罵得麵紅耳赤,低著頭聲都不敢出。

“這位家屬,你冷靜一下,不要激動……”

“去他媽的冷靜!”孩子父親大爆粗口,一把甩開韋護士試圖將他帶離的手,“那針沒打在你小孩身上你當然不知道痛!”

他眼裏滿是怒火,吐沫星子都要濺到實習護士的臉上:“我告訴你,你們今天必須給我個交代!連個針都打不好,還來當護士,你哪個學校的?”

實習護士聽到這話眼睛瞬間就紅了,本就緊張的情緒更加外露,手腳不住地顫抖著。

對於一個實習期的醫學生來說,最害怕的事情是什麽?是職業暴露,是被患者質疑辱罵,更是努力了這麽多個日夜,好不容易扛到實習進度過半,卻麵臨著可能會被退實習,影響畢業的風險。

男家屬正在憤怒的當口,溫歲荔他們有意讓實習護士先回避,但處置室沒有後門,這個家屬又長得人高馬大,幾乎完全擋住了處置室的門口,她根本出不來。

“你他媽啞巴啦?啊?我問你哪個學校的?!!”

實習護士的不敢出言激起了家屬新一輪的怒火,在場的男醫生們連忙把人攔住,半拉半扯硬是把人帶離了門口。

“你們想幹嘛?把老子放開!”

溫歲荔趁機擠進處置室,邊安撫嚇得渾身冰涼的實習護士,邊小心拿下她手裏尖銳的留置針以防有人被誤傷。

趙雨瀟打完護長的電話回來,看到情況,立即接過銳器拿去處理:“護長等下就回來了。”

科裏有資曆的護士老師帶著實習生去辦公室安撫,溫歲荔就去查看孩子的情況。

孩子的手背有個針孔,有些青,但也沒有家長描述的那麽誇張。

這個孩子被家裏人溺愛慣了,平時在家就不控製飲食,體重在同齡人間屬於過度肥胖。小孩的血管本來就不好找,這孩子又胖,偏又遇到不負責的責任護士和剛上臨床、沒有安全操作意識的實習護士,簡直Buff疊滿。

溫歲荔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吐槽什麽好,正看著。護長已經知悉情況趕回來了,她和幾個護士耐心地跟孩子的母親溝通:“王媽媽,我是我們兒科的護士長,具體的情況我已經了解了。真的很抱歉……”

幾個護理老前輩輕聲細語地跟家屬承認錯誤,解釋情況,最後提出解決辦法,處理醫患矛盾的手段和話術老練得讓溫歲荔佩服不已。

本來火氣衝天的母親在她們的安撫下慢慢冷靜下來,不再抱著孩子喊叫。

“您看,孩子今天的藥水還沒滴,我們先給孩子做治療吧?我來給孩子打。”護長從治療車上拿起醫療用品,從容道。

小孩母親冷哼一聲,臉色還是難看的,語氣卻沒這麽衝了:“我和我老公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們那實習生要是能好好打,我和我老公會罵她嗎?”

護士長態度依舊和緩,完成消毒工作之後,扶著小朋友的手開始打針。

小孩坐在母親腿上掙紮,想甩開護士長的手,但護士長的力度完全壓製了他的動作。

一針到位!

溫歲荔鬆了一口氣。

在很多科室裏,升到領導層次的護士長不需要做打針輸液這些很基礎的工作了,他們早已對護理的基本功感到手生,真對比起來有些甚至還不如剛工作的護士。

但兒科不同,麵向的群體的特殊性要求每個醫護人員都要有極高的專業水平,就算是領導也不能除外。

除了做數據表格之外,他們必須有比下屬更厲害的技能,這樣才能在解決醫患矛盾時更有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