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太累了,這次的睡眠格外容易進入。
溫歲荔夢見了很多人很多事,雜亂無章。
一下子是劉媛媛甜甜地叫她師姐,一下子是何嬌對她的診療方案點頭稱是,一下是父母分開又複合。
除此之外,她還看到了很多,左擁右抱的袁荊,趾高氣揚的夏婧,神色淡漠的許同言……
短短一兩個小時的睡覺時間,她卻覺得似乎把自己的一生都回憶完了,像走馬燈一樣。
沒有驚嚇沒有噩夢,她是莫名其妙地醒來的。醒來時臉下的枕巾濕潤,她抱著膝蓋坐在**,感覺悵然若失,心底空得格外難受。
那麽多光怪陸離的畫麵,那麽多帶著不同心情的畫麵,她不知怎麽就隻想起了劉媛媛在餐廳遞給她冰袋的那一幕。
從同事口中聽來的噩耗終究還是給她帶來了嚴重的負麵影響。
溫歲荔終於繃不住情緒,頭抵著膝蓋泣不成聲。
醫院的ICU病房外,許同言麵對這緊閉的科室大門站立。在他身後不遠處的長椅上,許同嫦和許母相互依偎著靠在一起。
重症醫學科情況特殊,除了規定時間允許家屬入內探視,其他時間對外界都是不開放的狀態。
許父車禍後情況並不好,從手術室裏搶救成功送進ICU之後就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平時愛鬧騰的女兒此時紅著眼眶不說話,一向聽話省心的兒子也站在科室門口固執地等一個轉折。
許母一夜之間變得滄桑的眉眼中閃過幾分思慮,她拍了拍女兒的肩膀,下定決心朝兒子開口——
“阿言,從明天開始,你回家裏上班吧!”
許同言驟然轉身。
許家行商已經很多代,許氏集團旗下的各個子公司深耕多行多業,規模哪怕是放在全國都不容小覷。按照許家對繼承人的培養計劃,許同言畢業後就應該立馬接手部分產業,然而許同言對把家族企業做大做強興致不大,一心隻想著搞研發,把研發成果投入農業,讓科技助農從口頭落到紙上,再從紙上落到地裏。
許父對此又欣慰又生氣,這麽深厚的家底,外麵多少人望眼欲穿,偏他生的兩個孩子清心寡欲。女兒醉心科研,從小就愛搗鼓實驗,對經商一竅不通。兒子倒是走上了創業的路,可這麽多年來也隻盯著自己公司那一畝三分地,平時下田比來總公司都積極。
縱然有再多不滿和可惜,許父許母也沒有強迫兒女放棄現在熱愛著的事業,來接手家裏的事業。
許同嫦遠走異國他鄉搞科研,他們就幫忙帶著外孫,給她解決後顧之憂。至於兒子許同言,他多少還是走上了做生意這條路,家裏的產業也還是要交到他手裏的。不過他還年輕,有自己想做的事,有想去實現的理想,所以許父許母也不拘著他,在最大的範圍內給他獨立創業的自由。
但是這一切都建立在許父許母尚有餘力的前提下。
“其實這些年,你爸一直都想讓你把家裏的擔子接過去。本來我們都想著不著急,可以再過幾年,再過幾年,反正我們都還年輕,讓你去開拓一下自己的事業也無妨。”許母望著緊閉的大門,眼神疲倦不堪,“可是……”
許同嫦想明白其中的關竅,愣住了,她茫然地看向哥哥許同言。
許同言低著眉眼,神色凝重。
這麽多年父母並肩為他們扛起了這麽多責任,隻為給他們爭取最大限度的追夢空間。現在,他也是時候懂事地擔起那部分責任了。
他站在原地朝母親望了一陣,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眸裏的彷徨已然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銳利和堅定。
許同言步伐沉穩,一步一步走到母親麵前:“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集團。”嗓音低沉平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氣場,像是在做什麽擔保和承諾。
熟知兒子脾性的許母卻沒有因為兒子願意接過擔子而感到高興。
如今丈夫昏迷不醒,兒子又還年輕,新上任避免不了要立威,隻怕那批元老沒那麽容易服軟。再者新官上任三把火,兒子和丈夫所處的成長時代環境不同,很多觀念也迥然不同,新老思想變革帶來的衝擊必然不小,集團上下估計要有一番大動**了。
許母歎了一口氣,叮囑道:“有些叔叔伯伯是看著你長大的,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果不是原則性錯誤……你爸要是知道了,估計也不希望鬧得太難堪。”
許同言轉頭看著“重症醫學科”幾個字,不置可否。
接手集團,要做的事情很多。
許同言靠在駕駛位上,看著地庫裏時不時駛進駛出的車輛,撥通了助理的電話:“準備一下,一個小時後所有人集中會議室,我有事情要宣布。”
首先是把他自己公司的事情處理了,他才能安心和集團裏那些老滑頭較量。
許同言交代完一小時後的會議,閉眼平複了下思緒。他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把臉埋到中間,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來。
一對情侶從車前經過,女生笑嘻嘻地勾著男朋友的手臂,懷裏抱著一束花,時不時抬手看看:“真的好好看啊!你怎麽這麽有眼光!”
男生剛求婚成功格外得意:“那當然,也不看看你老公我是誰!”
甜蜜的對話在安靜的車庫裏**開,而後消散。
許同言長長出了口濁氣,他看眼被脫在副駕駛座位上的大衣。大衣口袋裏,裝著他準備送給溫歲荔的項鏈。
但現在……也隻能暫時先留在自己手裏了。
淩晨一點,許同言疲憊地夾帶著一身寒意打開家門。
一打開就發現了家裏有人。
他清楚地記得出門前所有燈都關了,但現在客廳的燈是亮著的。
警惕的心情在看到玄關處一雙熟悉的女鞋後放鬆下來,許同言的神情不知不覺間柔和了許多。
他輕手輕腳關門換鞋,又把帶著冰冷寒意的外衣掛好之後才走進去。
屋裏開著暖氣,溫歲荔正躺在沙發上休息。被子被她堪堪拉到肚臍處,一手壓著被子,一手吊在沙發邊緣。
看著她沉靜的睡顏,許同言疲累的心軟了一角。他走上前去把她垂到床沿的手拿起來放回沙發上。
溫歲荔睡得不深,似有所覺地動了動睫毛,睜開了惺忪睡眼。
看到許同言,她撐著沙發坐起來:“你回來了?”
燈光昏黃,她動作自然,言語平和,竟讓許同言恍惚了一瞬,竟生出幾分像是老夫老妻的錯覺。
他伸手把在溫歲荔起身的動作間滑到地麵的被子撿回沙發上:“吵醒你了?”
按照往常的情況,溫歲荔肯定不免順著說一句“是啊,都怪你,我都睡著了”,然後借此跟許同言提各種稀奇古怪的要求。
可現在,她隻是搖搖頭:“沒有,本來也沒完全睡著。”
身體很累,但腦子裏太亂了,一直在清醒和混沌之間掙紮。
許同言向來就是心細如發的人,放在平時他早就察覺出了這細微的不對勁,但或許是父親意外出車禍和工作的雙重壓力驟重導致,他沒發現溫歲荔的一點異常。
溫歲荔抬眸看了眼牆上的鍾表。原來已經這麽晚了。
“你吃飯了嗎?”
許同言忙到現在其實沒來得及吃飯,但他看著溫歲荔,還是扯了個謊:“吃過了。”
溫歲荔點點頭,沒什麽表情:“那你去洗澡吧。很晚了,我先去睡了。”
她抱著被子往臥室走去。
許同言目送她的身影,到底還是把那句“你怎麽來了”咽了回去。
洗完澡出來,許同言覺得口渴,走進廚房喝水,意外發現微波爐裏正放著一碗玉米排骨湯。
他心念一動,又四處看看,發現桌上正蓋著幾道菜,還擺著一副碗筷。
溫歲荔是在等他回來吃飯……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許同言鼻頭一酸,心裏突然就泛起來一股洶湧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溫歲荔早已經在**躺好準備睡覺,聽到廚房的動靜突然就想起自己還沒收拾飯菜。
她猛然坐起來跑下床,一進到廚房就見到許同言低頭看著那碗從微波爐裏拿出來的玉米排骨湯發呆。
聽到她走進來的聲響,許同言抬起頭,眼眶裏像是氳著水汽,又像是沒有。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菜:“歲歲,我餓了,一起吃個宵夜吧!”
溫歲荔對上他溫柔的眼神,垂在睡裙兩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她點點頭,應了句好。
飯菜被許同言加熱過重新端回餐桌。
兩人各懷心事,都沒什麽說話的心情,隻默默吃飯。
溫歲荔從醫院回來之後在宿舍躺了一下午,直到快到六七點才出門來許同言這裏。
對於跟許同言有關的事情,她一向是想起什麽就做什麽,所以來的時候沒打招呼也沒問他回不回來。
也許是來的路上心情得到了放鬆,又或許是許同言這本身就有讓人寧靜的氣氛,溫歲荔沉鬱了一下午的心終於得到片刻放鬆。
碗裏是許同言細心挑好刺的魚肉。
溫歲荔夾了一塊放進嘴裏,低聲開口:“許同言,我……”
桌麵上手機突然響起,將她低微的聲音徹底覆蓋掉。
但許同言還是聽到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將手機聲音關掉,站起身準備等她說完再去接電話:“剛剛想說什麽?”
估計是很重要的電話,不然按他的習慣也不會一邊站著一邊等她說完。
溫歲荔展顏一笑:“沒事,你先接電話。”她等會兒再說。
許同言察覺到一絲異常,他“嗯”了一聲,往書房走去,想著接完電話再問。
可這天到最後溫歲荔也沒能把未盡之言訴之於口,許同言也沒來得及問句“怎麽了”。
這頓宵夜吃得斷斷續續,期間許同言電話頻繁響起,他頻頻起身離桌。最後在淩晨兩點半的時候,他實在吃不下去,拿著車鑰匙就要出門。
臨出門前,他回頭喊仍坐在餐桌前的溫歲荔:“歲歲。”
溫歲荔循聲看來。
許同言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公司出了點事,我這段時間會比較忙。”
溫歲荔了然地點點頭,明白言下之意是可能顧不上她。她麵上笑著說那你記得好好吃飯,心裏卻很平靜地想又有什麽必要跟她說呢,他又算是她的誰?顧不顧得上的,她又不會在意。
她淡然的反應讓許同言生出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但那種感覺一閃而過,快到讓他來不及捕捉。他站在玄關處猶豫地看著那頭的溫歲荔,一站一坐,明明彼此就在眼前,明明隻有幾步之遙,卻莫名其妙產生了點生疏的距離感。
催促的電話鈴聲響起,許同言毫不猶豫地掛掉,他有些不安地走回去:“歲歲,對不起,這段時間公司真的比較忙。H市今年可能去不了了,等到明年,我一定陪你去。”
原來他還惦記著過段時間去H市的計劃……
溫歲荔睫毛顫了顫,開口道:“許同言,這是又一個你給我畫的餅嗎?如果做不到,那在一開始就不要給人希望,你明白嗎?”
許同言蹲下來哄她:“對不起。是我的問題,是我沒規劃好工作的事……”
他一如既往地把問題攬在自己身上,溫歲荔聽著看著,突然覺得有點沒意思。
她嫣然一笑,笑得無懈可擊:“許總啊!您處理人際關係的時候如魚得水,怎麽到我這就連我真生氣假生氣都看不出來了呢?”
她把許同言拉起來,又推著對方出門:“你這不會就是網上說的那種戀愛腦吧?這不行啊許同言,我告訴你,我還是比較喜歡你認真工作的樣子。”
往常的溫歲荔也很喜歡這樣故作生氣逗他,許同言仔細端詳她的神色,沒發現什麽異色,心裏到底還是鬆了口氣。
他在溫歲荔百般嫌棄的驅趕之下離開,想著得趕緊處理好集團的事,早點上手,早點恢複正常生活,也早點……走進溫歲荔的心裏。
房門被鎖上,溫歲荔靠在門上靜靜看著桌上的飯菜,過了好幾分鍾,她走過去把桌子收拾幹淨。
“啪”,客廳的燈被關上,隨後臥室的門也被從內向外合上,再過了一會兒,臥室裏從門縫裏透出來的光也熄滅了。
屋裏短暫地熱鬧了一陣之後又恢複了原先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