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離元旦越來越近,持續低溫的L市反而開始回溫,一天當中溫度最高能達到25℃。
這天,溫歲荔起床看到陽台一片霧蒙蒙的落地窗。再往牆麵上一摸,摸了一手的水。
她翻身下床,試探性地推開窗,果然遇到了一股撲麵而來的黏糊糊的熱氣。
她連忙把窗關上。
回南天最忌開窗通風,最忌濕拖把拖地。要是不信邪碰了其中一條,那就隻能慶祝獲得水簾洞體驗權了。
玻璃窗上的水珠隨著重力滑落,溫歲荔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著,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想——
這個時候碰上回南天,又有一批小毛毛要遭罪了。
擔憂的情緒湧上心頭,溫歲荔歎了口氣下意識就掏出手機要發條科普這種時候預防呼吸道疾病的朋友圈。
點開編輯頁麵以後,她的手指立刻頓住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狀況。
她現在是一個被投訴到市長熱線,“疑罪未明”的被停職人員。連看病的資格都沒有了,她還瞎操什麽科普的心?
溫歲荔自嘲一笑,胸口的鬱氣不上不下梗得難受。
“叮咚。”
扔在**的手機發出清脆的消息通知聲,屏幕一亮,許同言的消息顯示出來——
“回南天地滑,上下班的時候小心一點。慢慢走。”
溫歲荔回複:“不用小心。”她連班都沒得上了,哪裏還有在上下班途中摔跤的機會。
許同言應該是真的很忙,平時常常秒回的人現在隔了半天才回複:“?”
甚至是罕見的單個標點符號。
溫歲荔突然就生出來一陣無名火:“不想回可以不回。”就發個“?”敷衍誰呢?
她又沒有逼著他來找她。
去H市是他說的,說公司有事要忙去不了也是他說的,既然真有事那好好上班不行嗎?給她發什麽消息?沒空回大可不回複,既然有空回就不能說句人話嗎?單回個標點符號又是幾個意思?小學語文老師就隻教了他標點符合是嗎?
許同言在半個小時之後給她打來了電話。起先溫歲荔沒接,鈴聲響個不停也隻當沒聽到。後來實在煩得不行幹脆直接把手機靜音。
手機屏幕朝上,每次來電都會亮上一陣,溫歲荔煩不勝煩,給許同言發了句“別打了不想接”,直接把手機關機了。
停職就停職,停職也好,起碼不會再有人三更半夜打電話讓她回醫院去搶救病人。
溫歲荔好一陣氣悶。
各種不順心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來,溫歲荔煩不堪擾,沒心情出門也沒心情吃飯。
門鈴響起的時候已經是夜幕低垂的時分了。
冬季天黑得早,屋子裏一片漆黑,屋裏的人卻不打算開燈,仿佛要就著這片黑暗跟一切消極共沉淪。
來人是誰溫歲荔心裏有答案。
可她現在煩得很,不想起來,也不想見他。
她想,隨便他按吧,隻要他樂意,把門鈴按壞都無所謂。按到天崩地裂,按到外星人入侵,按到AI取代人類都隨他便!
隻是——
“叮咚~”
“叮咚~”
“叮咚~”
……
許同言出乎意料地有耐心,像是斷定她在屋裏,也斷定她肯定會開門,門鈴一按就沒完沒了。
癱在沙發上的溫歲荔不堪其擾,暴躁地抓起枕頭往地上扔,吼了一聲:“煩不煩啊!”
房子的隔音可能不太好,許同言多半是聽到了,因為她的聲音一出,門鈴的聲音就停下來了。
溫歲荔撓了一把被躺地淩亂的頭發,氣衝衝地起來去開門。
這裏住的都是醫院職工,每天上上下下的,許同言不要臉她還要臉。他們不認識他卻知道她是誰。
屋門被從內猛地打開,動作大得連外麵的許同言都嚇了一跳。
他還在低頭試圖給她打電話,像是沒預料到,她這麽快就會開門。
“有事?”溫歲荔穿著睡裙,頭發亂成了雞窩,就這麽光著腳站在門裏不耐煩地看著他。
許同言右手拎著一大袋子菜和零食,仍舊沒什麽脾氣地征求她的意見:“我可以進去嗎?”
當然不可以!
這是溫歲荔心裏最真實的想法。
但樓下傳來的聲音和自己的臉麵不允許她把人拒之門外——
“說了幾百遍不要開窗不要開窗,現在好了,家裏都是水!”
“誒呀,回南天沒水怎麽叫回南天……”
溫歲荔聽出來是住在樓上的一對職工夫婦,兩口子都是全院出名的大嘴巴。她被停職的事已經人盡皆知了,就沒必要再出個類似於“有個男的在溫醫生家門口等了好久”這種新聞了。
她白了許同言一眼,在那對夫妻轉過樓梯拐角前讓許同言進了門。
“你不是很忙嗎?”
許同言輕車熟路地把帶來的東西分門別類放進冰箱,溫歲荔抱著手在他身後冷眼看著。
許同言是想來好好跟她溝通的。上午她生氣不聽他解釋也不接電話,他實在是擔心。明知她是說了不想接電話之後才關的機,許同言也還是放心不下。
集團領導權力的交接並不順利,部分元老級別的人物權力在手慣了,見不得他整頓集團風氣,也不甘心看一個比他們小幾十歲的年輕人接管集團。利益爭鋒之下,唯餘疲憊。
回溫歲荔那個標點符號也實屬無心之舉,收到那句“不用小心”時他正準備下車視察集團旗下一子公司。他對溫歲荔這句話有不解,想問問詳細原因。剛發了個“?”,子公司的領導班子就圍了上來,你一言我一語地介紹情況。他也就沒空把剩下的話說完。
直到後來稍微有點空餘時間,他拿出手機再看,才發現溫歲荔生氣了。打電話過去,她也不肯接。
在許同言的心裏,工作重要,溫歲荔也同樣重要。如果說接受許氏集團是他作為兒子承擔的家庭責任,那麽溫歲荔則是他發自內心的自願選擇。
所以,他在確保工作質量的前提下把要做的事提前做完,擠出了來找她的時間。
有矛盾是正常的,但是不能讓矛盾過夜。
麵對溫歲荔嘲諷式的問話,許同言道:“再忙也要吃飯。”
“你家是沒有廚房嗎?”非要來她這。
“不是。”
“那是沒有油鹽嗎?”
“不是。”
溫歲荔“嗬”了一聲,正要懟他,話還沒說好,就見許同言合上冰箱門轉身看向她。
“我家裏沒有你。”
溫歲荔閉嘴了。
但也僅此而已,她沒對他冷嘲熱諷,也沒跟他說話。
許同言看她坐回沙發上玩手機,沉默著去做飯。
這陣沉默一直持續到飯後。許同言沒什麽胃口地吃完飯坐在桌邊等她,心裏斟酌著合適的話題。
溫歲荔邊吃飯邊看手機,動作看似除了吃飯和手機心無旁騖,實則早就食不知味。草草填飽肚子,她終於頂不住餘光裏那道灼灼目光,擱下筷子就往臥室走去。
微張著口正要說話的許同言把話語咽了回去,捏了捏鼻梁起身收拾餐桌。
他心緒不寧,頗有些心不在焉,隨手把碗放下,開始挽袖子。
一回身,“嘭”地一聲,放在流理台邊緣的碗被他不經意揮手碰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溫歲荔幾乎是聽到聲音都同時就匆忙從房間走出來:“怎麽啦?沒燙到你吧?”
說著,她掃視了他雙手一眼,沒有受傷的痕跡,就彎腰要去檢查,腰身剛俯下,便被許同言拉起來抱到了懷裏。
溫歲荔愣住了,後知後覺自己剛才竟都是下意識的反應。
許同言擁著她沒說話,她卻莫名感知到了他的情緒。
溫歲荔斂下眉,輕推開他:“你走開一點,我先把東西清理掉。”
“我來吧,小心割到手。”他把溫歲荔拉到身後,自己俯身去收拾碎瓷片。
溫歲荔低頭看著他的脊背,摩挲了一下手指,感覺心裏像回南天的空氣一樣潮濕,悶悶熱熱的,讓人不太喘得上氣,鬱悶得讓人不高興。
她掐了下自己手心。
其實,又何必遷怒於他呢?
她轉身走進廚房。
“喏,手套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