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許總早!”

“許總早!”

“早上好呀老大!”

“許總出差回來了?”

集團總部大樓裏,許同言一出電梯,上班的員工紛紛打招呼致意。

路過秘書辦時,許同言被陳秘書叫住:“許總,昨天黎昕黎總給您送了幾個包裹過來,說是有人找同城閃送寄給您的,他看您這段時間都在這邊辦公就幫你送過來了。都在您辦公室裏頭呢!”

許同言點頭:“嗯,我知道了。”

推開門一看,確實有好幾個。

許同言邊想自己什麽時候找了人送東西,邊拆開包裝看。

箱子打開的那一刻,他愣住了,臉上滿是疑惑。

他又一一拆別的包裹,每拆一個,神情變凝重幾分。

這幾個紙箱裏,全是他在溫歲荔那的東西。有時在一起太晚了,免不了在那裏留宿,一來一往的,就留了不少東西在那。同樣的,在他那,也有不少溫歲荔生活的痕跡。

而現在……

許同言不再多想,直接詢問另一位當事人。

電話接通還沒開口,那邊就先說話了——

“東西收到了?”溫歲荔邊看劇邊磨指甲,嗓音平靜得很是自然。

自然得讓人覺得她不以為意。

在G市看到許同言和異性喝咖啡卻隱瞞說是在工作之後,她隔天就回了L市,不僅把自己住處裏許同言的東西打包讓人送到他公司,還把自己留在許同言那裏的所有東西全部拿了回來。

溫歲荔自己很清楚,她其實並不想知道什麽“真相”,她放任自己往“許同言在背著她相親或者約會”這個答案想。

她知道許同言可能並不一定真的在相親,也並不一定真的在腳踏兩隻船。

誰說兩個異性之間就不能談工作的?誰規定了異性不能在喝咖啡吃飯時簽訂合作事宜的?

可許同言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坐在G市的咖啡店裏跟她說在L市的公司上班。

所以,不管是不是真的談工作,都不重要了。

她眼睛裏容不得沙子,對感情尤其如此。

“垃圾周圍可都是垃圾。”

袁荊的話跟魔咒一般在耳邊縈繞不絕。

溫歲荔想,她不能步母親的後塵。她容不下心有旁騖的伴侶,哪怕隻是床伴。

做不到專一的感情和軀體,她都嫌髒。

從謊言開始的那一刻,所有原就岌岌可危的信任便已經開始崩塌。

許同言的手按在一個紙箱上,向下作用的力道有些重:“什麽意思?”

溫歲荔道:“沒什麽意思啊!”說完,又補充一句,“就跟你想的一樣。”

“我不明白。”

溫歲荔之所以還沒把他刪除拉黑一條龍,就是想著快刀斬亂麻,直接斷個幹淨。因此聽到許同言說不明白,她也不再顧左右而言他:“我們不合適,分開吧!”

其實說“分開”也有些不妥當,他們都沒在一起過,又談什麽分不分開。

許同言閉了閉眼,手指在紙箱上壓出明顯凹陷痕跡。

這樣的話溫歲荔不是第一次說,可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次不一樣。

她很果決。

溫歲荔做某一件事如果態度很堅決的話,是完全沒有轉圜餘地的。

“我們見麵談談。”許同言語氣同樣堅決。

溫歲荔立刻就要拒絕,但轉念一想,許同言此人看著溫和,對誰都客客氣氣,骨子裏卻有著很不一般的強勢。他有原則有底線,全看對誰,全看他肯讓幾分。

如果不見麵讓他死心的話,以他的性格必定還會來找她,說不定還會去姐姐那裏問情況。

那還不如自己直接跟他一刀了斷呢!

於是她同意見麵說清楚:“行!”

最後見麵的地點被定在L市的跨江大橋。

看到她發來的這個地址,許同言氣笑了。

從哪裏開始就從哪裏結束是嗎?

跨江大橋在某種程度上對他們而言,也算是開始的起點。

不是學生時期的相識不相熟,而是兩個成年人遵從本心直麵欲望的起點。

那頓晚餐,那個心照不宣的吻。

心猿意馬的從來就不隻有溫歲荔。

她總能輕飄飄地把“分開”掛在嘴邊,但許同言從不相信她拿起放下會真如她嘴上說的那樣輕鬆。

所以,他必須得到一個“為什麽”。

溫歲荔走上跨江大橋時,許同言已經到了。

也許是巧合,那道身影站的地方正好是很久之前他來找她時,她站著看風景的位置。

橋上的人成了他,她成了上橋的人。

中間的車道不時有車疾馳而過,帶著空氣同風一起呼鳴。

溫歲荔停下來,恍然間竟覺得時空扭轉,星辰變換,不知今夕何夕。

橋還在這裏,他們還是他們,他們不再是他們。

錯了。

溫歲荔想。

她不該把地方定在這裏。

許同言轉身,已經看見她了。

溫歲荔吸了口氣,朝他走過去。

“說吧!想問什麽?”

女人抄著手,一臉的無所謂。

許同言克製住在她麵前抽煙的衝動,在橋上吹了這麽久風,好不容易平複下來的情緒又給她勾起來了。他抹了把臉,問道:“你這段時間是不是碰到了什麽事?工作上的?”

對麵的人略顯意外地看他:“你讓我來就是想問這個?”

不全是。但他現在確實最關心這個。父親昏迷這段時間他忙公司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隻在相處時隱隱察覺她情緒不對,卻沒時間細想,加上溫歲荔有意掩飾,他當真沒發現什麽端倪。直到她認真提出分開,他仔細回想,才發現有跡可循。

“是因為我這段時間太忙忽視你了嗎?對不起,我……”

“許同言,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戀愛腦!”

話被打斷,許同言望進她眼眸中,那裏麵似乎有著很複雜難懂的情緒。

溫歲荔眉頭緊蹙:“也請你不要把我想得這麽非你不可。”

這句補充讓許同言如遭雷劈,這句話像是一把利劍,在他頭上懸吊許久,終於在今天落下,徹底宣判他的死刑。

他攥緊了拳頭,猜測著她態度轉變的可能:“是因為袁荊嗎?”

溫歲荔錯愕於他的敏銳。

不過袁荊充其量隻是個挑撥的角色,真要追根溯源,他們自己之間才是最大的問題因素。

無風不起浪。

她思考的當口,許同言自以為已經從她的不語中解讀到了答案。

他忍住去把袁荊打一頓的衝動,對溫歲荔說:“歲歲,我跟你說過好多次了,袁荊不是什麽好人……”

“他不是那你就是嗎?”

溫歲荔驟然高聲打斷他。

“你就是好人嗎?許同言。”

許同言被她問住了。

溫歲荔朝他走近,很近的距離,她緊鎖著他的眼睛,眼神銳利,一字一頓:“這麽多年他做那些事你都知道的吧?”

“為什麽不說話?”

許同言咬咬牙:“是!我知道!就因為我知道,所以我才讓你遠離他,讓你不要相信他的話。你不能去招惹他,他就不是什麽好貨色!”

可現在呢?她因為袁荊的三言兩語跟他說分開。

如果不是還對著他,他隻怕已經嫉妒得要發瘋了。

溫歲荔對此時他溫和表象下泄露出的失控毫無懼色,隻為自己把他這副麵貌逼出來感到畸形的痛快。

“嗬!”

她偏頭笑出聲來,覺得諷刺至極,“你說他不是好貨色?那你呢?你又算什麽好貨色?”

她收了笑,眼裏盡是冷厲:“親自動手的有罪不假,可冷眼旁觀的就絕對清白嗎?”

許同言眉頭擰成“川”字,臉上還有分明的困惑。

溫歲荔冷淡地看著他,索性把話說得更清楚:“許同言,能跟袁荊那種人混到一起這麽多年,你以為你又算什麽好貨色?他腳踏幾條船,當初在學校給我各種暗示,出了校門卻和別的女生曖昧的事你不知道嗎?”

許同言終於明白過來。

被嫉妒憤怒堆砌起的高牆轟然倒塌。

他在陣陣風聲中沉默幾秒,低聲開口解釋,話語竟是少有的語無倫次和焦急:“他當時是我最好的兄弟,你當時隻是同學,從情感上來說……”

溫歲荔厲聲打斷:“所以我就活該被騙嗎?!!”

“如果有朝一日他袁荊作奸犯科,殺人放火,你是不是也要替他掩護?!!”

“他做那些事是單純不道德還是踩了線,你真的沒有底嗎?”

溫歲荔憤慨中難掩失望。

“我……”

連聲質問中,許同言啞口無言。

那些年因為“兄弟”兩個字,他確實對袁荊的某些行為舉止視若無睹。

他自認為自己沒做就是幹幹淨淨,可溫歲荔的質疑重重地給了他當頭一棒,讓他怔愣的同時從假意之中清醒。

沉默旁觀就真的清白嗎?沉默難道不是一種變相的縱容默許嗎?

許同言眼神中流露出痛苦。

“你口口聲聲說他是你最好的兄弟,那你現在又在做些什麽?你跟我!這個你好兄弟曾經的曖昧對象接吻、上床,還因為他糾纏我對他大打出手,這就是你所謂的朋友兄弟情誼嗎?許同言,你真是虛偽透了!”

“你是不是覺得看我被耍得團團轉特別爽啊?是不是特別想看到我為了那個渣男落淚絕望,成績一落千丈甚至跳樓去死啊?真可惜啊,我溫歲荔再墮落也不至於因為一個可有可無男人頹廢喪氣。”

如果說前麵是溫歲荔基於對自己失望對許同言失望的責問,那後麵的就是純粹在向許同言發泄情緒了。

她跟許同言發生關係跟袁荊沒有半毛錢關係。

她喜歡過袁荊,但沒在一起過;她和許同言重逢的時候,同樣已經很多年沒見過袁荊了,並且雙方都是單身。

雖說有時候相處起來還是會想到那些膈應的過往,可本質上他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許同言是這麽想的,溫歲荔本來也該是。

但此時怒火上頭燒毀理智,她也顧不得這麽多了。

許同言被她的重話刺痛,一向溫柔的眼眸此刻充滿了被刺痛的難過:“不是的歲歲,我沒有那樣想過。”

很蒼白很無力的辯解。

他沒有那樣想過,從沒有把自己的愉悅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可那麽多年的冷眼默許是既定的事實。

他被這樣矛盾的事實來回拉扯,像是被架在火焰上烤,痛苦不堪。

都說胃是情緒器官,此時他在這樣的煎熬之中開始隱隱覺得惡心反胃。

溫歲荔看他脆弱地下蹲,神色淡定不為所動:“許同言,在學校裏看完他招惹我,放學之後又看他親別的女生是什麽感覺?”

“你沒有所謂的苦衷,都是你自己選的。你們本質上是一樣的人吧?”

什麽妹妹的救命恩人,什麽恩情要這麽還?還得清嗎?不覺得這樣還顯得人命很輕賤嗎?

許同言反胃的感覺更甚幾分,他閉了閉眼,聲音極輕:“不是的。我隻是不知道該做什麽樣的選擇。”

因為救了妹妹把袁荊當好朋友的時候,袁荊還沒有變成後來那樣。

他們之間的兄弟情還是真實存在的。

後來袁荊出國玩了一個暑假,回來習性大變。許同言看不下去勸過,可袁荊聽不進去。

許同言知道不對,可他和袁荊做朋友已經說不清是感激多還是習慣多。

如果說是習慣的話,那就是他潛意識裏割舍不下這個習慣。所以後來的很多年裏,他隻能一邊告訴自己恪守底線,一邊默許袁荊那些風流荒唐事。

溫歲荔看著他低垂的頭頂,轉過頭看橋下的江麵。

江水澄綠平靜,清冽的陽光灑到江麵,映出一道道被輕風拂起的漣漪。跟記憶裏那次,是不一樣的風景。

她激動的情緒平緩下來,不再說話。

“所以你是因為這個跟我說分開嗎?”

緩過那陣難受的勁,許同言慢慢站起來,輕輕問她。

溫歲荔看向他。那雙平素隻有溫柔的眼眸裏充斥著不加掩飾的哀傷。

她沉默一瞬,想說“是”,話到嘴邊卻成了“不是”。

不是的。從來就不是的。

她想。

這隻是其中一個因素而已。

更多的因素在她自己身上,那些沒有許同言也存在的因素。

風大了些,溫歲荔後退兩步,阻止了許同言把自己的衣服脫開她穿的動作。

她攏了攏自己的外套,望向江麵很遙遠處:“可就算不是,我們也不會在一起。”

“你的公司,”溫歲荔把目光移回來,問道:“就是G市的咖啡店嗎?”

許同言向她伸出的手頓在半空,眼底重新燃起的期待徹底熄滅。

一念之差,全盤皆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