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抽屜裏那幾個蘋果威力不夠大鎮不住,也許是某個同事背著她偷偷在科室啃了火龍果,溫歲荔這個晚上睡得那叫一個不得安寧。

在院的小毛毛們夜裏發燒,值班醫生起來處理都是常規操作了。但是急診的電話響了一次之後就是接二連三地新入院。

腹瀉的,發燒的,嘔吐的,還有一個驚厥搶救的。

值班的醫護踩著風火輪四處奔,一個接一個地處理到早上七點才敢稍稍喘口氣。

護士站裏剛接完電話的值班護士抬頭瞄了一眼時間,深吸一口氣,口中喃喃有詞:“堅持,再堅持一下,很快就能下班了!”

語畢,又用十分同情的目光看著不遠處那道白色身影,很文藝地感慨道:“有的人已經看到光了,有的人還在跟黑夜作鬥爭。”

而此時她口中“還在跟黑夜作鬥爭”的溫歲荔正非常艱難地在高亢的“防空警報聲”中給新入院的小毛毛聽肺部呼吸音。

覺得耳朵要炸了的不止溫歲荔,還有家長。

於是——

“啪!”

“叫你不要哭了沒聽到嗎?!!吵死了!”

“啊哇嗚嗚嗚嗚嗚……”

溫歲荔:……

溫醫生麻了,溫醫生進行勸阻,溫醫生勸阻失敗。

然後她隻能默默收回聽診器,在變得更響的“防空警報聲”中,提高了音量跟患兒的另一個家長溝通:“住院要抽血做些檢查……”

沒想到的是,家長一聽抽血立刻就炸了:“抽抽抽抽什麽抽!每次來都抽血!我小孩的血都要被你們抽沒了!”

幾乎忙了一通宵,溫歲荔的聲音都有些嘶啞,但還是耐著心跟家屬解釋:“入院抽血是為了輔助診斷和用藥……”

聽到要抽血,這時抱著小孩的家屬也不樂意了:“來一次抽一次,我小孩身體這麽差說不定就是你們抽血抽差的!你們醫生護士是不是故意抽我小孩的血去賣的?”

小孩的哭鬧聲和家屬的質疑聲混成一團,溫歲荔感覺整個腦子都在嗡嗡響,每次剛開口都被脾氣暴躁的家屬大聲堵了回去。

這會兒時間還早,病房裏的人本來還在睡覺,這邊的矛盾一起來,很多患兒和家屬都被吵醒了。

在病房裏忙活的值班護士聽到動靜探頭出來看了一眼,見勢不對趕緊小跑過來,手機裏已經按好了保衛科的電話號碼。

“光天化日的居然敢抽小孩子的血去賣!你們醫院還有沒有良心?”

牛高馬大的男家屬伸出手凶狠地指著溫歲荔,說出的話也越發沒邊。

溫歲荔在工作中一向是好脾氣的,對上這種胡攪蠻纏的人,心裏的火也壓製不住了:“這位家屬,我們醫院對采集的標本有非常嚴格的管理製度,建議抽血也隻是為了進一步了解小孩的情況。不是你們主觀猜測的那樣,這裏攝像頭全覆蓋,你們說話是要負責任的!”

對醫院給小孩抽血檢查不滿的家屬她不是第一次碰到,但一般在進行耐心的溝通和解釋之後,對方都會同意。將心比心,家長心疼孩子完全是人之常情,她能理解。但像這種主觀臆斷蠻橫無理的家屬她還是第一次碰到。

旁邊圍觀的人多了起來,她隻能極力克製著情緒,盡量早點解決矛盾。

值班護士撥開人群,走到溫歲荔旁邊:“這位家屬,你來醫院是為了給孩子看病,我們醫生的診療計劃也是為了治好孩子……”

“放屁!你們開檢查就是為了賺我們的錢!”

眼見家屬情緒越發激動,溫歲荔心一驚,把懷著孕的護士拉到了身後。

情緒上頭的家屬又朝溫歲荔走近幾步,嘴裏吐出的汙穢字詞簡直不堪入耳,甚至還伸手準備做推搡的動作。

溫歲荔下意識想避開,但還沒得及動作,那隻向她襲來的手就被斜裏突如其來的一股力道打掉了。緊接著,她的視線就被一道頎長的身形擋住了。

還沒到關燈的時間,走廊的燈還亮著。

她站在身前人的影子裏,聽到許同言用帶著嘲意的語氣對那個不講理的家屬說:“既然不信任這裏的醫護,那就換個你相信的醫院去治。別在這妨礙人家給其他小朋友們看病。”

世上很多不平事都隻缺一個敢出頭的人,一旦有第一個人願意站出來,後麵也就不缺發聲的人了。

溫歲荔被許同言護在身後,看他把家屬的惡意盡數擋下,又聽他很是認真地替她解圍,慌亂的情緒瞬間就被穩住了。但與之相對的,心跳有些不受控地加速。

許同言這話一出,看了好一會早已明白孰對孰錯的眾人也紛紛開口:“就是啊,信不過還來看,腦子進水了吧!”

“本來兒科人就多,每次等治療都要等半天,還有人找茬,真是吃飽了閑的。”

“大早上的吵屁啊,不知道這是醫院嗎?有點素質行嗎!”

“愛看看,不看就滾,總有些人以為多吃幾年米就比醫生懂了。”

“小孩在那哭這麽久都不哄一下,也不知道是真心疼還是假心疼……”

對於眾人的發言,溫歲荔隻能保持沉默,畢竟有些話換作別人,誰都能說,他們醫護除外。

兩個家屬本來也是欺軟怕硬的人,看溫歲荔年輕,說話又輕聲細語的。原先是想靠扯嗓子博取大眾支持,卻沒想到最後被指責的反而是自己。

眼看現在也沒人幫自己說話,隻得抱著孩子訕訕離開,走之前還強撐著麵子罵了句:“呸!也就你們稀罕找這些庸醫看病,我們才不看!”

多數圍觀的人從病房裏出來都是為了看個熱鬧,這下挑事的人走了,也就自覺散了。

許同言轉過身,看見溫歲荔正直愣愣地站在他身後,眼眶還微微泛著紅。

他沒說話,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遞給她。

這樣的家屬溫歲荔著實是第一次遇到,處理起來也是毫無經驗,除了反複向家屬解釋好像也不知道該做什麽。

醫患矛盾向來很難調和。如果對方有意找茬,說不說,以及說什麽都是錯的。

如果這次不是許同言站出來,還不知道會發展成什麽局麵。溫歲荔這次著實有被嚇到。

視線中的紙巾突然變得有些模糊,溫歲荔使勁眨了眨眼,眼前又恢複了清晰。

她接過許同言的紙巾,甕聲甕氣地說:“謝謝你。”

謝謝你的紙巾,謝謝你剛剛替我解圍。

這是沒說完的話,她在心裏補上了。

不敢說出來,怕沒說完就哭出聲了。

許同言低頭看著她低垂的腦袋,心裏有個小角悄然間軟化了,他輕聲道:“不客氣。”

經曆了剛剛的事,麵前人的情緒明顯低落。

許同言想,這個時候,他該說點什麽安慰一下。

但還沒等他想好,某個病房就探出了個腦袋朝這邊喊:“溫醫生,我小孩說想吐,麻煩你過來看一下可以嗎?”

“好!這就來!”

溫歲荔深吸一口氣,微微仰著頭,平複了下心情,又對許同言說了句:“我先去忙了。”

許同言站在原地看著她往病房走去,那道穿著白大褂的背影纖細,但是腳步很堅定。

溫歲荔走遠的背影漸漸和許同言記憶裏穿校服那個身影重合。

這麽多年,那麽多人都變了,但她好像還跟以前一樣。

一樣地堅定,一樣地知道自己該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