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以後, 我也成了“候鳥” 一族, 每年秋末來海南過冬, 旅居在瓊州島東岸的一個被稱作山根的小鎮上。這裏遠離市區, 全鎮約一萬人口, 十幾個行政村, 鎮上居民三千多人。

在與當地人的日常接觸和交往中, 感受到當地一些頗有地域特色的習俗和民風。

嚼檳榔

第一年來海南, 出了高鐵站, 站前廣場地麵上, 不時能看到一攤攤紅褐色的“血跡”, 心裏在想這是打架鬥毆了嗎? 這裏的治安難道如此糟糕? 上了車便問來接我們的朋友, 他說那不是血, 是當地人嚼檳榔吐出來的。哦, 原來如此。

時間長了, 我發現當地的青壯男人, 大都喜歡嚼檳榔。給我裝修房子的小老板, 一個三十多歲的當地漢子, 每次見到他, 嘴裏都嚼著檳榔, 嚼得滿嘴赤紅, 牙齒發黑, 還在嚼個不停。我問他: “嚼檳榔是什麽感覺?” 他說: “嚼了人就精神呀, 還能消除疲勞, 和抽煙的作用差不多, 不信你也嚐嚐。”

說著就拿出一塊往我嘴裏塞, 我連忙躲開說還是留著你自己嚼吧。

也有經不住**的, 我們一塊兒來的燕子, 有一天心血**, 說看他們嚼得挺美, 也來一塊試試。誰知放在嘴裏剛嚼了沒幾分鍾, 便心跳加速, 麵色潮紅, 額頭冒汗, 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樣, 連呼吸都不暢了, 趕忙吐了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一塊小小的檳榔竟如此厲害? 我百度了一下才知道, 檳榔中含有的檳榔堿能作用於中樞神經和自主神經係統, 從而促使神經興奮, 使人有一種神情愉悅、精力充沛, 甚至飄飄欲仙的感覺, 長期咀嚼便會依賴成癮, 我想這才是當地人嚼起檳榔來欲罷不能的主要原因吧。

嚼檳榔的習俗自古就有。南唐後主李煜在他的《一斛珠》裏, 就描述了宮中美人咀嚼檳榔的媚態: “繡床斜憑嬌無那, 爛嚼紅茸, 笑向檀郎唾。” 詞裏的“紅茸”, 就是嚼了檳榔後的紅色渣液。當一個醉意蒙矓的嬌俏美人“爛嚼紅茸, 笑向檀郎唾”

時, 一代帝王也禁不住春心**漾, 隻願長醉於溫柔鄉中了。

海南嚼檳榔的人多, 這裏街頭上賣檳榔的攤點更是星羅棋布, 村頭街邊、店鋪門口, 一輛玻璃罩的手推車便是賣檳榔的攤點。隻見攤主在一種叫荖花的綠葉上抹上貝粉, 疊成三角狀, 將檳榔一切四瓣, 便配製完成了。騎著摩托車來買檳榔的人, 不用下車, 不用言語, 遞上幾塊錢, 拿上攤主裝了檳榔的塑料袋, 買賣便完成了。在這裏, 嚼檳榔成了一種社交禮儀。

兩個朋友見麵, 他們會熱情地從兜裏掏出兩塊檳榔, 像煙民敬煙似的, 一塊遞給對方, 一塊自己塞進嘴裏。兩人一邊聊天,一邊津津有味地大嚼特嚼, 仿佛不嚼得滿嘴猩紅、牙齒焦黑就不像海南漢子似的。正是這種心理生理上的依賴和成癮, 使越來越多的年輕人, 甚至一些女士也加入了咀嚼檳榔的隊伍中來。盡管有專家說, 長期嚼檳榔對口腔和牙齒有害, 甚至會導致口腔癌, 但嗜好者似乎根本不理會這一套, 檳榔照嚼不誤,街頭地麵一攤攤“紅茸” 屢見不鮮。

打赤腳

這裏的原住民無論男女老幼, 一年四季都打赤腳, 一雙拖鞋任我行, 是當地人足下的真實寫照。

這一方麵是海南屬熱帶氣候, 氣溫高濕度大, 穿拖鞋透氣舒適; 另一方麵是這裏的生產方式決定的, 無論是下海捕魚還是下田插秧, 穿拖鞋都更方便省事, 易於衝洗; 還有就是這裏有穿拖鞋的傳統和從小養成的習慣。傳說海南島自古就是朝廷的流放之地, 為防止流放到此的犯人逃跑, 隻允許他們穿草鞋,久而久之, 這裏的人們便習慣於赤腳或穿拖鞋了。當地的孩子從蹣跚學步開始, 就在家裏的水泥或瓷磚地麵上赤足而行了,家長根本不會擔心孩子腳底受涼, 他們認為赤腳是天經地義的,就像國外的孩子一生下來就喝涼奶一樣。

在鎮子裏, 判斷一戶人家人丁是否興旺, 不用看別的, 隻看看屋子門口的拖鞋有多少就知道了。當地人的住宅, 不管是老屋還是新樓, 不論是簡陋還是氣派, 房門口無一例外都是一堆拖鞋, 男式的女式的, 人字的一字的, 花花綠綠五顏六色。

如果哪一戶門外沒有或很少有拖鞋, 這一戶要麽房子閑置或外出打工了, 要麽是隻有留守的孤寡老人。

當地人無論做工務農、經商上學, 甚至開摩托駕車一律打赤腳穿拖鞋。到家脫鞋, 赤腳進屋已經是當地人的生活習慣。

就連來家裏安裝網絡、電器、家具的工作人員和打工仔, 到了家門口也是把鞋脫在門外, 赤腳進屋幹活, 遞給他們拖鞋都不穿, 他們說習慣光腳幹活了。孩子們到學校上學, 身上穿著統一的校服, 腳下卻穿著五顏六色的拖鞋, 給整齊的校服減分不少。到了冬季, 氣溫最低的時候在十一二攝氏度, 對北方人來說, 這根本算不得什麽, 但對不耐冷的海南人來說已經是嚴寒了, 他們把棉衣或羽絨服都裹在身上, 還不停地說太冷了, 但足下卻依然是打赤腳穿拖鞋, 好像腳不是自己的。

赤腳不僅是當地人的生活習慣, 也已成為原住民文化的一種標誌和特殊符號。

放鞭炮

愛放鞭炮是當地人的又一特色。第一年來海南過冬, 就領教了春節期間那此起彼伏、晝夜不息的鞭炮聲, 常常在睡夢中被驟然響起的鞭炮聲震醒。即便在平時, 也會莫名其妙地響起鞭炮聲。

我詢問過當地的老鄉, 為什麽經常放鞭炮。他告訴我: 放鞭炮是一種祈求幸福、護佑平安、鎮災辟邪的形式。當地人結婚生子、紅白喜事、掃墓祭祖、宅基開工、蓋房封頂、新宅竣工、孩子滿月、老人過壽、學子升學、喬遷新居都要放炮。春節更是放鞭炮的**, 從小年開始, 祭灶、除夕、初一、破五、公期、十五, 家家戶戶都要放鞭炮。誰家的鞭炮動靜越大、響得時間越久, 誰家的人氣就越旺、新的一年就越順。

於是市場上賣的鞭炮的頭數和盤子越做越大, 888、6666都是小兒科, 動輒就是萬66、萬88, 許多是爆竹廠專供海南市場的, 在我國內陸很少見到。春節前的鞭炮攤點真是人頭攢動, 買賣紅火, 有的人家買的鞭炮竟裝滿了整個皮卡車廂。過年走親訪友, 除常規禮物外, 一盤萬響的鞭炮是必不可少的。

那些日子, 鄉間的阡陌上, 來來往往的小車裏、摩托的後座上,一盤盤紅色喜慶的鞭炮成了新春裏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到了親戚家沒進門前, 先點燃鞭炮, 為親朋好友送上祝福, 送上吉祥。

我想這幸虧是在海南, 如果放在我國內陸, PM2.5 一定爆表了。即便是在海南, 這種肆意的放炮方式是不是也應該改一改了? 這是對生態和環境極大的損害。如果老百姓還認識不到這一點, 那麽海南的各級政府和決策者們應該認識到, 無節製地燃放鞭炮會對海南引以為傲的環境和空氣造成破壞, 勢必影響海南的吸引力和生態旅遊島建設。可喜的是, 今年春節前,鎮政府已打出標語, 禁止在社區裏燃放爆竹。盡管還不時能聽到鞭炮聲, 但政府已經意識到這一點, 就是一個好的開端。

吃老爸茶的男人

吃老爸茶是當地男人休閑的一部分, 有點像廣東的早茶,也是這裏慢節奏生活的縮影。據說這種習俗是早年闖南洋的海南人帶回來的, 與國外的街邊咖啡茶座類似。鎮上有七八家吃茶的店鋪, 門臉都不太大, 裝修也很簡單, 擺幾張桌子, 圍一圈粉紅色的塑料圈椅就可以開張了。

每天早上七八點鍾, 那些老主顧、老茶客便紛至遝來。每家店都有相對固定的茶客, 他們大都是附近村裏和鎮上有閑的中老年男人, 彼此熟絡, 話語相投。在茶店裏, 除了女服務員外, 幾乎看不到來吃茶的女人。海南民間把上了年紀的男人稱作“老爸”, 故這種早茶也被稱作老爸茶。之所以叫吃老爸茶,因為吃早點是主要的, 次要的才是喝茶。每家店鋪的玻璃櫥櫃裏, 都擺著各種特色的包點: 牛角包、菠蘿糕、椰蓉包、椰卷、粽子、油條、饅頭等。花上十塊八塊, 點上一份包點, 一杯加了糖的茶或咖啡, 就是早點了。茶客們一邊呷著茶吃著包點, 一邊侃大山諞閑傳, 談天說地。這裏的大部分茶客是沒有時間概念的, 一杯茶就可以坐上好幾個小時, 就是要享受這種情調, 感受這種氛圍。到了節假日和過年期間, 店鋪裏更是茶客滿堂, 煙氣繚繞, 人聲嘈雜。服務員來回穿堂, 添茶加水,遞送吃食, 熱情服務。你即便是要一杯茶從早坐到晚, 老板也不會下逐客令的。

可以說早茶店是當地人際交往、信息交流的主要場所。

大到國防外交、中美關係、中東打仗、世道變化、國家政策、社會新聞, 小至民風民情、生財之道、眾生百態、鄉間趣事、媳婦女人、家長裏短, 都是茶客們談論的話題。這裏傳遞著人們生活的情趣, 呈現著千姿百態的人生況味。苦痛、煩惱、孤寂、困惑可以在聊天中消解, 歡樂、得意、榮耀可以在神侃中分享。

吃老爸茶的盛行, 從另一個側麵也體現了當地男人那種閑適、隨意、鬆散的生活狀態。吃茶者打著赤腳, 慵懶地坐在塑料椅子裏, 臉上沁著油汗, 嘴裏噙著牙簽, 不時剔一下, 吐出牙慧來。一隻手摳著腳丫子, 另一隻手夾著煙卷, 縷縷青煙從手指間嫋嫋扶搖……時間便在這種消磨中悄然流逝。長期浸泡在這種散漫的氛圍當中, 就會滋生惰性, 男人們曾經的夢想與**便被悄悄消磨殆盡。我想這可能就是當地人做事節奏慢、效率低的一種折射吧。

勤勞的女人

與男人的懶散形成鮮明對比的, 是這裏的女人非常勤勞。

剛來鎮上我就發現, 街道上的環衛工、小區裏的保潔員、市場裏賣菜的幾乎都是女性, 就連農田裏插秧、收稻穀、收芒果、收菠蘿、收胡椒這樣又苦又累的農活, 也大都由婦女來完成。

我在漁港碼頭上就看到, 女人除了織補漁網、綁鉤掛餌外, 從漁船上卸魚、分揀、裝箱、打包、裝車這些體力活也大都是女人來幹。村裏誰家蓋房, 男人是大工, 女人是小工, 拉沙、和灰、運磚大都由她們完成。

海南女人大多身材瘦小, 身體單薄, 皮膚黝黑。除了因為這裏是熱帶氣候和紫外線強以外, 與她們長期的戶外勞作也有很大關係。盡管常年戴著那種典型的竹編海南帽, 也仍然擋不住風吹日曬對她們皮膚的侵害。我們小區門口就有一個賣菜的當地女子, 皮膚很黑, 每天一大早就挑著擔子擺攤賣菜, 餓了吃一口幹糧, 渴了喝一口大瓶子裏自帶的水, 冒著酷暑, 一擺就是一天。每次碰到我都買一些她的菜, 希望她能早點回家。

當地女人不僅吃苦耐勞, 而且不講究穿戴, 賢惠善良。她們這種性格的養成, 大概與這裏悠久的海洋文化有關。自古以來, 海南的男人為了生計, 下海捕魚、遠渡南洋, 把家裏耕田種地、侍老撫幼的重擔全部撂給了女人。加之過去出海捕魚是很危險的行當, 若遇到台風暴雨, 更是生死難料。自己的男人隻要能平安歸來, 女人就欣喜不已, 怎能不把男人視若珍寶給供起來? 再就是男尊女卑的思想在這裏根深蒂固, 過去鄉村的女孩子接受教育少, 早早就輟學回家幫母親幹活, 甚至連母親也認為女孩子幹家務天經地義。在這種觀念的熏陶下, 很多女孩子早早地就挑起了操持家務、下地幹活的重擔。

如今這種狀況已經有所改變, 女孩子讀書上學已經很普遍了, 有的還考上了大學, 跳出了農門。即便是沒有上大學的年輕女孩子, 也紛紛外出打工, 在外麵的世界經風雨見世麵, 有的還創業當了老板。女人的自強自立, 才是追求男女平等的最大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