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後, 每年有近一半時間旅居瓊島, 可以說這裏是我的第二家園了。這裏屬熱帶季風氣候, 雨水豐沛, 植被蓊鬱, 滿目是綠, 生機盎然, 不像北方那樣四季分明, 一歲一枯榮。小區周邊全是綠色的稻田和菠蘿地, 椰林擁簇, 檳榔叢叢。小區裏熱帶植物千姿百態, 鬱鬱蔥蔥, 繁花百媚, 姹紫嫣紅。
一入大門, 幾列整齊的油棕、刺葵樹影婆娑, 高大的椰樹隨風搖曳, 像英姿颯爽的儀仗隊迎接主人的到來。路旁幾株蔥鬱的琴葉榕, 葉闊如掌, 濃密肥厚, 即便是炎熱的中午, 也濃蔭蔽日, 仰不見天。樓旁道邊、遊泳池畔栽著一行行高大的狐尾椰, 樹形優雅。它與椰樹最大的區別在葉子, 椰樹的葉子為羽毛狀, 而狐尾椰樹的葉子就像狐狸的尾巴, 果實如同檳榔果。
它的名字雖不太好聽, 卻生得亭亭玉立, 像植物界裏發型獨特的美少女。
再有種植比較多的就是蒲葵了, 它那如蒲扇一般的葉子,猶如一團團綠雲, 被風拂弄出各種形狀, 可謂“風吹蒲葵輕,舞似鶴翻空”。還有一種叫貝葉棕的, 葉如巨扇, 舒展壯碩,感覺就是大號的蒲葵。個頭最高的要數王棕了, 樹形優美, 高大挺拔, 傲視群芳。最漂亮的要算旅人蕉了, 葉片碩大, 狀如芭蕉, 左右排列, 對稱生長, 猶如孔雀開屏, 所以又被稱作孔雀蕉。據說旅人蕉柄莖內含有許多清液, 如果在熱帶雨林裏迷了路, 關鍵時候這種植物可解人之渴, 救人之命。
小區裏還植有金山葵、散尾葵、魚尾葵、木棉、龍血樹、露兜樹和一些叫不上名的熱帶植物。也有羊蹄甲、黃葛、欖仁、石楠、垂葉榕、鳳凰木等在我國內陸也能見到的喬木。
最養眼的要數四季常開的花卉了, 整個院子裏, 你方綻罷我登場, 爭奇鬥豔, 美不勝收。
花期最長的是三角梅(學名光葉子花), 幾乎一年到頭都在開花, 一簇簇一蔸蔸, 熱烈而奔放。三角梅屬藤狀灌木, 莖條蔓延, 花枝側生。而枝頭那洋紅色的“花” 其實並非它真正的花, 隻是三片花苞葉, 是一種如紙質的變色葉, 而它真正的花生於枝端, 每個苞片上都生有一朵小小的白花。三角梅還是海南省的省花, 花開時節, “含蕊紅三葉, 臨風豔一城”。它那蓬勃熱烈的姿態, 堅忍頑強的品格, 讓人讚歎陶醉, 心潮澎湃。
三角梅盛開時, 海南從北到南幾乎每個城市都繁花似錦, 一片絢爛的美麗景象。
還有一種四季皆開的是扶桑花(也被稱作朱槿)。這種在北方隻能盆栽的花卉, 在這裏卻隨處可植。西晉植物學家嵇含所著的《南方草木狀》中, 就有朱槿的記載: “朱槿花, 莖葉皆如桑, 葉光而厚, 樹高止四五尺, 而枝葉婆娑。自二月開花, 至中冬即歇。其花深紅色, 五出, 大如蜀葵, 有蕊一條,長於花葉, 上綴金屑, 日光所爍, 疑若焰生。” 我們院裏的扶桑, 葉繁花豔, 蕊長朵碩, 朝開暮萎, 四時不斷。
道旁路邊, 還有一種熱帶特有的朱纓花(俗稱絨球花) 著實令人喜愛。它枝形雅致, 花若絲靈動, 葉如羽飄逸, 羽狀複葉晝開夜合, 令人稱奇。從春至秋絨花點綴, 狀若海膽, 在綠葉叢中鮮豔奪目, 一團團紅繡球般藏在枝間, 雅致含蓄, 玲瓏可愛, 清奇美麗, 令人流連。
小區裏見得最多的是一種被稱作龍船花(也稱木繡球) 的灌木花卉, 它沒有名花異草那麽嬌嫩高貴, 但開得頑強綻得奔放。龍船花的花蕾, 很像一根根微型的細簪直豎著, 開放後,四片花瓣平展成一個個十字。相傳古時十字形花卉可辟邪去瘟, 端午期間, 劃龍船的百姓把它與菖蒲、艾草一起插在龍船上, 龍船疾駛時, 船上的人和岸上的人互相拋花以求熱鬧吉祥, 久而久之, 這種花就叫龍船花了。龍船花分大葉和小葉兩種, 植株較低, 株形美觀, 高低錯落, 花色鮮麗, 綻放持久。
繁花時節, 紅色似火, 橙色如霞, 觀之極佳。
還有一種路邊栽植較多的是藍花草。作為多年生花卉, 其葉色濃綠、花期長, 每年三月至十一月都有花開, 花冠呈五瓣漏鬥狀, 花色藍紫。而單花的壽命很短, 一般清晨開放, 過午後便凋謝了, 所看藍花一定要在早晨。早晨的藍花新鮮挺秀,靈動清雅, 楚楚動人。過了午後, 似乎經過一個上午的綻放,耗盡了它纖弱之身所有的精氣神, 便頹然憔悴, 花容凋零了。
小區裏還有一種有趣的花叫黃蟬花, 植株濃密, 枝條柔垂, 橙黃色的花朵狀若喇叭, 開在枝梢頭, 明亮而美麗。有一首寫黃蟬花的詩是這樣描繪它的:滿枝燦爛金華蓋, 風送清香耀眼來。
道是無心猶有意, 喇叭搖曳半均開。
說它有趣, 是因為這種黃蟬花是看不見花蕊的, 就是沒有花心, 因此被人們叫作“好男人花”。有一次內地一對年輕夫妻來做客, 我帶他們散步時黃蟬花正開, 當我介紹這種花叫好男人花時, 妻子對丈夫說: “你要好好向這花兒學習, 做個不花心的好男人。” 丈夫沉默半晌, 說了一句: “那太監一定是好男人了。”
丈夫的話讓我忍俊不禁, 仔細想想, 似乎是這麽個理兒。
在小區的西南角上, 有家一樓的住戶, 老兩口一個愛奏樂一個愛種花。山東籍的女主人像辛勤的園丁, 在窗外的綠地裏栽花植木, 幾乎每天都能看見她在培土、澆水、施肥, 侍弄著她的花草果木。功夫不負耕耘人, 現在她家窗外猶如一個小花園, 木瓜累累, 花兒爭豔, 一片盎然。散步者每行至此, 都會駐足欣賞,聽窗內絲竹悠揚, 觀窗外嫣然百媚, 無不交口稱讚。
院子裏還有一些木本的花也很有特色。最多見的是羊蹄甲花, 因這種樹的葉子形狀似羊蹄, 所以得名羊蹄甲。每年秋冬季是花盛開的季節, 花瓣卷曲, 紫中透粉, 粉裏帶白, 很像紫荊花。花開時節, 花朵娉娉婷婷, 如粉蝶在枝間飛舞, 每有清風吹來, 落英繽紛, 花瓣墜滿樹下。
還有一種叫雞蛋花。這種小喬木是佛教的“五樹六花” 之一, 也被叫作“廟樹”, 於是雞蛋花便有了禪意。雞蛋花的花瓣根部是明黃色的, 向外逐漸變淺至白, 像一個橫切了的煮雞蛋, 因此而得名。花期為5 至11 月, 花朵多數聚於枝端, 暗香浮動, 賞心悅目。冬季落葉後, 虯枝優雅, 宛若盆景, 其狀甚美。
開得最繁茂的要數大花紫薇了。它比我之前看到的紫薇樹要高大許多, 花朵也要大不少, 能持續開花一百天左右, 又稱“百日紅”。花期每年5 至7 月, 花呈粉紅色或紫色, 多密聚於樹冠之頂, 一串串, 老遠望去若綠色的樹頂上戴了一個粉紫色的花冠, 層層疊疊, 燦若嫣霞。
在我們小區裏, 還有形似蜘蛛的水鬼蕉、狀若小鳥的蠍尾蕉、紅白相間的使君子、象征虜獲愛情的九裏香、潔白如玉的狗牙花、花如鳳冠的洋金鳳……千姿百態, 爭妍競媚。但讓我不解的是, 這麽多的奇花異卉, 隻見過彩蝶翩翩舞, 卻沒見過蜂兒采蜜忙, 不知是什麽原因。這裏的花是靠風來傳播花粉的嗎? 不得而知。
花多樹多鳥兒就多。每天清晨曦光初露時, 我就被窗外鳥兒的歡叫聲喚醒。這是我在北方從未聽過的天籟, 密集盛大,百鳥爭鳴, 或尖細或低沉, 或啁啾或嚶嚶, 或婉轉或悠揚。
這邊叫來那邊應, 鳥啾鶯啼, 鸝語雀和, 此起彼伏, 千囀不窮……每當這時, 我就想起了那支著名的嗩呐曲《百鳥朝鳳》,吹奏出的百鳥之聲, 就如眼前這鳥鳴的盛會, 悅耳養心。偶爾, 一種黃嘴褐羽的鳥兒, 會落在誰家窗外的欄杆上, 好奇地向裏張望, 剛有動靜便撲棱棱飛走了。穀雨前後, 我還在這裏聽到過“算黃算割” 的鳥叫聲, 這種親切的鳥鳴, 讓我一下子想到了老家的麥黃時節。聽說鳥聲的悅耳是鳥為求愛唱出來的, 我不知道這裏的鳥鳴是在求偶呢, 還是它們在清晨吊嗓子練歌喉。
在小區裏散步, 常會有意外的驚喜和發現。這裏沒有鬆樹卻有鬆鼠, 冷不丁就在眼前的樹叢間跳躍騰挪而過, 身手敏捷。跳過去, 又回頭用一雙圓圓的眼睛看著我, 我剛要舉起手機拍照, 它忽地一閃就不見了蹤影。三四月間, 路邊草叢中常有一種不大的蜥蜴現身, 從頭到尾半尺多長, 土褐色, 行動迅速, 警覺性極高。當我靠近它時, 它會昂著腦袋機警地盯著我, 頭和上半身會從土褐色變成紅褐色, 再要靠近, 它便嗖地竄入草叢, 遁身而去。這是一種會變色的蜥蜴呢, 可惜不知道它叫什麽名字。我還看見過一條綠底黃紋的蛇橫路而過, 兩尺來長, 蜿蜒曲行, 進入草叢更是迂繞迅疾, 不待你看清它的真麵目便隱身匿跡了。
下雨過後, 在牆角或低窪潮濕的地方, 常能看到碩大的蝸牛, 足有乒乓球那麽大, 背著重重的殼緩緩爬行, 兩隻靈活的觸角探著前方。我發現有一家長期不住人的住戶, 他家一樓窗框外貼的大紅春聯, 竟然被蝸牛蠶食得千瘡百孔。不知道蝸牛為什麽會吃春聯, 也許貼春聯的糨糊是它的美食吧。如果這樣的蝸牛生在法國, 會不會成為餐桌上的大餐?
這些生靈多數是益蟲, 是人類的朋友, 我們應該和它們和諧共處, 不要去傷害它們。我們家就進過壁虎, 晚上經常會發出啾啾的叫聲, 老伴說嚇死人了, 趕緊趕出去。但翻箱倒櫃也未見其蹤, 隻能不了了之。過了一陣子, 晚上聽不到壁虎的叫聲了, 老伴說這下可能出去了。但不久家裏的蚊子卻多了起來, 夜裏擾得人不得安寧。老伴又說了, 還是有壁虎的叫聲好。當然, 害蟲就另當別論了, 比如老鼠、蟑螂、白蟻等, 應該想辦法消滅它們。
還有一處讓人賞心的景觀, 就是小區裏那一池碧水。池中成群的錦鯉搖頭擺尾, 追逐潛浮。剛來的那年, 還隻有半尺來長, 如今已身長盈尺, 紅黃白黑, 色彩斑斕。每天都有老人和孩子在池邊觀魚喂食, 魚兒似乎也有了靈性, 隻要喂食者一拍欄杆, 便爭先恐後, 魚貫而來。每每撒下魚餌, 看那群魚翻騰, 張口逐食, 圍觀者無不喜笑顏開, 喂魚便成為業主們的一大樂事。站在我家窗前, 俯瞰斑斕的錦鯉在藍底的池子裏婀娜遊弋, 悠然戲水, 不知為何, 腦海裏總會浮現出張愛玲小說中上海女人的旗袍, 還有她筆下的青花瓷……夜幕降臨, 小區裏又是另一番景致了。我有幸在樓頂上目睹了一次月球距地球最近時的超級月亮。那是傍晚時分, 西邊六連如黛, 晚霞似血, 東邊綠疇薄靄, 長空流雲, 忽見海上娩月, 紅盤乍現, 一輪碩大的滿月冉冉升起……我還見過雨後的彩虹, 像一座七彩拱橋, 讓人馳目騁懷、激動不已, 手中這杆拙筆已難以描繪大自然無比壯麗的景象。
如果說清晨是鳥兒活躍的時候, 那麽夜晚就是蟲兒唱歌的時間。夜晚人稀的時候, 漫步在寂靜的花木之間, 清風送爽,繁星閃爍, 舒雲繞月, 真可謂宋人張先描摹的“雲破月來花弄影”。此時, 遠處蛙聲陣陣, 近處蟲鳴聲聲, 唧唧、啾啾……猶如天地間醉人的小夜曲。初春的夜晚, 當你從小區北側那排濃密的瘦竹前走過時, 常有螢火蟲在疏影斜枝間飄忽起伏, 點點流螢忽明忽暗。如果你看到一隻, 那它的附近一定還有另一隻, 它們時遠時近, 追逐求愛, 用它最後的螢火, 點燃孕育新生命的**。
行至魚池, 水中的魚兒都睡了嗎? 怎麽一條也看不見了?
那水中的月亮, 卻晃晃悠悠, 隨風搖**……這時天曠月朗, 蟲鳴夜靜。在這清風徐來的夜色裏悠然漫步, 讓人煩擾頓釋, 萬慮皆除, 內心清靜。
如此家園, 居者焉能不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