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居海南第一年, 就聽說儋州有一處文化聖地———東坡書院, 被譽為“天南名勝”, 明代“儋州八景” 之首。於是, 懷著一顆崇敬的心, 去瞻仰中國曆史文化天空中那顆璀璨的巨星———蘇東坡謫居和傳道授業的地方。
東坡書院位於儋州市中和鎮鎮東。綠野田疇中, 一座既有海南民居特色又具江南風韻的建築, 端莊而幽靜地矗立著。門前一泓碧水, 是書院的學海泮池, 孔橋起拱, 石欄圍砌。大門上懸“東坡書院” 四字牌匾, 白底黑字, 雋永蒼勁, 據說是清代書法家張績所題。入得院中, 穿過載酒亭, 一方漢白玉高台上, 古銅色的東坡居士雕像迎麵而來。駐足仰望, 坡公布衣長衫, 頭頂竹笠, 腳踏木屐, 手握書卷, 麵色凝峻, 目光深邃,邁步向前。我的心中, 一種悲愴之感油然而生。曾官至翰林學士、禮部尚書的蘇東坡, 這位寫出千載不朽的《赤壁賦》《念奴嬌·赤壁懷古》的北宋大文豪, 就因給神宗寫了一封《湖州謝上表》而被奸人構陷, 最後被貶, 這便是“烏台詩案”。
北宋紹聖四年(1097), 已遠離朝政, 謫居惠州的蘇東坡沒有想到, 政敵章惇仍不放過他。大概是嫉恨他在惠州那“日啖荔枝三百顆, 不辭長作嶺南人” 的隨遇而安的閑適日子, 派人到惠州, 宣責蘇軾任瓊州(今海南海口) 別駕, 昌化軍安置。
並附帶上三條“史上最嚴” 禁令: 不得食官糧、不得住官舍、不得簽公事。在北宋, 貶謫海南是僅次於滿門抄斬的刑罰, 加上三條禁令, 無疑是將身無分文的蘇東坡置於“罷免流放” 的境地。然而, 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蘇東坡, 坦然麵對這樣的現實。臨行前, 他向長子蘇邁交代了後事, 告別惠州的妻兒,帶上小兒子蘇過, 垂老投荒, 開始了向昌化(今海南儋州) 的艱難跋涉。
一葉孤舟載著坡公, 漂泊在波濤洶湧的瓊州海峽上。環視天水無際, 淒然傷之, 不禁歎曰: 這一去不知“何時得出此島耶”。當他曆經艱辛, 抵達被汴京人視作天涯海角的僻荒之地———海南昌化時, 數經磨難的蘇東坡還是為此地的荒蠻愚昧所震驚。這裏林茂草深, 蟲獸出沒, 濕熱多霧, 瘴癘橫行。當地人不耕田不種黍, 靠食芋嚼薯果腹。初來乍到的蘇東坡, 暫住在租來的官屋裏, 溽熱潮濕, 屋不遮雨, 白蟻侵擾。身體上的困苦還能忍耐, 但精神上的苦悶常常困擾著他, 四顧茫然,沒有朋友, 寂寞和孤獨時時襲來。唯能聊以**的是, 兒子蘇過還陪伴身邊, 父子倆常常孤燈對飲, 作詩自娛, 來消磨難挨的時光。
蘇東坡在寫給朋友的信裏, 這樣描述初到昌化的生活:“此間食無肉, 病無藥, 居無室, 出無友, 冬無炭, 夏無寒泉,然亦未易悉數, 大率皆無耳。” 食難飽腹, 無魚無肉的飲食,導致坡公營養不良, 體重驟減, 人越來越瘦了。無肉吃也倒罷了, 最熬煎的是糧食也常告罄。島上不產米麵, 隻能從外麵運來, 每逢惡劣天氣, 船舶停運, 米麵也買不到了。父子倆隻能入鄉隨俗, 學著當地人吃起薯芋來。繼承了父親烹飪美食天分的蘇過, 烹製了一種以魔芋為原料的“玉糝羹”, 蘇軾品嚐後連呼: “色香味皆奇絕, 天上酥酏則不可知, 人間決無此味也!” 坡公這種以苦為樂、豁達樂觀的秉性, 是他每逢絕處尚可逢生的訣竅。
荒蠻之地, 艱苦生活, 絲毫沒有影響大文豪的魅力。到昌化兩個月之後, 昌化軍使易人, 新任的軍使張中一至此地, 便來拜訪蘇軾, 他的領地有這樣一位文化巨匠, 是多麽引以為豪的事! 張中對蘇軾恭敬有禮, 與蘇過則年齡相近, 兩人相談甚歡, 往來幾次後, 張中與蘇過成了莫逆之交。他看到蘇氏父子租住的官屋破敗不堪, 便以整修官房的名義, 將他們居住的房屋加以修葺, 使之不再有漏雨之憂。有心的張中還觀察到老人的寂寞, 便介紹了幾個土著朋友給他, 其中有黎子雲兄弟、符林、吳翁等人, 和這些庶民在一起, 蘇軾無須言語謹慎, 可以真性情示人。他們常常聚在一起把酒作賦, 相談甚歡。有時玩得興起, 竟至三更才歸。無客人時坡公會出門走訪鄰居, 無論身份高低, 無論是讀書人還是漁夫, 常常是席地而坐, 拉家常問生計, 閑談為樂。當地人也非常喜歡聽這位老人談古論今。
有一天, 坡公在田埂上邊走邊唱, 一個鄰居老太婆問他: “翰林大人, 你過去在朝當大官, 現在卻和我們赤腳庶民在一起,是不是像一場春夢?” 坡公哈哈一笑算是作答, 此後便稱這位老婆婆“春夢婆”。就這樣, 他在當地的熟人和朋友日漸多了起來。
然而, 章惇對蘇東坡的迫害並沒有終止。紹聖五年(1098)二月, 又指派心狠手辣的董必察訪嶺南, 欲將元祐舊臣斬盡殺絕。董必的親信中有一個叫彭子民的, 對蘇軾極為仰慕和同情,流著眼淚勸說董必: “人人各有子孫, 又何必趕盡殺絕呢?”
這句話不知觸動了董必哪根神經, 也許是怕老天有眼、因果報應吧, 董必聽了彭子民的勸言, 隻派了一個小臣前去走過場。
此人對蘇軾父子尚算客氣, 僅僅按“三條禁令” 把他們從官屋裏趕了出來。同時張中也因給蘇東坡修葺官屋之事受到牽連,被免去昌化軍使之職。看著好朋友張中因自己被迫離去, 萬般無奈的蘇東坡隻能賦詩來表達依依不舍之情。
無處棲身的父子, 隻得在城南南汙池畔的桄榔林中“蝸居”, 真正體會到了上無片瓦、下無棲身之地的淒慘。患難之時, 張中和當地的土著朋友黎子雲、符林等人出手幫忙, 父子倆在桄榔林買了一塊地, 蓋起五間平房, 在昌化總算是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東坡給這處住所取名“桄榔庵”。他在給朋友的信中說: “初至, 僦官屋數椽, 近複遭迫逐, 不免買地結茅,僅免露處, 而囊為一空。困厄之中, 何所不有? 置之不足道也,聊為一笑而已。” 居無定所、淪落荒野的蘇東坡, 麵對如此困境, 仍然“聊為一笑而已”。
看著當地人近乎原始的生活方式, 一心想改變當地男人懶惰、不耕地不種田、遊手好閑的生活狀態, 蘇東坡專門作了《和陶勸農六首》, 其中一首真是苦口婆心:聽我苦言, 其福永久。
利爾耡耜, 好爾鄰偶。
斬艾蓬藋, 南東其畝。
父兄搢梴, 以抶遊手。
他多麽期望當地能開辟農耕文明, 老百姓過上自力更生、豐衣足食的日子。
海南還有一種風俗, 人們有了災難和疫患, 就殺牛來祭祀避災, 相信殺牛可以治病。本是耕田耘地的牛卻成了任人宰割的祭祀品, 憐憫生命的蘇東坡看到此情此景, 心中很是不安,他專門書寫了一篇柳宗元的《牛賦》, 寄給瓊州僧人道贇, 希望借他之手廣為傳播, 改變人們殺牛的不良風俗。這裏的種種陋習惡俗可以說時時困擾著蘇東坡, 關注百姓疾苦的他, 盡管無法改變眼前這一切, 但也要盡一己之力去扭轉這種愚昧。這正是蘇東坡的偉大之處, 亦是他的悲哀所在, 明知不可能而為之, 隻為執著於自己的信念。
東坡清楚, 教化文明, 必須在這裏播下文化的種子。謫居昌化期間, 他收了兩個弟子, 其中一個是瓊州人薑唐佐。這個年輕的後生, 在昌化的半年裏, 幾乎每天都來向蘇東坡求教問學, 問學之餘, 師生常在一起品茗暢聊, 談論修身齊家之道,成了誌趣相投的忘年之交。半年後學生要回瓊州, 前來辭行時, 請求先生贈詩, 東坡題了這樣兩句: “滄海何曾斷地脈,白袍端合破天荒。” 並告訴弟子: “等汝將來中了進士, 再為汝續上後篇。” 發憤苦讀幾載的薑唐佐, 果然未辜負先生的期望, 科舉高中進士。隻可惜此時先生已經故去, 弟弟蘇轍替哥哥續上了後篇: “錦衣他日千人看, 始信東坡眼力長。”
在桄榔庵安定下來, 文人著書的秉性重又湧起, 父子倆在桄榔庵中, 以寫作來度過寂寥的時光。三年中, 東坡完成了《書傳》《誌林》《和陶詩》《東坡手澤》等幾部著作。《東坡手澤》被後人編輯出版, 就是今天的《東坡誌林》。書中文章多短小凝練, 妙趣橫生, 揮灑自如, 信筆閑談中彰顯出他的個性和思想。
元符二年(1099) 立春, 滿眼明媚, 海風勁吹, 東坡公欣然提筆, 一首《減字木蘭花·立春》詞躍然紙上:春牛春杖, 無限春風來海上。便丐春工, 染得桃紅似肉紅。
春幡春勝, 一陣春風吹酒醒。不似天涯, 卷起楊花似雪花。
從詞中可以看出蘇東坡當時歡愉的心情, 把酒詠春, 用歡快的筆觸描寫出邊地絢麗的春光和充滿生機的大自然, 這可能是他謫居昌化最舒心的一段時光, 是東坡先生隨遇而安、樂觀豁達的真實寫照。
然而坡公也有煩惱。著書需要筆墨紙硯, 筆硯南來時行囊中已備, 但紙墨卻是這裏的稀罕物, 沒有墨如何作得文章? 天無絕人之路, 元符二年四月, 金華墨匠潘衡來訪, 東坡盡訴缺墨之苦。熱心的潘衡便與他合計造墨之事。那時海南多鬆, 鬆樹多油, 燃之可得煙煤, 煙煤便可製墨。於是兩人搭爐起灶,砍鬆燒火, 十分投入。有一次, 半夜裏燒鬆的那間屋突然起了火, 差點把房子燒掉。火撲滅後, 從焦黑的殘枝中刮得幾兩黑煙灰, 沒有膠就用牛皮膠, 和黑煙灰混合起來。幾經試驗, 終於用“遠突寬灶法” 製得佳墨。學得一門製墨技藝, 東坡心裏甚是自得, 他特製兩枚印章, 一曰“海南鬆煤”, 一曰“東坡法墨”, 戳在他的佳墨上。
在海南的好友中, 最值得一提的是黎子雲。這位自幼貧而好學的儋州第一名賢, 對蘇東坡十分敬重, 經常來和他談詩論對, 真可謂“寂寞兩黎生, 食菜真臞儒”。黎子雲還欲醵金錢於城東舊宅澗上建屋, 讓蘇東坡居住並在此傳授中原文化。東坡先生欣然同意, 帶頭解囊醵金。這裏環境僻靜清幽, 是做學問的好地方。東坡取《漢書·揚雄傳》“載酒問字” 之典故,命其為“載酒堂”。蘇東坡在此以文會友, 嘔心培育地方才俊。
其中有如黎子雲兄弟、符林、王霄等當地讀書人, 還有薑唐佐這樣慕名而來的年輕人。明嘉靖二十七年(1548), 載酒堂被當地賢士擴建掌教, 改稱“東坡書院”。從此百世留傳, 聲名遠播。幾百年來, 多少文人墨客曾來到這裏, 敬仰與緬懷這位震古爍今的大文豪。
宋元符三年(1100) 四月, 朝廷頒行大赦, 蘇軾複任朝奉郎。在他將要離開謫居三年的儋州時, 當地鄰裏和朋友黎子雲等人紛紛攜酒菜前來餞行, 執手相送, 眼淚紛飛……東坡為此景所感, 情不能抑, 揮毫寫下《別海南黎民表》一詩:我本海南民, 寄生西蜀州。
忽然跨海去, 譬如事遠遊。
平生生死夢, 三者無劣優。
知君不再見, 欲去且少留。
他把儋州當成了自己的第二故鄉。離去的時刻, 回首三年謫居的日子, 深感此番經曆和際遇, 亦算不枉此生。正如他在《六月二十日夜渡海》詩句裏表達的: “九死南荒吾不恨, 茲遊奇絕冠平生。”
北歸途中的蘇東坡年事已高, 多年的貶謫生涯和顛沛流離, 加上生活的艱辛與困苦, 讓老人身心俱疲。盡管獲得了自由, 但蘇東坡的生命卻將要走到盡頭。路過江蘇鎮江金山寺時, 他用《自題金山畫像》總結自己的一生:心似已灰之木, 身如不係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 黃州惠州儋州。
黃州、惠州、儋州, 都是他被貶謫的地方, 是他人生中處於最低穀的三個時期。那時的他, 遠離廟堂, 身在江湖。“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 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是範仲淹對明君仁人的期許, 而蘇東坡卻做到了處江湖之遠則更憂其民, 這是一種多麽高尚的境界啊!
蘇東坡的一生, 在朝堂剛直不阿, 不隨波逐流, 屢遭貶謫亦不改初心; 在草野體恤民情, 樂觀曠達, 以己之力教化文明。那首著名的《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道出了他的真性情:
莫聽穿林打葉聲, 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 誰怕? 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 微冷, 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 歸去, 也無風雨也無晴。
讓我們把思緒收回眼前。東坡居士雕像的一側, 就是當年的“載酒堂”, 位於整個東坡書院的中心。拾級而上, 門頭正中, 掛一塊“先生悅之” 的大匾。正堂一組三人彩塑: 蘇東坡一卷在手, 目光炯炯, 正循循善誘地講授; 黎子雲聚精會神地聆聽, 一雙熱切的眼睛裏, 充滿求知的渴望; 蘇過則靜靜地陪伴於父親身後。雕塑栩栩如生, 極為傳神。此情此景, 正如同中堂的楹聯所述: “一代文忠, 赤壁遺篇, 皓月經天, 光遮北宋; 千秋聖德, 桄榔留跡, 春風化雨, 惠澤南荒。”
東坡先生在儋州播下的種子, 在這裏生根發芽茁壯生長。
此後的儋州直至整個海南, 讀書求學的風氣逐漸養成, 椰林深處書聲琅琅, 弦歌四起。宋至元明清, 海南共出舉人七百六十七人、進士九十七人, 足見先生對當地人的教化影響之深遠。
如今, 海南更是會聚八方人才, 建設起世界級的自由貿易港。
溯源文明, 蘇東坡無疑是儋州文化的開拓者, 也是海南文化啟蒙的重要功臣, 他的功績為世世代代的海南人所銘記、所傳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