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了, 一直想去色達, 但都因路途遙遠、雜事纏身未能如願。己亥仲秋, 終於和幾個朋友駕車上路, 往西南向色達進發。汽車穿秦嶺越巴山, 曾經難於上青天的蜀道, 如今已是天塹變通途, 千裏秦巴一日達。過了都江堰, 則是另外一番景致了。車窗外, 峻嶺巍峨, 壑深林密, 大河湍急, 雪峰高聳,莽原綿延。隨著海拔的不斷升高, 樹木越來越稀疏了, 植被向灌木草甸過渡, 越往西越荒涼, 莽莽高原上隻能看見褐色的岩土和時有時無焦黃泛綠的草甸子。
經過幾日的奔波, 抵達了昔日茶馬古道重鎮甘孜州爐霍縣, 這裏是四川去西藏和青海的要衢。從爐霍到色達有兩條路, 一條經甘孜縣到色達, 另一條經翁達鎮到色達。不想走回頭路的我們, 選擇經甘孜縣去色達。車窗外高原曠達, 天闊雲淡, 秋色如畫。車子盤上一座山梁, 一個叫卡薩措的高原海子豁然出現在眼前。俯瞰湖泊, 碧綠靜謐, 天光雲影, 像高山草甸間鑲嵌的一塊綠寶石。據說春夏時節, 有許多飛禽在湖麵上棲息, 我們來的這個季節沒有鳥兒, 隻好拍了幾張照片匆匆趕路。
下午三點多, 車被堵在距甘孜還有三十多公裏的路上, 一打聽才知道前方在修路, 隻能耐心等待了。下車遠眺, 四圍莽原起伏, 犛牛、駿馬像珍珠一樣鑲綴在草甸上, 遠處的雪峰在變幻的光影下熠熠生輝。高原的天瞬息萬變, 剛還雲影斑駁的天, 不一會兒就天光暗淡、烏雲低垂了。倏忽間豆大的雨滴就落了下來, 而且越來越密, 大家急忙鑽到車裏躲雨, 密集的雨點打得車頂啪啪作響。下了不到十分鍾, 天又亮了起來, 烏雲散去, 太陽又露臉了。這時不知誰喊了一聲: 彩虹! 我們連忙下車, 回頭望去, 在車的後方, 兩道彩虹仿佛在公路上架起了一座雙層的七彩拱門, 在雨後的陽光裏閃閃爍爍, 在濕霧的擾動中顫顫抖抖。我和老李抄起相機向高處奔去, 已忘記了這裏是近四千米的高原, 剛跑了幾步就心跳加速, 上氣不接下氣了。就這樣我們還是不停地摁著快門, 把這難得的自然景象攝入鏡頭, 堵車的煩躁頓時煙消雲散, 我想這一定是天意讓我們留下來, 與這場美麗的彩虹邂逅。
第二天到達色達時已是下午。這裏地處巴顏喀拉山褶皺帶, 色達是藏語“金馬” 的意思, 傳說因在這片富饒的草原上曾發現過馬形金子而得名。在喇榮五明佛學院山下的停車場,竟碰見了陝C 牌照的車, 連忙與鄉黨打招呼。拉話中我們才知道, 他們是鹹陽的一家三口, 父母專程送女兒來佛學院聽講經的。女孩也就二十歲左右, 她問我們來這裏幹什麽, 我們說旅遊, 女孩說: “今晚有大師講佛法, 機會難得, 不聽會很遺憾的。” 我不禁愕然, 小小年紀, 卻心係佛法, 不遠千裏來這裏聽大師講課, 是什麽樣的信念在支撐著她的執著?
坐在擺渡大巴上, 沿山道盤旋而上。轉過幾道彎後, 視野裏出現了絳紅色的小木屋, 一棟挨著一棟鋪排著。隨著車子不斷爬升, 那數不盡的小紅房子便衝入眼簾, 層層疊疊、擠擠挨挨, 像蜂巢, 又像積木壘在一起, 你靠著我、我依著你, 在山坡上、在山坳裏, 向四周蔓延開去, 竟鋪滿了整個山坳。山坳的中間, 是幾幢金頂紅牆、莊重恢宏的大殿, 司機說, 那就是佛學院的授經大堂了。陽光下, 大殿之頂金碧輝煌, 熠熠生輝,所有的小木屋都簇擁在它們周圍, 猶如眾星捧月, 氣象非凡。
大巴車的終點是山頂一處叫“壇城” 的平台。一下車, 濃鬱的宗教氣息撲麵而來, 仿佛把人帶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上下兩層回形排列的經筒, 泛著金色的光, 一圈足有近百米。手撚佛珠的信眾、身著僧服的喇嘛摩肩接踵, 少的步履輕盈, 老的佝僂著身軀蹣跚著, 圍著經筒一圈又一圈地轉, 口裏念念有詞, 表情莊重而虔誠。據說普通人一次轉一百圈就可祛病消災, 而我等凡人在這四千多米的海拔上, 轉上三五圈便體力不支, 失去了耐心。外圍, 是一排磕長頭的板子, 匍匐在上麵的信眾, 五體投地, 一遍一遍磕著長頭, 每磕一次便撥過一個念珠, 用這樣的方法來計數。他們拜佛的動作非常標準, 一絲不苟。板子上已被磨出兩道明顯的擦痕, 他們這是用身體的苦行來進行超度嗎?
順著山路往坡下走不遠, 路邊一間玻璃幕牆的房子, 裏麵竟是一個直徑足有三米、高七八米的轉經筒, 一個人根本無法轉動, 必須幾個人一起用力才能讓它轉起來。隻見幾個年紀已經很大的信眾, 躬著身推著, 吃力地轉動著這個巨大的經筒。
推一陣就要坐在門外長椅上休息一會兒, 歇一會兒再繼續推。
我問其中一個老人, 這麽費勁為什麽不去轉小一些的經筒? 老人說越用力對佛的心就越虔誠, 經筒越大積累的功德就越多。
在這裏, 我也看見了很小的轉經筒, 除了僧眾手持的轉經筒外, 在一些小木屋頂上, 裝著一排排風動的轉經筒, 隻有四五厘米的樣子, 上麵刻著六字真言, 來風的時候它們就會在風葉的驅動下轉起來。據說還有水動的轉經筒, 效果類同, 轉一圈就相當於誦讀了一遍六字真言。
神秘的佛學院, 想了解的實在太多, 眼看著日頭西沉, 我們決定在山上住一晚。進了山上唯一的酒店, 不容討價還價,要住的人擁滿了大堂, 連忙登記入住。放下行囊, 已是饑腸轆轆, 一行人便出門找吃飯的地方。這裏遊客不少, 但飯館卻不好找, 最終在一處地下室找到了一家自助餐館, 也就六七個菜,全是素的。老李問: “怎麽沒有葷菜?” 老板答: “這裏是什麽地方? 佛家聖地, 當然不能吃葷了。” 我們這才反應過來, 佛家是不殺生不食葷的。在和老板聊天中得知, 整個喇榮溝裏竟聚集了五六萬佛家弟子和學員, 男的叫“紮巴”, 女的被稱作“覺姆”。經審查注冊的正式學員, 每月按學齡發幾百元到一千多元的生活費。學員必須嚴格遵守佛學院的戒律, 紮巴與覺姆學習和生活有明確的區域和講堂, 涇渭分明, 不得越雷池半步。男女學員不得同行、不得私語, 即便是親兄妹也不行, 更不允許喝酒吃葷, 如果違反了戒律, 輕則閉關自省, 重則開除學籍。
這裏的學員除了藏族弟子外, 也有許多漢族學員, 其中不乏大學生甚至博士生。講經堂也分為藏經堂和漢經堂, 分別用藏語和漢語講經。聽課時男女僧眾用布幔隔開分兩邊坐, 要從左右不同的入口進入。所有學員必須脫鞋, 席地而坐。我在一處講經大堂門口, 就看見幾百雙鞋子脫在門外, 密密麻麻擺了好大一片。講師不會講高深晦澀的佛家密語, 而是用明白易懂的語言來講解佛法哲理。返回酒店時, 我們走進路邊一家佛事禪品店, 老李和燕子各買了一串佛珠和一條哈達, 準備晚上去講經堂請大師開光。
這時正是僧人們結束功課的時間, 穿著絳紅僧袍的紮巴和覺姆來來往往, 步履匆匆, 有的在汲水, 有的在買菜, 然後返回各自的小木屋造飯吃齋。僧人的生活非常清苦單調, 物質條件很差, 每棟小木屋最多六七平方米, 是真正的蝸居。每天除了睡覺, 其餘時間都在讀經、聽經、誦經、辯經、頓悟。在一棟貼著《無量壽經》和《地藏經》的木屋門口, 我碰見一個下課歸來的覺姆, 年齡也就二十歲出頭吧。已經剃度的她, 麵龐清秀白皙, 戴一副細邊眼鏡, 盡管僧袍加身, 卻散發著一種書卷氣。麵對陌生人的目光, 她顯得平和而淡定。這讓我想起了山下碰見的那個鹹陽女孩, 是什麽讓這些花樣年華的女子, 遠離喧囂和繁華的塵世, 割舍與父母親人的情感, 抵禦形形色色的**, 來到這幾乎與世隔絕的偏僻高原, 苦行僧一般潛心修行? 這個問題久久地縈繞在我的心頭。
夕陽西下, 夜幕降臨。去給佛珠開光的老李和燕子不到八點就回來了, 一問, 原來今晚大師的佛法講授不允許遊客入內。
看著有些沮喪的老李, 我邀他出去看夜景。走出酒店, 已是明月初升, 星光閃爍, 路燈也亮了起來。夜色下的喇榮溝山坳裏,遁去了白天的塵囂, 更添了一種神秘的氛圍。壇城裏執著的信眾們仍然在一圈一圈轉著經筒, 虔誠的拜佛者在驟降的氣溫下,一遍又一遍磕著長頭……夜空中的星光和小木屋窗口透出的燈光星星點點, 恍然間分不清哪裏是天上哪裏是人間。我不禁遐想, 每一扇窗戶裏, 那個舍棄世俗、苦苦修行的靈魂, 是在這浩瀚的星空中尋找佛法指引的北鬥嗎?
第二天早上, 本打算出去拍日出, 誰料一出門整個山坳裏濃霧籠罩。我和老李扛著器材往東一路上坡向山頂攀去, 盼望著一會兒能雲開霧散。四千多米的海拔, 剛爬一會兒就氣喘籲籲了。這時正是僧人們去做早功課的時間, 濃霧裏影影綽綽的紅衣僧人, 從一棟棟高低錯落的小木屋走出, 或三五成隊, 或孑然獨行, 有手搖經筒的, 有背著布袋的, 有夾著經書的, 都朝著經堂大殿的方向, 步履匆匆地趕路。他們幾年如一日, 無論雨雪嚴寒, 天天如此。路過大殿時, 從經堂二層三層的窗口望去, 已有紮巴在全神貫注地誦經了。據說, 能夠從這裏的佛學院畢業, 一般得苦修六年甚至更長時間, 能否修成正果, 要看每個人修行的信念和功德。
終於爬到了路的最高處, 卻找不到觀景平台, 向一位僧人打聽, 原來我倆竟走錯了方向, 觀景台在南邊的山坡上。真是讓人泄氣呀! 去還是放棄? 看著僧人們修行時那堅定的腳步,我們受的這點累和他們吃的苦相比微不足道, 於是決定返回向南坡攀登。當我倆沿著天梯般的台階, 一步一喘、三步一歇,心跳嗵嗵、汗水淋淋地登上南坡的觀景平台時, 眼前的景象讓我覺得所有付出都是值得的。隻見整個山穀雲霧繚繞, 遠處的山巒像潮水中的小島, 時隱時現; 對麵山頂的壇城, 在婀娜升騰的霧靄中亦真亦幻; 那些修行的僧人, 像一個個小紅點, 在如網的山路上移動前行; 密密匝匝、層層疊疊的紅色小屋, 在雲縫中射出的陽光下, 一塊塊明一塊塊暗地交錯著。此情此景,恍若佛界幻境……
然而, 這不是幻境, 而是真實的存在。這一刻, 我似乎找到了答案。其實修行就是修心, 在這個物欲橫流、嘈雜喧囂的世間, 有這樣一處人間淨土, 可以讓人放下塵世, 皈依佛法,一心靜修。隻有在堅定的信仰的支撐下, 心係佛法, 心中有佛,才能獲得心境的提升和智慧的增長, 放下一切對物欲的貪執,完成生命境界的轉化, 得到新生。修行得道的人, 內心是純粹而清澈的, 人變得虔誠、知足、平和、篤定, 靈魂有了終極的歸宿。
乘車下山的時候, 我對這些紅衣僧人有了一種特別的敬意, 有了新的認識, 改變了過去對僧人的一些誤解。經過路邊一群席地而坐、手搖經筒的覺姆時, 我在心中默默地祝福她們: 修行圓滿, 靈魂安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