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瓊州島上待久了, 總有出去旅行的衝動。於是和同是候鳥的鄉黨老盧商量, 駕車去廣西、雲南走一趟。老盧是央視《地理·中國》的鐵杆粉絲, 看過紀錄片《穿越北回歸線》, 他建議沿北回歸線看一看。我們決定沿著廣西的中越邊境線進入雲南, 然後走北回歸線到紅河, 去看那裏聞名於世的哀牢山哈尼梯田。
花山岩畫
廣西崇左的左江花山岩畫, 是我國新近(2016 年) 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的景觀。我們第一站直奔崇左的寧明縣, 去一睹花山岩畫的真麵目。景觀區入口在左江支流明江的邊上, 售票員告訴我們, 花山岩畫必須乘船遊覽,陸路是抵達不了的。於是泊車登船, 向八公裏外的核心景區駛去。明江的水清澈而舒緩, 兩岸的喀斯特地貌綿延起伏,船在江中蜿蜒前行, 山重水複, 眼前的景象猶如一幅寫意的山水畫卷徐徐展開。講解員告訴大家, 即將要看到的花山岩畫, 是戰國至東漢時期, 古駱越人繪製在崖壁上的圖畫, 為左江流域岩畫群的代表, 也是目前為止中國發現的單體最大、內容最豐富、保存最完好的一處岩畫。它是嶺南左江流域壯族先民駱越人記錄慶典和祭祀活動留下來的遺跡, 是中國南方著名的古代塗繪類岩畫, 距今已有一千八百至兩千五百年的曆史, 以規模宏大、場麵壯觀、圖形密集而聞名於世。
遊船在明江上行進了一個多小時後, 講解員指著一處山峰說, 前麵就是花山了。當船緩緩轉過一道彎, 側看還是山體,正麵呈現出一麵褐色斑駁的崖壁來。隨著船體慢慢靠近, 眼前的景象令人驚歎不已。隻見在兩百多米高的峭壁上, 分布著或疏或密、或大或小、像人似蛙、密密麻麻赭紅色的圖形。最高處的圖形距江麵有九十餘米, 最低處高出江麵約三十米, 距離山腳一級階地三至十米不等, 以五至二十米高的中間部分的畫像最多。其畫法古樸, 筆調粗獷, 場麵壯觀。給我的第一感覺, 有些類似陝北民間的剪紙藝術。圖形主要有人物、動物和器物三類。人物隻畫出頭、頸、軀體和四肢, 無五官等細節,皆**赤足。基本造型分正身和側身兩種, 正身皆雙臂向兩側平伸, 屈臂上舉, 雙腿叉開, 屈膝半蹲, 腰間橫佩長刀或長劍; 側身人像數量眾多, 形體較小, 有男有女, 多為雙臂自胸前伸出上舉, 雙腿前邁, 動作剛勁有力。動物圖形主要是狗和馬的側麵, 呈現小跑的狀態。器物圖形主要是刀、劍、銅鼓、羊角鈕鍾。其中規模較大的一組呈現了這樣的情形: 中心是一個高大魁偉、頭戴獸冠、身佩刀劍的正身人, 腳踩狗獸, **或身旁置一麵或數麵銅鼓, 四周或左右兩側有眾多的形體矮小的側身人, 手臂上揚, 歡呼雀躍, 呈現出眾星捧月的場麵。似乎是威風凜凜的部落首領, 在居高俯視著擊鼓弄樂、縱舞狂歡的人群。仰望崖壁, 仿佛能聽到銅鼓聲聲, 人歡馬叫, 群情激奮, 歡聲雷動。一個個赭紅色人像組成的畫麵, 既像莊嚴隆重的祭祀場麵, 又像先民們狩獵歸來的豐收歡樂圖……雖然畫麵隻有一種顏色, 人物也僅僅是用線條勾勒出大致的輪廓, 但浩大的場麵形成的奔放、豪邁氣氛, 給人以熱烈、宏大、莊嚴的感染。這些岩畫構圖與人物造型勾畫出一幅幅內容豐富、意境深沉的畫麵, 真實地展現了壯族先民古駱越人社會活動的場景。
遊船返回碼頭的途中, 我在感慨古駱越人的繪畫藝術的同時, 還感受到了古代壯族社會生活內容的豐富和他們勤勞、勇敢、奮鬥的民族精神。當然, 也有許多疑問縈繞在腦海: 古駱越人為什麽要在峭壁上畫岩畫? 他們要表達什麽? 在兩千多年前沒有攀岩工具的情況下, 如何在這高聳陡峭的崖壁上作畫? 這些岩畫是用什麽顏料畫的? 為何曆經兩千多年的風雨侵蝕, 色彩至今還能如此鮮豔? 我求教講解員, 她說, 這些千古之謎至今還沒有找到令人信服的答案, 隻能留待專家們去破解了。有詩雲:是誰揮得筆如椽,
乾坤寫此大詩篇。
鬼斧神工輸技巧,
風吹雨打猶鮮妍。
這是後人對花山岩畫的感歎, 更是對兩千多年前古駱越人智慧和岩畫技藝的讚歎。
憑祥友誼關
印象中的憑祥, 是鄰近越南的一座邊城, 號稱中國的紅木之都, 是東南亞最大的紅木家具和半成品交易集散中心。到了憑祥, 應該去看看紅木家具市場, 領略一下這裏紅木交易的繁榮景象。
導航目的地選了這裏最大的紅木家具國際交易城。然而,到了目的地卻讓人大失所望, 並沒有看到繁忙的交易情景,所謂的交易城已是門前冷落車馬稀, 市場裏空空****, 許多店鋪都已關門, 蛛網塵封, 沒了人氣。開門的幾家也顧客寥寥, 營業員或“葛優躺”, 或低頭玩著手機, 曾經讓人們趨之若鶩的紅木家具如今已風光不再。紅木家具被冷落也有其必然性, 隨著東南亞紅木資源日趨稀缺, 真正稱得上紅木的家具越來越少, 市場上大多是一些偽紅木或紅木的替代品, 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買家和藏家的購買欲望。當然, 憑祥還是不愧紅木之都的稱號, 我們在這一帶入住的幾乎所有酒店,都可以說是紅木家具的展示廳, 紅木沙發、紅木桌案、紅木屏風、紅木裝飾隨處可見。有的大堂裏擺放的所謂紅木沙發,尺寸之巨大、用材之厚重、做工之粗糙令人瞠目, 與傳統的明式紅木家具之精巧不可同日而語。還有什麽龍鳳呈祥、九龍戲水等紅木雕塑更是粗陋笨重。大堂經理告訴我, 這些家具大多是越南產的, 之所以做這麽大, 是為了顯示氣派。我就想越南人大都瘦小, 為何做的家具卻傻大笨粗? 真是糟蹋了這麽貴重的木材。據說, 在我方工匠的傳授培訓下, 越南匠人也開始製作明式紅木家具了, 但願他們能學到真經, 不要壞了明式家具的名聲。
離開憑祥, 直奔友誼關。以前多次在圖片和影像中看到過友誼關, 但真正來到關樓前, 還是讓我激動不已。友誼關是中國十大名關之一, 位於憑祥市西南端, 322 國道終端穿過友誼關拱門, 與越南公路相接, 是通往越南的重要陸路通道和國家一類口岸。如今, 友誼關已成為AAAA 級景區, 遊人如織。
過關的邊民, 有做生意的, 有探親訪友的, 大包小裹、手提肩扛, 來來往往, 一派祥和。然而, 這樣的和平景象是來之不易的。友誼關曆史上曾叫鎮南關, 始建於明代洪武年間。這裏曾發生過可歌可泣的抵禦侵略、保家衛國的故事。1884 年8 月,法國侵略軍進犯越南北寧、諒山等地, 並以武力威脅中國。
1885 年初, 法國增派援軍, 步步逼近鎮南關, 清軍將領楊玉科率部依托懸崖峭壁英勇抗擊, 在侵略者的優勢火力攻擊下,傷亡慘重, 鎮南關陷落。法國侵略軍炸毀鎮南關, 在廢墟上立起一根用中文寫著“廣西的門戶已不再存在了” 的木柱子, 對中國進行挑釁。在這危急關頭, 我邊境各族民眾紛紛拿起武器, 主動配合抗法名將蘇元春部隊與法軍展開激戰。收複鎮南關後, 義憤填膺的邊關軍民拆毀了這根恥辱柱, 並豎起了一根寫著“我們將用法國侵略者的頭顱, 重建我們的門戶” 的木柱子, 以表示堅決抵抗外國侵略者的決心。1885 年3 月23 日,法軍兵分三路, 再次大舉進犯鎮南關, 直逼關前隘。當敵人像餓狼一樣撲向城牆時, 馮子材抓住戰機, 命令所部衝出城牆。
這位七十高齡的老將, 率領兩個兒子大呼一聲, 躍出牆外, 全軍將士像決堤的洪流湧出城牆, 勢不可當, 一時間金屬碰擊的聲音和搏鬥的吆喝聲響徹雲霄。在清軍其他將領的配合下, 經過兩天頑強激戰, 一舉殲敵一千七百餘人, 生擒侵略者數百人, 繳獲一大批槍炮彈藥, 法軍統帥尼格裏被擊成重傷, 兩名法軍高級將領被生擒。景區裏一組組雕像再現了當年軍民同仇敵愾抗擊侵略者的情景。可以說鎮南關大捷扭轉了整個中法戰局, 是中國近代史抵抗外來侵略者取得的一次偉大勝利。到了1939 年年底, 侵華日軍占領鎮南關, 燒毀關樓, 鎮南關再一次遭受侵略者的踐踏。如今, 當年抗擊侵略者的炮台還屹立在關隘之上, 時刻在昭示後人: 勿忘曆史, 強我中華, 隻有祖國強大了, 才不會受外強欺淩。
多舛的鎮南關, 在侵略者的炮火中兩次被毀。1957 年按原貌重建了關樓, 1965 年1 月, 經國務院批準, 改名為友誼關。新中國成立後, 友誼關成為中國與越南政治、經濟、文化交流的一個重要通道。20 世紀60 年代中期至70 年代末,我國援助越南人民抵抗外來侵略的物資, 從這裏源源不斷地運往越南。我們在關樓前拍照留念, 拱門上方於漢白玉石板上雕刻的“友誼關” 三個剛勁有力的大字, 是當時國務院副總理兼外交部部長陳毅元帥題寫的。20 世紀五六十年代, 周恩來總理曾兩次在關樓上會晤越南胡誌明主席。友誼關, 這座古老雄偉的關樓, 見證了中華民族不畏外來侵略, 贏得解放並取得翻天覆地巨大變化的曆史。
德天瀑布
去看德天瀑布的願望已久, 這次終於成行。離開友誼關,沿邊境公路一路往北向碩龍鎮進發。廣西是我國甘蔗的主要產地, 沿途公路兩側, 滿目綠色的甘蔗林綿延不絕。聽當地人介紹, 甘蔗分為果蔗和糖蔗。果蔗就是我們常見的那種, 皮是棕黑色的; 而糖蔗的皮偏黃綠色。我留意觀察了一下, 果蔗猶如亭亭玉立的少女, 幹淨而挺拔, 頭頂的綠葉像造型獨特的秀發; 而糖蔗則像胡子拉碴的老漢, 不修邊幅, “毛發” 亂糟糟如一叢叢蘆葦。
我們來的時間, 正是甘蔗收獲的時節, 不時看到邊民在蔗田裏忙碌的身影。在一片正在收獲的蔗田旁, 我們停車下到田裏, 去感受蔗農豐收的喜悅。盡管聽不太懂當地方言, 但仍然能感受到他們的熱情好客。他們砍下一節一節的甘蔗遞給我們,比畫著: 吃吧, 不用客氣, 很甜的。一位穿迷彩服的漢子告訴我們, 種植甘蔗非常辛苦, 除了種植、間苗、施肥、鋤草、灌溉, 每年的收獲季是最勞累的。男勞力把甘蔗一棵一棵砍倒,女人們則負責削去包葉, 綁紮成捆兒, 最後裝車運往榨糖廠。
甘蔗是蔗農重要的收入來源, 今年甘蔗的收購價為每噸五百元左右, 每畝地能產十一二噸, 那就是五六千元。他還說: “現在年輕人大都外出打工了, 收甘蔗就成了老年人和婦女的任務。
實在人手不夠還要從越南那邊雇工, 如今勞動力值錢了, 雇一個男勞力每天最少得一百塊錢。我四十年前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 現在都六十出頭了還得下地收甘蔗。” 看他扛著蔗捆健步登梯裝車的身姿, 我們說: “你一點不像六十多歲的人呀。” 他說: “收蔗雖然勞苦, 但甘蔗是送去做糖的, 所以我們這是甜蜜的勞作。現在身體還行吧, 這也是常年勞動的結果啦。” 看得出他一臉的驕傲。望著這些皮膚黝黑、憨厚純樸的人, 他們用自己辛勤的勞作, 創造和追求美好生活。我想正是這千千萬萬默默無聞的勞動者, 奠定了共和國大廈的基石。
裝上老鄉給的甘蔗, 繼續趕路。車子在蜿蜒的沿邊公路上一路向北, 能讓人感覺到這裏是中越邊境的, 一是路旁不時看到的邊境隔離柵欄, 頂端繞著鐵絲網, 裝著監控攝像頭。據說沒有安隔離網時, 因為我們這邊掙錢多, 生活條件好, 常有越南的邊民偷偷跑過來打黑工, 裝上隔離網後這種現象少多了。
二是沿途街鎮常能見到越南特產商店, 多是賣些木雕、紅薑糖, 還有越南男人戴的那種經典的像鋼盔一樣的“綠帽子”。
當然賣得最多的是越南產的橡膠拖鞋, 據說這種橡膠拖鞋柔軟耐穿, 店家的廣告語是: 買一雙, 穿十年。邊境線上有一個現象讓我不解, 沿途許多壯族瑤族的寨子, 不叫寨也不稱村, 而是叫屯。在我的印象裏, 隻有東北地區把村子稱作屯, 而在這大西南邊陲也叫屯, 它們之間有什麽關聯? 是這裏古時屯過兵嗎? 屯裏的居民是當年戍邊將士的後裔嗎?
想著這些疑問, 竟迷迷糊糊犯了困。不知過了多久, 駕車的老盧說: “到明仕田園景區了。” 下得車來, 看到外麵的景象恍若來到了桂林的陽朔, 風光旖旎, 河曲水緩, 天光雲影,山水如畫。放眼望去, 喀斯特地貌描繪出鋸齒般的天際線, 橫看成嶺側成峰, 遠近高低各不同, 那一個個突兀的峰巒, 尖尖的像平地裏鑽出的石筍, 高聳的像我們陝西的罐罐饃, 渾圓的像女人豐滿的**。看著點綴在山水之間的那一排排一叢叢細細高高的桉樹, 整個景區就宛若呈現在天地之間鬼斧神工的巨大盆景。我急忙放飛無人機, 從空中把這人間美景攝入鏡頭。
離開景區時, 車子在喀斯特地貌當中行進, 猶如穿行在山水畫卷當中, 車行景移, 美不勝收。就這樣在美景中流連, 走走拍拍, 抵達德天瀑布景區已是下午五六點了, 隻能在碩龍鎮住一晚, 明天再進景區。出去吃晚飯時, 兩位女士在越南特產店裏一人花二十塊錢買了一雙橡膠拖鞋, 很是得意地提著回了酒店。
第二天一大早便趕往景點。入得景區, 大多數遊客都沿著河穀棧道奔向瀑布, 我和老盧背著器材向河穀上方攀去, 到高處去拍瀑布的全景。當我倆氣喘籲籲登上觀景台時, 眼前的大瀑布讓人興奮不已。盡管這個時節不是豐水期, 天公也不作美, 陰雲低沉, 霧氣蒙蒙, 我們還是架起相機, 拉近推遠, 全景局部拍個不停。平台上的說明牌是這樣介紹的: “德天大瀑布橫跨中國、越南兩個國家, 是亞洲第一、世界第四大的跨國瀑布。起源於廣西壯族自治區靖西市歸春河, 主體瀑布寬一百米, 三階疊加, 縱深六十米, 落差七十米, 豐水期與越南的板約瀑布連為一體, 總寬逾二百米。瀑布氣勢磅礴, 一波三折,層層跌落, 水勢激**, 聲聞數裏。” 而在我們攝影者眼裏, 德天瀑布就是一幅懸掛在天地之間的山水畫, 畫布就是逶迤起伏的青山, 畫筆就是腳下浩浩****的歸春河。它從北麵奔湧而來, 豐水時水量是黃果樹瀑布的三倍。瀑布上遊河床寬淺, 河心多洲和灘, 當奔騰的河水遇到高崖三疊、巍然聳峙的山崖的阻擋時, 倔強的歸春河水衝破千岩萬壑, 奮不顧身地從高七十餘米的斷崖上一躍而下, 形成層層跌落、分分合合、獨具特色的瀑布群景觀。遠望如銀簾高掛、素縞垂落; 近觀瀑若傾河,飛珠濺玉, 水霧升騰, 聲巨如雷, 震魂攝魄。真不愧其中國六大最美瀑布之首的稱號。
邊境烈士陵園
車出縣城不久, 路邊一處大門上的牌子吸引了我們的目光———那坡烈士陵園。在中越邊境線上走, 我們這個年紀的人, 總想瞻仰一下烈士陵園, 卻一直不知其所, 這回竟意外地碰到了, 真是天意讓我們了卻這樁心願。
陵園在一處山丘之上。這裏青山環繞, 鬆柏聳立, 靜謐肅穆, 九百八十多名共和國的烈士長眠在這裏。陵園的導覽碑上顯示, 烈士們的遺骸是按籍貫分區域安葬的, 於是我們便找陝西籍的, 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 可能陝西籍的烈士不在這個陵園吧。導覽碑的另一側還豎了一麵碑牆, 上麵鐫刻了三百多個名字, 碑下的說明上寫著, 他們是在戰場上連遺體也沒有找到的烈士。我和老盧靜靜地走進廣西籍烈士的陵區, 這裏除了個別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烈士外, 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四十年前那場對越自衛反擊戰中犧牲的戰士。
看著墓碑上那一個個烈士的名字, 和他們隻有二十歲左右的年齡, 真是感慨萬千。我們和他們是同齡人, 四十年前他們為國捐軀的時候我正在讀大學, 當年曾聽過對越自衛反擊戰英雄們做的報告, 被他們的英雄事跡深深感動。而此時此刻,站在烈士的墓碑前, 複雜的心情無以言表。
如今, 我們的國家強大了, 大家都過上了好日子, 而他們……如花般的年紀, 還沒有盛放就凋謝了, 我要在心裏為他們深深地躹上一躬。陵園的一隅, 在一尊烈士的雕塑旁, 兩位六十多歲的老人在台階上默默地坐著, 神情凝重, 身旁放著一瓶酒和幾個斟滿酒的酒杯。他們是在祭奠當年的戰友嗎? 我倆悄悄從旁邊繞過, 生怕打擾了他們。在祭奠大堂前的廣場一側, 豎著一排排石碑, 都是四十年來全國各地的老兵來緬懷戰友時立下的。其中有一排新立不久, 我看了一下落款, 某某集團軍副軍長、某某省行政官員、某某有限公司老總……四十年前的戰士如今已是棟梁之材, 而他們的戰友卻永遠長眠在這裏。我們應該記住他們, 共和國不應忘記他們。
離開烈士陵園的時候, 看著一處空地上擺著退役的坦克和幾門榴彈炮, 我在心裏默默地祈願: 讓世間所有的武器都退役吧, 讓世界不再有戰爭。
那坡黑衣壯
離開碩龍鎮, 沿邊境公路往西約一百公裏, 便進入了廣西最西邊的那坡縣境內。那坡西與雲南的富寧毗鄰, 南與越南的高平、河江接壤。縣城距百色市二百五十四公裏, 距越南河內二百公裏, 是名副其實的邊陲, 邊境線長二百零七公裏, 是廣西邊境線最長的縣。這裏是壯族和彝族聚居區, 特別是被稱為“黑衣壯” 的一個壯族分支, 還保留著本民族傳統的生產生活方式, 其獨特的生活習俗和文化特征越來越受到世人的關注,於是我們決定去那裏一探究竟。
出了烈士陵園繼續向北, 目的地是大石山區裏的吞力屯。
吞力屯是黑衣壯聚居的古老村落。過去由於大山阻隔, 交通閉塞, 他們世世代代在大山深處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這也使得古老的黑衣壯傳統文化和習俗沿襲至今。黑衣壯以黑色為美, 並以黑色作為族群的標記。正是他們獨特的生活習俗和文化特質, 成為廣西展示少數民族風采的一個窗口, 受到了世人的青睞。
車子在崎嶇的山路上盤旋而行, 兩邊山高林密, 溝壑錯綜, 人煙稀少, 十八公裏的山路, 我們顛簸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達村口。然而眼前的景象有點出乎我們的意料, 沒有想象中嫋嫋炊煙的石木屋, 也沒見身著黑衣的壯族老鄉, 而是有不少兩層甚至三層的樓房, 整個村子靜悄悄的。這是找錯地方了嗎?
直到看見村口小壩子旁那座幹欄式石木房屋的門旁掛著“吞力屯黑衣壯民俗博物館” 的牌子, 我們才鬆了口氣, 沒錯, 就是這裏。我們沿著麻石小路向村裏走去, 沒走多遠就看見前麵有兩個著黑衣的老人在路旁說話, 我和老盧急忙握著相機奔了過去。看見來給她們拍照, 兩個老人很配合, 其中一個還回去用黑巾包了頭, 換了一件幹淨的上衣才出來, 在鏡頭前露出純樸的笑容。另一個老太太有八十多歲了, 滿口沒有一顆牙, 但依然笑得純真、燦爛。我們路過一戶正在建新房的農家, 三層的主體已經完工, 男人們正在砌院牆, 女人則推車運材料。我問一個運磚中途休息的婦女: “這是你家蓋房嗎?” 她說: “是的。” “為什麽不建成傳統樣式?” “現在誰還造老式房子, 生活多不方便呀。” “蓋多大麵積?” “三層加起來二百多平方米。” “蓋這樣一棟樓得花多少錢?” “五六十萬吧, 還不算裝修。” “錢從哪裏來?” “我們兩口子打工掙的, 親戚那兒再借一點。” “你家幾口人?” “四口, 兩個孩子。” “四口人為啥要蓋這麽大的房子? 蓋兩層不行嗎?” “那不行, 兒子過些年要結婚, 紅白喜事來的人多, 房子小了待不下。再說別人家都蓋三層, 蓋兩層多沒麵子呀。” “裝修準備花多少錢?” “先簡單裝一層吧, 其他暫時不裝了, 蓋房已經欠賬了。再說我們常年在外打工, 孩子也跟著我們, 平時家裏沒人, 隻是過年過節回來一下。” 這就是他們要把房子建高建大的心態嗎? 我不知道有沒有普遍性, 但綜觀整個寨子, 壯族傳統的幹欄式石木結構的房子已所剩無幾, 取而代之的是千篇一律、火柴盒般的磚混樓房, 失去了壯族民居的特色, 而特色才是這裏吸引遊客、發展旅遊業的根本所在。
我們走進兩戶在周圍樓房擠壓下, 顯得又矮又破的幹欄式民居。這種傳統的石木結構房子, 分上下兩層。下麵一層是養牛、豬、雞的地方, 上麵一層住人。走進一戶的上層, 牆體斑駁, 光線昏暗, 四處透風, 屋中間的火塘似乎已經熄了很久,農具、化肥、南瓜、鍋碗瓢盆雜亂地堆放著。男主人正在剁南瓜準備喂豬, 整個屋裏彌漫著牛糞豬圈的氣味。是這家的主人太懶, 還是這種條件已不適宜人居? 去的另一戶要幹淨許多,女主人正在做過年的臘肉, 煙熏火燎的火塘上掛著一吊一吊的大肉, 看樣子是一頭豬的肉。我問她為什麽要做這麽多, 她說: “快過年了, 孩子們難得回來, 多做一些讓他們吃個夠。
聽說城裏豬肉漲價了, 走的時候再給他們帶一些, 他們愛吃我做的臘肉。” 看著她臉上洋溢著的笑容, 我連忙用鏡頭記錄下了這個情景。
回到村口的時候, 旁邊一幢很氣派的三層樓的陽台上, 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向我們招手: “喂, 你們好! 是來旅遊的嗎?” 我們說: “是呀, 你是黑衣壯嗎? 為什麽不穿你們的民族服裝?” 她說: “是呀。穿民族服裝幹活不方便。歡迎你們來我家做客。” 真沒想到她普通話說得這麽好, 於是我們和她聊了起來。她告訴我們, 村裏的年輕人大都出去打工了, 把孩子也都帶了出去, 村裏隻剩下老弱病殘, 她是為了照顧老人才留在家裏的。她還問我們: “想不想看我們的民族服飾和黑衣壯歌舞? 隻用花二百塊錢就可叫人來演一場。” 說著竟情不自禁地唱起山歌來。聽著她時而婉轉時而高亢的歌聲, 雖然聽不懂歌詞, 但那悠長而濃鬱的少數民族曲調卻感染了我們。我問她: “當年找對象是不是唱山歌對上的?” 她哈哈一笑, 爽朗地回答: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