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陽林

古語有雲:天下之本在家。中華民族曆來注重家庭、家教、家風。家風不是物質層麵的東西,與家庭的貧富貴賤無關,與社會地位的高低無涉,潤物細無聲的家風,可以使家人朝積極的方向發展,對人的影響深刻而持久。

上下五千年,華夏大地上曾湧現過無數英雄豪傑、才子賢達,他們的名字銘刻在曆史的豐碑上,熠熠生輝,經年閃耀。我們千秋萬代地傳頌和歌吟這些名字,對他們的豐功偉績津津樂道,殊不知這樣做往往存在“曆史盲點”——忘記去關注偉大男性背後的“女性力量”,忽略了這些麵目模糊的妻子和母親在家風建設中所起的重要作用。

曆史長河不斷奔騰,大浪淘沙,為我們留下了一些女性的名字和傳奇:為了孩子在更好環境中成長而三次搬家的孟母,在嶽飛後背刺字激勵兒子“精忠報國”的嶽母,送兒孫和家媳上戰場英勇殺敵的佘太君……曆史的幕布被揭開一角,在家風的鑄造中,女性光芒不可阻擋。遺憾的是,關注普通女性的視線還是太少,論著太過稀缺,所以,當奉友湘兄將一部填補曆史空白的長篇人物傳記《蘇母紀》鄭重交到我手裏時,我因這個選題而眼前一亮。

“蘇母”何人?“眉山三蘇”蘇洵之妻,蘇軾、蘇轍的母親程夫人。世稱“唐宋八大家,一門三父子”,蘇家三位男子,可謂國之棟梁,千載偉人,在中國文學史上千古流芳。此前,諸位史學家的筆觸大都集中於蘇家男子身上,對程夫人涉墨甚少。奉兄此次專門為蘇母立傳,不僅填補了學界空白,而且穿越千年,以現代人的目光與一位北宋女子相遇,抽絲剝繭分析生平,呈現人物生動故事,解讀她“蘊含於日常之中的偉大”。

奉兄洋洋灑灑十數萬字書寫蘇母,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所謂意料之中,是奉友湘兄在新聞媒體耕耘了大半輩子,曾是《華西都市報》常務副總編,後來又當過幾家報紙的總編輯。作為一個資深媒體人,退休前夕,他又從關注當下的新聞轉過頭,走上一條迢迢遠途,迷上了泛黃的曆史書寫。2017 年初,奉兄出版了影視文學作品《交子》,第一次以文學的形式,把成都商人發明世界最早紙幣交子的經過精彩地呈現出來;2019 年初,他出版了27 萬字長篇曆史人物傳記《蜀女皇後》;2020 年初,他出版了與李後強博士合著的《蜀王全傳》,開創了蜀王研究的新境界。

沿著曆史小徑探幽尋古的奉兄,繼續書寫曆史人物,也就成了意料之中的事。

所謂意料之外,與“一門三蘇”相比,或與奉兄之前致力研究的劉皇後相比,程夫人並非驚世才女或天家貴婦,乃一介平常布衣婦人,留下的曆史“足跡”實在太過稀少,與她相關的文字記錄寥寥無幾。要在少得可憐的文獻資料中騰挪輾轉,重構程夫人的一生,難度太大。

可喜的是,對蘇母程夫人的係統書寫,奉兄做到了,這也許得益於他在媒體躬耕多年,具備一個資深媒體人的敏銳眼光和嚴密邏輯。當他腦海中浮現出“為蘇母立傳”

的構想,他便為此作出了充分準備,包括“向時間找線索”和“向空間要答案”,也就是查閱史書和實地走訪。

這兩方麵的準備,耗費了他大量的時間與精力,《蘇母紀》書稿的完成,如今看來,付出終有回報。

司馬光撰寫的程夫人墓誌銘中有一句:“即罄出服玩鬻之以治生,不數年遂為富家。”意思是程夫人把全部陪嫁首飾賣掉做生意,幾年後便發家致富。但程夫人為什麽能夠迅速致富,有什麽樣的經商妙招,沒有太多的史料可供參考。我們知道的僅僅是程夫人在眉山城南租下門麵,開了間絲綢鋪子,大名紗縠行。奉兄根據自己對宋代成都、眉山、青神等地社會、經濟、物產等的深刻研究,把程夫人如何創業經商這段斷裂的曆史,精心地焊接起來。

在奉兄筆下,敢為天下先的程夫人在商場上縱橫馳騁,大膽創新,善於發現別人沒有發現的商機。他不是天馬行空地“戲說”,而是在曆史實據之下進行邏輯推演與合理延展,豐富了傳記人物的性格特征。

蘇家一門三傑,近千年來,想必並非無人關注過“蘇氏家風”。受優良家風熏陶的“三蘇”,文采過人,人格獨立,影響深遠,如同璀璨星辰永恒地閃耀於曆史星空。

可過去的“家風研究”,人們更多關注於父子、兄弟之間的積極互動,卻忽略了母親的重要地位。奉兄頗具慧眼,匠心獨運,用一支生花妙筆,為我們描繪了栩栩如生的蘇母形象。

蘇母是當之無愧的賢妻,蘇洵年輕時任性,不喜科考,“年二十七猶不學”,身為妻子,她絲毫沒有埋怨丈夫不思進取,貪玩恣意,而是默默陪伴和鼓勵,直到丈夫生出為前程而學的動力。

蘇母是叱吒風雲的“女商”,自投身商海,秉持“人無我有,人有我優,人優我廉”的原則,勝人一籌,創業成功,堪稱千年之前的女性商業奇才、優秀的女企業家。

她的創業精神、商業眼光和商業智慧,今天依然值得我們學習和讚賞。

蘇母一生充滿俠氣,行商誠信為本,義字當先,發家致富之後,她並未僅“獨善其身”,而是捐學助弱,援手貧病鄉親,獎勵孝親敬老的族人。

蘇母也是包容慈愛的仁母,天生有高妙的智慧,對孩子們進行了良好的家庭教育,讓幾個孩子從小就樹立遠大的誌向,養成自覺科學的學習習慣,形成優良的道德品行。她發現租屋寶藏悄悄完璧歸趙,讓孩子們懂得誠實的可貴;她同孩子們一起救治被家貓抓傷的桐花鳳鳥,教導孩子從小敬畏生命,悲憫蒼生。蘇軾、蘇轍最終成為國家棟梁,為官任職清廉勤政,都是受了母親的教導和影響。

《蘇母紀》多視點的觀察,多維度的書寫,多層麵的分析,使一個有血有肉的動人女性形象躍然紙上。她聰慧、堅毅、寬仁、正直,當然,也存在著封建社會女性的普遍弱點——太過善良,恨不能將心挖出來,給予夫家和娘家全部的愛。也因如此,她執意將愛女嫁給娘家侄兒,愛女慘遭虐待而早亡,她因此而痛斷肝腸,還要承受丈夫與她娘家決裂的痛楚。恩怨糾葛,團團包圍,使她成為磨芯,一天又一天,磨去了精氣神,她在48 歲時便撒手人寰,實在可歎可憫。

蘇母是一個平凡又不平凡的女人,她雖無赫赫功績流傳於世,但她以自己的心血默默培養了“一門三傑”。她不應隻是以“名人的妻子和母親”的身份而在曆史的長河留下一個模糊背影,她有自己作為“一家主母”的智謀與胸襟、才能和抱負,於家、於族、於商,她用一生的奮鬥做出了貢獻,充分實現了一個女人的人生價值。

從這個角度來看,閱讀《蘇母紀》,是隔著曆史的重巒疊嶂,揭開一個長久以來被忽略的賢能女性的麵紗,看聚光燈轉到蘇母身上時,她曾怎樣相夫教子,弄潮商海;她曾怎樣宅心仁厚,言傳身教;她又是怎樣受時代的局限,度過了難以言說的痛苦撕扯。她是那麽活泛與真切,可以走近可以傾聽,點點滴滴,扣人心弦,留下無窮之味。

因此,我認為,《蘇母紀》是一本充滿正能量的書。

男人可以從中獲得奮發有為的動力,女人可以從中找到成功女性的標本,孩子可以從中汲取健康成長的養分,老人可以從中體味走過的歲月。這樣的好書能讓人開卷受益,善莫大焉。

是為序。

2022 年3 月於成都

(作者為中國作協會員,四川省作協主席團委員、小說專委會副主任)引 子

沃野千裏的成都平原,像一麵巨大而多彩的鏡子,鑲嵌在四川盆地的西部。益州治所成都南邊兩百多裏的地方,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城市,美名眉山。遠山如黛,似眉目含情,這名字是夠美的。可為啥叫眉山呢?當地人曆來都說不大清楚。最終的解釋是,因為此地毗鄰峨眉仙山,遂沾了佛光,借了嘉名。和成都及許多地方一樣,這兒也是州縣同城,眉州和眉山縣都在城裏建衙辦公。

據說眉山在唐代就建有城池了,隻不過那時是一層層黃泥夯就的土城。五代時才建成堅固挺拔的石城牆,東南西北洞開四座威嚴雄壯的城門,還有一條束腰玉帶一樣環抱城市的清清護城河。城市不大,玲瓏雅致,各處點綴著大大小小的佛寺、道觀,成天煙霧繚繞,香火興旺。城北幽靜處,矗立著一座亭台古樸、書香四溢的藏書樓,點染了一城文氣,聚集了無限斯文。人們都愛說眉山城穿城三裏三,圍城九裏九,九街十八巷。如此可以想見,隻要那南門附近鍾樓上的大鍾一敲響,全城人民的耳朵裏都一個聲音。

不過,在這宋仁宗景祐二年(1035)的初秋時節,這些天眉山城裏人們聽到的不隻是鍾聲,更有一個消息,這個消息在城裏穿梭,徜徉,遊**。人們茶餘飯後都在談論、琢磨這個消息。

其實這個消息差不多就是一條商業信息,不值得大驚小怪,不值得反複琢磨。但這件事放在眉州首富程家的身上,大家就不會等閑視之了。

說破天,究竟是什麽消息呢?

這就是:程家已經出嫁的小姐、蘇家的兒媳程雪兒,要在眉山城裏開絲綢鋪!

程、蘇兩個同科進士之家在8 年之前聯姻,就轟動了整個眉州,可謂家喻戶曉。8 年之後程雪兒要自立門戶開絲綢鋪,這又是為什麽呢?她為什麽要親自當老板?她老公蘇洵幹嗎去了?她父親會支持嗎?這樣做是不是打程家的臉哪?有些人甚至聯想到了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在程雪兒那個時代,女人拋頭露麵做生意本來就已經是稀罕事兒了,而且這個女人還是眉州首富的女兒,官宦之家蘇家的兒媳,這當然成了眉山城裏的頭號新聞。

人們懷著好奇的心情期待著,懷著種種疑問等待著,懷著莫名其妙的感覺盼望著。他們想看看這程雪兒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物、什麽樣的做派、什麽樣的風采,她最終會幹點兒什麽出來。

不過,這些猜想和好奇,莫名的興奮和急切的企盼背後,蘇家和程家,才是這謎底的“版權擁有者”。而這謎,還得從頭慢慢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