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4 年,北宋天聖二年,是14 歲的英俊少年皇帝宋仁宗趙禎繼位的第三年。他英明睿智的嫡母劉太後垂簾聽政,罩著他,護著他,駕馭著大宋這駕馬車平穩而快速地前進著。這一年的春天,大宋發生了一件世界金融史上的大事:益州交子務在成都發行了世界上最早的紙幣——交子。大宋以領先歐洲600 多年的創舉,輝煌地載入世界金融史冊。
這一年,對於益州所轄眉州的兩個家庭而言,無疑也是一個光耀門楣的時間。這兩個家庭一個是眉山縣蘇家,一個是相鄰的青神縣程家。因為相同的榮耀,以前幾乎沒有交集的兩個家庭,將如同兩顆流星在空中相遇,既迸發出燦爛絢麗的動人火花,也產生出煩人塵埃。
眉山城東約40 裏,這段平緩流淌的清清岷江被稱為玻璃江,白天映日飄雲,晚上含月斂星,美麗得如夢如幻。
右岸,一片平壩的盡頭逶迤著一座石佛山。山勢不高,不過是連綿的丘陵。其實山中並沒有石佛,隻是山巒起伏的剪影頗似一尊臥佛,形似佛頭的那個山丘裏又出上好的石材,故稱石佛山。
石佛山南的田園邊緣,鑲嵌著一座綠竹掩映的村莊,名蘇家村。日後大名鼎鼎的蘇家就是這村的主戶。蘇家被一圈黃土夯築的方形圍牆環抱著,牆上爬滿了七裏香的青藤。院門與房屋中間自然形成一個方形的院壩。這院壩是蘇家曬糧食、曬柴草的地方,也是夏天夜裏擺椅放凳、鋪席納涼的地方。房屋呈倒U 字形。正麵一排為正房。
中間自然是堂屋,既是主人會客的地方,也是擺放神龕的地方,當然也是全家人吃飯的地方。神龕前一張八仙桌,兩旁各擺一把椅子。幾條長凳閑靠在屋邊。堂屋兩邊是臥房。側麵兩排房屋,右邊是廚房、磨房、豬圈、馬廄和儲藏室,左邊是臥房和客房。
蘇家的主人叫蘇序,生於宋太祖開寶六年(973),這年已經52 歲。他的父親蘇杲生了九個兒子,隻有他長大成人,因排行第七,人稱蘇七君。這位蘇七君身材高大,身姿挺拔,麵部輪廓分明,鼻梁高而直,人中長,嘴唇如雕刻出來般富有棱角。也許是先祖有趙國血統,他頗有燕趙之士的慷慨之氣,平時走路風風火火。不過,他的性格是極好的。對鄉裏的士紳們,他總是彬彬有禮;當人們以為他屬諂媚之輩時,卻發現他對鄉村野老,同樣揖讓謙恭。
他家養著代步的駿馬,可蘇七君出門從來不騎馬。他的理由似乎很怪誕,說是如果他騎馬馳驅,看到年齡比自己大的人走路,便會很不自在。他對家財看得很淡,並不富裕卻樂善好施。家族的人有什麽大事,總愛找他商量。他總是樂此不疲,一點兒都不嫌麻煩。遇到災荒之年,他便變賣田產賑濟無米下鍋的鄉鄰。待度過危機,鄉鄰要償還蘇七君,他卻說,是我自己要賣田產的,跟幫助你沒有關係。喜歡雪中送炭卻不圖虛名,蘇七君就是這麽個人。他扶危濟困、仗義疏財的豪俠之名傳遍鄉裏。正因為樂於施舍,蘇家的田產多年總是超不過兩頃,有了年月的房屋也沒有足夠的銀子好好修葺一番。安於甚至樂於粗茶淡飯、布衣濁酒——這就是真實的蘇序。
不過,蘇七君卻有一樁好姻緣,娶了眉州大戶史家之女為妻。史夫人雖是大小姐出身,脾氣卻是極隨和,侍奉婆婆如同親生母親。她為蘇家生了3 個兒子:長子蘇澹、次子蘇渙、幼子蘇洵。還有兩個女兒,均已出嫁,其中一個女兒嫁給了眉州望族石家。這時的蘇澹27 歲,由於身體孱弱,常年生病,雖然讀了些書,也參加科舉考了好多年,可一直也沒有進學,後來也就放棄了,成天難得出門。24 歲的蘇渙身形酷似其父,英姿煥發,俊朗瀟灑。他聰慧而博學,經史詩賦無所不精。這也歸功於蘇渙讀書極為刻苦,《史記》《漢書》都抄過數遍。天才加勤奮,聰明加用功,這樣的學子不成人中龍鳳都難。而老三蘇洵這時還是個15 歲的少年,同樣英俊的臉上,還透露出懵懂與稚嫩。他雖然天資不亞於其二哥,但讀書上卻隨性,全憑興趣與心情,如同信馬由韁,走到哪裏算哪裏,那效果自然就遜了太多,至少被他的二哥甩了無數重山。其時,蘇序的母親宋夫人還健在,已經七十多歲了。
此時正值農曆四月,暮春時節,天不甚熱,也不涼。
這天午前,蘇序約了幾位老友,在村後芳草萋萋的山坡上,席地而坐,開起了冷餐會。蘇序帶了一大包家裏的鹵牛肉,王二爺帶了醬肘子,劉老漢帶了五香豆腐幹,黃三爹帶了一包花生米。酒是自己各提一罐,交換著喝。鄉村裏的酒,都是自釀的濁酒,連酒帶糟一並喝。這種酒雖然不比現代的高度白酒,但香甜順口,後勁頗大。四人一喝便喝到接近申時,一個個麵皮泛紅,額頭出汗,都有些二麻二麻了。
四人正暈暈乎乎地斜倚在草坡上胡吹海侃,隻見蘇家老三蘇洵滿臉喜色氣喘籲籲地跑上山坡來叫道:“爹爹、爹爹,快回家,有官差來報喜,說是二哥高中進士了!”
“啥子呢?”蘇序喝得有些迷糊了,沒聽清楚。
“二哥高中進士了!報喜的官差都到家了,娘要你趕緊回去!”跑得臉色通紅的蘇洵又大聲說了一遍,然後伸手去拉蘇序。
這回大家都聽清楚了,那王二爺、劉老漢、黃三爹比蘇序還激動,趕快把蘇序拉起來,直叫恭喜老蘇,賀喜老蘇,快走快走,迎接官差去!
這個蘇序,倒是不慌不忙地把吃剩下的鹵牛肉裝進布袋,把喝剩的酒封好,也一股腦塞進口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對蘇洵說,走!
蘇洵趕緊一隻手接過布袋,一隻手攙著老爺子,走下山坡。那三個老漢也急忙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一顛兒一顛兒地跟在後邊,樂嗬嗬地去蘇家看熱鬧。
待蘇洵攙著父親走近自家院門時,四鄉八村前來看稀奇湊熱鬧的男女老幼已經擠滿院壩。見得蘇序一行回來,有人叫道:“蘇老爺回來了!”大家便自覺閃出一條路,讓蘇序一行進得院來。那身著製服的報喜官差見到蘇序,料到正是新科進士之父,便前來打躬賀喜,高聲宣讀喜報,然後呈上這報喜的“金花帖子”。隻見這帖子乃是一素綾裱成的小卷軸,上貼金花,故稱金榜。首書主考大人名諱官職,以及主考官的親筆簽名畫押等。再書“眉州眉山縣蘇渙,榮登二甲進士第五十八名”。
蘇序此時,酒有些醒了。他大叫:“夫人,快取賞錢!”高興地打發了官差。他拿著金花帖子,看了又看,瞧了又瞧,高高舉起,老淚縱橫地喊道:“蘇家的雄雞公終於開叫了!”眾鄉鄰一片大笑,一哄而散。
從蘇家村沿岷江往下遊蜿蜒80 餘裏,同是岷江右岸的青神縣境內有個程家嘴,與著名的中岩山及上、中、下寺隔江相望。程家嘴乃是岷江和思蒙河衝積而成的一大片平壩,田土肥沃,物產豐富。背靠淺丘,麵向岷江,春暖花開,風景無限。程家氣勢雄渾的三進大院,便坐落在一個地勢稍高的林盤之中。蔥蘢蒼翠的林木和竹叢護衛著程家大院,遠遠望去,隻見一片綠色,幾乎看不到房屋。大院前是一個池塘,盛夏裏荷花映日,清風送馨。
蘇家接到喜報的同一天,程家喜氣洋洋,高朋滿座,更有獅舞助興,鼓樂喧天。程家老大程浚與蘇家老二蘇渙同科高中進士,報喜的官差還沒從眉州出發,程家早就提前得到了消息。程家是眉州首富,連知州都跟程家主人稱兄道弟。這喜報頭天到了州府衙門,喜訊自然連夜就飛到了程家。程家主人程文應、女主人程老太太喜不自勝,趕緊張羅,盛邀親朋好友、四鄰鄉親,統統都來分享這天大喜事、世代榮耀。
這程文應五十來歲,中等身材,麵白微胖。眼睛不大,卻飽含著精明與世故。他繼承家產並用心經營,把祖業做到了鼎盛。他娶了本縣大戶李家小姐為妻,同他一起經營產業,家財日益豐厚,在眉州號稱首富。
程文應的夫人大家都稱她程老太太。其實此時她還不到50 歲,長得慈眉善目,生性古道熱腸。鄉裏人家遇到災難時,她都愛下陣“及時雨”,幫人紓解苦難。她還出資主持疏通了思蒙河河道,消除了程家嘴多年的水患。背地裏人們便喚她“活觀音”。
程家長子程浚,這年28 歲,長得像父親,精明而多些狡詐,多謀而心胸狹窄。他善於讀書,精於科考門道。
程家小女兒程氏, 小名雪兒, 生於大中祥符三年(1010),和大宋仁宗皇帝同年。這年14 歲,正是花季少女,豆蔻年華。因生於正月初八,時逢飛雪,蜀中少雪,甚為稀奇,父親故以此為其小名。雪兒像母親,長得秀麗端莊,苗條水靈,細眉大眼,秋水含情。她單純善良,外柔內剛,既似母親大度寬容,又敢於任事擔當。而且她認準的事決不放棄,看準的路一走到底。她從小跟著哥哥在家裏私塾讀了些經史、詩賦,寫得一手秀美小楷。她又留心父親的生意,暗中揣摸,精於會計賬目,熟悉生財門路。母親出資整治思蒙河水患時,她便幫母親操持財務,錢花得恰到好處,賬管得清楚明白。有人送她一個外號:金算盤。這天,程雪兒更是興高采烈,如同過年一般開心。哥哥得以高中進士,光耀門楣,做小妹的自然歡喜得緊。她幫著母親跑進跑出,指揮著一批男女仆傭忙前忙後。
未時,一個仆人來報,報喜官差已在江邊碼頭下船,馬上就到。程文應忙率一幹有頭有臉的親朋到大門口迎接。不一會兒,隻見兩名衣著鮮麗的官差,一人敲鑼,連聲高喊:“恭喜程家大少爺高中!”一人手捧金花帖子,快步而來。程文應等趕緊迎官差進院,頓時鼓樂齊鳴,歡聲雷動。官差讀畢喜報,再次恭賀程家大少爺得中二甲進士第一百三十五名。程文應接過金花帖子,喜歡得下巴上胡子亂顫。他急忙跑進堂屋,把金花帖子供奉在神龕之上。
大院裏,獅舞人歡,絲竹悠揚,眾親鄰如逢年過節一般盡情歡樂。晚間,程家又大擺宴席,與眾親朋共同歡慶。程家慶賀兒子高中的酒宴,擺了整整三天,流水席不斷。從州府、縣衙官員到遠近親朋鄉親,統統雨露均沾,同喜共歡。
蘇家老二和程家老大成為同科進士,一時在眉州引起了轟動,從此家家戶戶教育孩子無不以他們二人為榜樣。
不久,蘇渙先授官寶雞主簿,後回蜀任閬州通判。程浚授官雅州司戶參軍,後任丹棱知縣。眉州學子從他們二人身上看到了希望,看到了錦繡前程,於是發奮學習,後來陸續中進士者數百人之多。此是後話不提。
轉眼4 年過去,蘇家老三蘇洵已滿19 歲,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齡。此時的蘇洵已不再上什麽鄉學、州學,也不管家裏柴米油鹽,要麽在家讀些經史,練練書法,畫幾筆山水,要麽邀朋約友踏訪青山綠水,流連於名勝古跡,也沒太把自己的婚事放在心上。可蘇老爺子和史夫人卻不能不操心。這一兩年來,他們一邊托人打聽哪家有合適的姑娘,一邊差不多天天把自己知道的、眉州境內數得上的人家的女兒盤算一番,看看與自家老三是否相配。可翻來覆去一一對比,總是高不成低不就,似乎就沒有特別對眼的——隻好繼續尋尋覓覓。對於兒女的婚姻,自古以來父母都看得比天還大、比地還重,因為畢竟關係兒女一生的幸福。
無獨有偶。那一江清流下遊青神縣程家嘴的程家,也在為幼女雪兒的婚事犯愁。從雪兒剛滿16 歲起,上門提親的人家、媒婆,幾乎要把程家的門檻踏破。其中不少家產豐厚、家人為吏的。但一說起家世文化、男方人品,雪兒就是沒一個滿意的。程文應和夫人寵壞了這個小女兒,當然不願去逼著她非得選誰、非得嫁誰,隻得放任自流。這樣一拖,雪兒已經18 歲了,尚待字閨中。雪兒是個有主見的女孩兒,她的理想夫君,不需要家財萬貫,家世顯赫,而要知書識禮,好學上進,體貼溫柔,儒雅瀟灑。她生長在富裕之家,錦衣玉食、錢財珠寶於她隻是俗物。
俗話說,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麵不相逢。一條岷江哺育的蘇家村、程家嘴,一家兒子急著娶,一家女兒急著嫁,本身就是天大的緣分。因此蘇家和程家牽手,就是上天注定,早晚的事了。
一日,蘇家史夫人的弟弟史達來探望姐姐、姐夫。蘇序夫婦自然十分高興,治酒熱情款待。蘇澹與蘇洵兄弟也來作陪,敬舅舅兩杯酒。席間難免又說起蘇洵的婚事——畢竟這是蘇序夫妻心目中的第一要務。聽說外侄兒蘇洵尚未覓得合適的姑娘,史達不由也動起心思來。他端著酒杯沉吟著,在大腦裏迅速檢索自己認識的人家的閨女。突然,他叫了一聲:“有了!這不是放著一樁好姻緣在那裏嗎!”
聽史達這麽一叫,蘇序夫婦不由喜出望外,臉上露出企盼的神色。蘇序連忙放下筷子問道:“兄弟,你快快說出來聽聽,是哪家的姑娘?”
“莫急,莫急,聽我慢慢說。”史達喝了一口酒,故意賣個關子。
“哎呀,你真急人,快說快說!”史夫人也催道。
看姐姐、姐夫如此著急,史達也不便再端著,連忙說:“好,我說,我說。這姑娘不是別人,就是那青神縣程家嘴程文應的女兒,小名雪兒,今年18 歲,剛好與洵兒年貌相配呢!”史達說畢,得意地又喝了一大口酒,用手抹了抹嘴。
蘇序有些疑惑:“你為何知道得這麽清楚呢?”
史達哈哈一笑:“說來巧了,正好我與程家在絲綢生意上有許多往來,前不久才去過程家,還見到了程家小姐,真是既漂亮又賢惠,還知書識禮。聽程老爺說,去他們家提親的不少,但小姐沒一個中意的。”史達說完,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他眨眨眼,神情頗有些自得,似乎這樁婚姻就要因他而成。
“程家家世固然好,聽你說那姑娘人品也不錯,但是……”蘇序神情從驚喜變得有些落寞,語言也有些遲疑。
史達聽出姐夫“但是”後麵的弦外之音。程家乃眉州首富,不但田廣地多,宅院宏大,而且涉足商業,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不僅青神縣城裏有絲織坊和絲綢店鋪,就是眉州城裏,也開有一間大大的絲綢行,還有一間名氣頗大的刻印坊,在益州都數得上呢!姐夫的擔心必定是程家小姐雖好,可程家未必看得上蘇家。
想到這裏,史達慨然說道:“姐夫,你不必‘但是’。
我明白,你是擔心程家看不起咱蘇家。他程家固然家世顯赫、家產豐厚,可咱蘇家也不差。我聽說,咱蘇家先祖乃唐朝武則天時宰相蘇味道,後來被貶到眉州任刺史,若幹年後升任益州大都督府長史,隻是尚未到任便去世了。他有一個兒子留在眉州,傳下你們這一支。雖然前幾世沒出什麽顯赫人物,但二侄子四年前與程家老大同榜高中,光耀門楣,蘇家中興之氣已顯。從這一點上看,兩家可以說是門當戶對。”史達一口氣說出蘇序的疑慮,並道出了無須擔心的理由。
“嗯,你說得也有些道理!”蘇序捋著下巴上的胡須點點頭。
“再說,咱洵兒天資聰穎,性格沉穩,讀了無數經史,遊曆不少名勝,眼下雖然沒有進仕,但未來不可限量啊!”史達說罷,拍拍身旁蘇洵的肩膀,鼓勵道。
“對洵兒我倒是一點兒不擔心,他個性獨特,也許大器晚成。”蘇序對自己的眼光頗為自信。
史夫人在一旁聽得眉開眼笑,對史達說:“好好好,兄弟,你說這些姐愛聽!”她轉向蘇洵道:“洵兒,你對程家姑娘可滿意?”
一直聽大人們議論自己的婚事,蘇洵有些不好意思,臉上不由微微發紅。對於程家,他當然聽說過。四年前蘇程兩家一起出了進士,眉州沒人不知道的。作為當事之家蘇家人,蘇洵就更是把程家記在了心頭。隻是不知程家還有個女兒。他想,除了經商外,出了進士的程家一定也是詩書之家,這樣人家的姑娘,自然不會差。於是回答他娘道:“婚姻大事,兒子當然聽你們的。”
“好!既然洵兒也無異議,此事就交給我來辦!”史達爽快地說,“我先去程家探個消息,如果程家也有意,咱再正式前去提親,這樣大家都有了麵子。不知姐夫、姐姐以為如何?”
“如此極為穩妥,甚好,甚好!”蘇序拊掌連連點頭。史夫人自然也十分讚同,臉上一片喜色。
過了兩天,史達專程去了青神縣程家嘴程家,把蘇家有意提親的消息告訴了程文應。這程老爺子聽了是一喜一嗔。喜的是蘇家這一舉動帶來了美好姻緣的新希望;嗔的是自己咋早沒想到這個門當戶對的蘇家呢?不過,做事向來穩重的程老爺子在感謝史達帶來蘇家美意的同時表示,這事全家要好好商量後再給予答複,請蘇家耐心等幾天。
送走史達後,程老爺子趕緊讓管家程雲去丹棱把任知縣的兒子程浚叫回來商量。
第二天晚飯前,程浚方趕回程家嘴。一家人便在飯桌上討論起雪兒的婚姻大事。
對於蘇家打算提親的事,程浚聽管家程雲說了,這一路上也一直在思忖。他給出的答案隻有三個字:不同意!
答案雖然簡單,理由卻很繁複。程浚此人雖說是進士出身,也算是飽讀詩書,但他滿腦子世俗觀念,說穿了,就是為人勢利和目光短淺。他說:“從表麵上看,蘇家與程家門當戶對,都是進士門楣,官宦人家。蘇家老二蘇渙與我的官職也差不多。但是,其他條件就完全不能比了。一是家財。我程家巨富,光是肥美田地就不知是蘇家的多少倍;至於程家擁有的織絲坊、絲綢鋪、刻印坊、竹編坊等產業,蘇家無一擁有。二是家風。我程家治家甚嚴,上上下下規規矩矩。聽說蘇家老爺子自己就是個馬大哈,不講尊卑,跟什麽人都可以混在一起。老三蘇洵都19 歲了,也不催著他考取功名,反而聽之任之,隨他四處遊玩,學與不學,考與不考,他統統不管。妹妹嫁給這樣的人能有什麽前途?三是我最擔心的,怕妹妹嫁到蘇家吃苦。程家奴婢成群,什麽事都有人伺候著。到了蘇家,怕是要自己操持家務,還要伺候公婆。聽說他家還有個宋太夫人,更是難將就呢!妹妹嬌生慣養,哪裏能吃這樣的苦?”
程浚一口氣把自己的理由倒了出來,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程老爺子沉吟了一會兒說:“浚兒的話不無道理,但我以為程家與蘇家的姻緣似乎是天注定。你與蘇渙同榜進士,同朝為官,這難道不是天生的緣分嗎?而且,眼下在眉州也隻有蘇家才有這種家世,他家的遠祖還當過宰相呢!這是其一。蘇家雖然說不上富裕,但畢竟有一頃多肥田,雇人耕種,每年收獲頗豐,足以稱為小康之家。蘇渙做官後,薪俸除了養自己的小家外,每年還可以補貼父母一些家用,蘇家日子便更好過了。這是其二。聽說那蘇洵雖然有些貪玩,但人極聰慧,也讀了不少書,現在年紀尚輕,焉知今後沒有大作為?這是其三。程、蘇兩家聯姻不管從哪個角度講,都是有利的。我看這個親家可以結。”
“聽史家舅舅說,蘇洵這孩子長得眉清目秀,性格沉穩溫和,不多言多語,沒有壞毛病,人品是極好的。這樣的人知道疼媳婦兒,女兒嫁過去不至於受氣。”程老太太也補充道。做母親的更看重女婿的個人品行,怕的是女兒吃虧。
“小妹,你自己咋個想?”程浚看二老似乎對蘇家頗為中意,自己也不好太拂了父母的心意,於是轉向雪兒問道。
雪兒不愧是大家閨秀,對於自己的婚姻倒是敢於拿主意:“聽說蘇家老爺仗義疏財,頗有俠氣,在鄉裏名聲極好。他待人寬厚,從不勉強子女做什麽;史夫人也是個菩薩心腸,對子女極慈愛的。這樣的家庭應該容易相處。
另外聽說蘇洵經史還是學得不錯的,隻是對聲律、詩詞等不太感興趣。來日方長,他在父兄影響下,不怕學業不長進。隻要丈夫人品好,這便是女人的福分了。至於家財少點,房子窄點,飲食粗點,那都不重要。若是爹爹、娘親讚同這門婚事,女兒自然願意。”
這樣一來,程家讚成與反對與蘇家聯姻的意見成了三比一。程浚見自己處於孤立地位,倒也不硬杠。他知道父親是個有獨到眼光的人,要不然在社會上和生意場上不可能有如今的地位。況且官場上講的是相互幫襯,自己與蘇渙成為姻親兄弟後,也可以彼此照應。想到這裏,他訕訕地笑了笑說:“既然父親、母親大人都讚同,小妹自己也樂意,我這個做兒子、做兄長的還能有什麽?那就讓蘇家來正式提親吧!”
通過蘇家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六禮皆備,北宋天聖五年(1027)秋天,19 歲的蘇洵歡喜地娶程家小女兒為妻,程雪兒成了程夫人。程家的嫁妝非常豐厚,除了全套家具、日常用品、綾羅綢緞外,還有一輛豪華馬車,自然也有金銀、玉石首飾無數。程家還送來一位聰明伶俐的陪嫁侍女,剛滿16 歲,名叫夏荷。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講,蘇洵可以說是“財色雙收”。
雪兒出嫁的頭一天晚上,母親程老太太來到女兒的閨房,與女兒話別。她囑咐女兒道:“雪兒呀,你在家裏長到18 歲,爹娘沒讓你受一點兒委屈,你哥也總是讓著你、護著你。可是你到了蘇家,就完全不一樣了。你是蘇家兒媳婦,除了照顧好丈夫,還要侍候公婆,以及長期生病的伯伯,甚至還有一個奶奶,你身上的擔子不輕啊!今後你還要生兒育女,養育孩子的艱辛就更不用說了。蘇家的生活狀況也不比家裏,吃的穿的肯定不能隨心所欲。這些你都要有思想準備,免得到時候你心裏失落,難過,日子過得像苦瓜似的。那娘可要心疼死了!”
娘的話讓雪兒心頭溫暖而熨帖。她明白,隻有自己的親娘才說得出這樣的體己話。雪兒靠在娘的懷裏,眼裏含著淚水,看著娘說:“娘啊,你說的這些女兒都想到了。
我嫁到蘇家,就是蘇家的人,他們家人厚道、良善,想必不會難為女兒。我就把自己當成蘇家的女兒,孝敬好長輩,伺候好丈夫和大伯,擔起這個家。相信女兒有這個胸襟和能耐。至於吃穿,蘇家斷不會讓女兒餓著凍著,隻要一家人和睦親愛,就算粗茶淡飯,吃來也是香甜的。我一定要讓丈夫有出息,將來讓自己的兒女有出息。我覺得這才是作為女人的價值,就像娘成就了爹爹和大哥一樣。”
原來雪兒的心裏,一直把母親當作榜樣。她認為像母親這樣的女人,成就了商界巨子的丈夫,培養了高中進士的兒子,這就是成功的女人。在當時的社會裏,作為普通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樣通過讀書進入官場為國效力,甚至也不能從事其他職業。於是,她們的理想隻能通過男人去實現。相夫教子,成就她們的丈夫或兒子,這就是她們最大的心願。就像女人的另外一個最大心願——希望嫁給一個自己喜歡同時又愛她們的男人。程老太太聽了女兒的一番話, 心裏也踏實多了, 她胸中也油然升起一股驕傲和自豪。她覺得,要出嫁的女兒真的長大了。
當天晚上,雪兒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她夢見自己和丈夫生了一堆兒女。兒子個個高中進士,錦袍玉帶;女兒嫁得佳婿,生活美滿;丈夫也飛黃騰達,人人敬仰。自己開心得笑啊,笑啊,竟然一直笑醒了。
於是,雪兒帶著這個美麗的夢想,歡歡喜喜地嫁到了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