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醫治精神創傷的良藥。一年多以後,八娘冤逝的陰霾在蘇家終於慢慢散去。程夫人在內外夾攻中遭受的重創漸漸平複。蘇洵對程家的憤怒聲討也逐漸歸於平靜。

尤其令程夫人和蘇洵感到欣慰的是,蘇軾、蘇轍兄弟以優異的成績通過了益州的解試,隻待上京參加部試和殿試了。這已經是1055 年紅葉初綻的秋天。

蘇洵是個沉穩之人,也有一些怪癖,似乎天生不善交往。其實也要看同什麽人打交道,從某種意義上講,蘇洵還是一個情商頗高的人。比如他當年同那些一起闖**江湖、四處遊玩的夥伴就打得火熱。此時蘇洵46 歲,已接近知天命之年,當然更加明白,盡管自己和兩個兒子都有真才實學,但真正要脫穎而出,還得有名人賞識,有高人推薦。

在教育蘇軾兄弟的這些年,蘇洵也苦研諸子百家,深究曆史經典,考察天下興亡,探索治國理政,寫下了一批對當時之世有用、富有見地的雄文。他把這些文章編成《權書》《論衡》《機策》和《六經論》幾個部分,並且抄存了若幹份。蘇洵這樣做並非為了束之高閣,藏諸名山,他是一個積極入世的人,否則就不會一次又一次地參加科舉考試了。他不能在科場立身揚名,隻能用這些文章作為求仕報國的“敲門磚”。可怎麽才能讓朝廷中掌權的有識之士欣賞這些文章,並且上達天聽,讓天下一人的皇上青睞?蘇洵為此竟搔斷了無數頭發。最後,他得出結論,一是要親自陪蘇軾兄弟去京城赴考,為兄弟倆出人頭地助威加油;二是借此機會,把自己的“敲門磚”呈上朝廷高層,並爭取得到他們的推薦,好讓自己這塊埋在土裏的黃金得見天日,最終光芒四射。

那麽誰能幫助自己把“敲門磚”呈上高層人士呢?蘇洵輾轉反側了數夜,想來想去恐怕隻有封疆大吏益州知州張方平了。此人頗有才幹學問,治理益州也很見成效,至少地方安定,民眾安居,官位安穩。而且聽說這位曾任禮部侍郎的大員還有愛才惜才的美名。看來這“人梯”非張方平莫屬了。但這“人梯”太高,以蘇洵現在的能力,恐怕攀他不上。

於是蘇洵又反複搜尋靠近張方平這架“人梯”的“台階”。也是蘇家合當發跡,蘇洵突然想起一個人來,此人正是兄長蘇渙的好朋友,名叫雷簡夫,時任雅州知州。

作為直接下級,他一定跟張方平熟悉。而蘇洵以前跟著二哥蘇渙一起見過雷簡夫,想必雷一定不會不給麵子。關鍵是,蘇洵對自己的文章非常自信。

想到這裏,蘇洵非常興奮。他立馬向程夫人說了自己的想法。程夫人自然完全支持。

蘇洵懷揣著自己精選的23 篇文章去了雅州,見到了知州雷簡夫。見老友的兄弟來了,雷簡夫自然親切而熱情地接待。蘇洵急切地拿出自己的寶貝,呈給了雷知州,滿臉企盼的神色。這雷知州讀了一篇,叫了聲好;讀了兩篇,叫了兩聲好;讀了三篇,叫了三聲好。待讀完了全部文章,就隻能說“太好了”。雷知州認真而懇切地對蘇洵說:“兄弟呀,你的文章,在當今大宋,也要算獨步一時了,可惜被埋沒了啊!你說,要我怎麽做?”

蘇洵試探地說:“知州兄長,您看能否向張方平大人推薦下?”

雷簡夫哈哈一笑說:“這有何難?張侍郎雖說是我的長官,但我們私交甚好,我馬上寫推薦信!”

雷知州給張方平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推薦信,希望這位張大人讀一讀蘇洵的文章,再向朝中大員舉薦。當然,他也在信中介紹了蘇洵的家世,包括現任提點利州路刑獄的蘇渙。

蘇洵拿著雷簡夫的推薦信,趕緊到成都拜見了張方平。這位張大人讀了蘇洵的文章後也是讚歎不已。愛才的張方平不顧政見上的分歧,向歐陽修和梅堯臣寫了推薦信,希望他們重視蘇洵的文章並向朝廷舉薦這位曠世大才。

1056 年陽春三月的一天,蘇洵和蘇軾、蘇轍伴著春風,從眉山碼頭乘船去成都。然後再從成都騎馬出發,雄心勃勃地向京都開封奔馳。他們此去,父子三人老蘇小蘇將要一舉成名,天下共聞。

離人不覺送人苦,別時容易見時難。離別的父子三人向往著美好前程,沒有太多離愁別恨。而程夫人和蘇軾的妻子王弗,蘇轍的妻子史雲,則感受大不一樣。家裏的三個大男人全部走了,留下三個女人獨守空房。尤其是程夫人感受特別強烈。以前蘇洵也常常外出遊玩,兩次上京考試,但那時家裏上有長輩,下有兒女,自己並不覺得寂寞。現在丈夫和兩個兒子統統離家走了,唯一長大的女兒又在兩年前早逝,她感到心像被掏空了。雖然她盼望父子三人有出息,有前途,為蘇家光宗耀祖。可是,真到了人去房空的時候,再堅強的女性還是會有“悔教夫婿覓封侯”的歎息。

庭院深深,安靜空曠。春日春困,鳥雀啼鳴。程夫人清晨醒來,丈夫不在身邊。他去哪裏了呢?是在書房讀書、寫字、作畫?還有兩個兒子呢?也沒見到他們的影子。他們又去哪兒了呢?

軾兒!

轍兒!

程夫人叫了兩聲,可無人應答。

這是一個陽春三月的清晨。庭院深處的臥房裏,程夫人在窗外鳥鳴聲中醒來。一切是那麽寧靜,隻有天井裏房簷上小鳥的啁啾聲。她的頭在枕上輕輕轉動了一下,目光順著枕頭掃視著右邊。長長的枕頭那一端空空****,那個熟悉的影子哪裏去了呢?從來都是自己先起床,怎麽他今天早起了?

程夫人穿衣起床。她走到庭院裏, 一個侍女正在灑掃。

“看到老爺出去了嗎?”程夫人問道。

“老爺?”侍女梅香反問,“他昨天不是同大少爺和二少爺一道上京趕考去了嗎?”

“哦,對對對!”程夫人終於完全清醒過來。

前一天,丈夫蘇洵和蘇軾、蘇轍兄弟出發去往成都,然後再走蜀道,穿越劍門關,經利州(廣元),由金牛道入青陽驛至興州(略陽)、鳳翔府(寶雞)、長安,再向東抵達京城開封。

母鳥在哺育小鳥的時候,總是希望小鳥早些高飛,能獨自覓食,獨自生活。母親哺育兒女,總是希望孩子早些長大,早些成才,過上自己希望的生活。可是,當孩子真正離開母親的時候,母親心裏又是那樣牽掛,那樣擔心,那樣不舍。

對於程夫人而言,孩子大了,孩子走了,自己也要老了。她終於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空虛,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寂寞,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煩躁,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坐立不安。父子三人櫛風沐雨、跋山涉水的旅途會不會很辛苦啊?他們會不會照顧自己啊?他們會餓著嗎、累著嗎?她深深地惦記著丈夫和兩個兒子,天天為他們魂牽夢繞。除了吃飯睡覺,她成天沉浸在回憶裏,回想著蘇軾兄弟的點點滴滴。

百無聊賴之中,程夫人首先把生意全部停了。她此時已經沒有了做生意的必要和動力。當初經商創業是為了養家,好讓丈夫全心全意學習備考掙功名,撫養兒女長大成人。而現在,丈夫雖然沒有取得功名,但也算成才了;兩個兒子不但健康成長,還個個詩書滿腹,大可經國濟世。

還有,家裏也有足夠的財物儲備,蘇家村老家的田地每年依然收入一定的租金,養家過日子已無後顧之憂。所以,程夫人對經商賺錢已毫無興趣,徹底放下已是必然之舉。

於是,程夫人把所有商鋪全部盤了出去,了結了一切債務,幹幹淨淨,一身輕鬆。

蘇家的三個男人走後,剩下一隊“娘子軍”。以程夫人為首,兩個兒媳,兩個奶娘,還有幾個侍女。當然,還有兩個幹粗重活兒的男仆。

沒有了生意,也不用幹家務活兒,程夫人感到了無聊。作為娘家的程家她已經回不去了。不但大哥程浚家不能去,就是那個她出生、長大的青神程家嘴也回不去了。

就在她上次和丈夫、兩個兒子回程家嘴不久,父親、母親都相繼仙逝了。那裏雖然還有遺跡,可是已沒有了根兒,她不忍看到傷感的地方。

於是,程夫人有了一個愛好,就是讀兩個兒子讀過的書,尤其是史書。她仿佛從書中看到了子瞻,看到了子由,看到了他們可愛的笑臉。她想象著他們在京都開封生活、讀書的情景。當然,她也會想起自己的丈夫,她想象著蘇洵的文章在京都引起轟動,他誌得意滿的樣子。

程夫人又重新拿起了筆。她親自磨墨,不讓兩個兒媳幫忙。她找出當年蘇軾抄的《漢書》,用娟秀的小楷,一筆一筆地抄了起來。她一邊抄,一邊想子瞻,想子由。她抄得慢,抄得細,抄得認真,一天抄十數頁。到後來,從蘇洵父子三人離開家,到程夫人去世的一年又一個月裏,程夫人硬是把這《漢書》給抄了一遍!她自己也明白,她抄的不是書,她抄的是兒子的筆跡,抄的是兒子學習的路徑,抄的是思兒想兒念兒的天高海深般的感情!

就在程夫人苦苦念夫思兒的這些日子裏,蘇洵父子三人卻在京都開封春風得意。1056 年5 月,他們在跋涉兩個多月後抵達開封。他們借住在一個寺院裏準備禮部的初試。當年秋天,蘇軾兄弟在赴京的45 名眉州學子中脫穎而出,成為通過部試進入殿試的13 人之二。接下來,他們兄弟便一邊在京城遊玩,品美食,賞美景,一邊準備參加次年春天的殿試。

蘇洵此時幸運地遇到了朝廷中最著名的伯樂歐陽修。

這位當時大宋文壇的泰鬥級人物可以一讚讓人名滿天下,一毀讓人身敗名裂。歐陽修接到張方平的推薦信和隨信所附的蘇洵23 篇文章,讀了以後拍案叫絕,直呼天下竟有如此好文章!他激動得立馬親筆寫下了上呈皇帝的《薦布衣蘇洵狀》:

右,臣猥以庸虛,叨塵侍從,無所裨補,常愧心顏。

竊慕古人薦賢推善之意,以謂為時得士,亦報國之一端。

往時自國家下詔書戒時文,諷勵學者以近古,蓋自天聖迄今二十餘年,通經學古、履忠守道之士,所得不可勝數。

而四海之廣,不能無山岩草野之遺,其自重者既伏而不出,故朝廷亦莫得而聞,此乃如臣等輩所宜求而上達也。

伏見眉州布衣蘇洵,履行淳固,性識明達,亦嚐一舉有司,不中,遂退而力學。其論議精於物理而善識變權,文章不為空言而期於有用。其所撰《權書》《衡論》《機策》二十篇,辭辯閎偉,博於古而宜於今,實有用之言,非特能文之士也。其人文行久為鄉閭所稱,而守道安貧,不營仕進,苟無薦引,則遂棄於聖時。其所撰書二十篇,臣謹隨狀上進。伏望聖慈下兩製看詳,如有可采,乞賜甄錄。

謹具狀奏聞,伏候敕旨。

歐陽修還隨附了蘇洵的23 篇佳作。他又讓人將蘇洵的文章抄錄了數份,一份送給了樞密使韓琦,另外的送給了朝中好友。韓琦讀了蘇洵的文章也大呼好文。而歐、韓的點讚推薦,讓蘇洵的文章在滿朝大臣中傳抄閱讀,一時洛陽紙貴。那些勳貴們都以與蘇洵認識結交為榮。蘇洵遂以一介布衣躋身達官顯貴雲集的上流社會,可謂名滿天下了。

而此時,程夫人卻在眉山老家病倒了。她多年經商操勞,養育子女,操心蘇軾兄弟學業,積下的辛勞、疲憊、傷痛,以及喪女的悲哀,與娘家決裂的苦悶,在蘇洵父子三人離去後一齊襲來。她試圖抗爭,抵擋,掙紮,但最終沒能鬥爭得過。她這一病,十分沉重,有身體的病,有心上的病。兩個兒媳為婆婆延請了眉山最好的醫生,用了最好的藥,她們精心伺候,常常衣不解帶。她們打算寫信告訴在京城的蘇洵父子,可程夫人堅決地製止了,她認為這是兩個兒子在考場決戰決勝的關鍵時候,絕對不能讓自己的病情幹擾了他們的心智。她認為自己活著的使命就是看到蘇洵父子成才,成功,她不願兩個兒子功虧一簣。

春風又一度。身在京都的蘇軾兄弟於四月春風中充滿自信地走進了殿試的考棚。二人早已胸有成竹,思如泉湧,提筆洋洋灑灑,妙文自心中流淌而出,呈現於卷麵。

蘇軾的《刑賞忠厚之至論》一文得到歐陽修的激賞,甚至讓他誤認為可能是他的學生曾鞏所作。為了避嫌,歐陽修將此文從第一名調至第二名。後來打開糊名,才知道這是蘇軾所作之文。歐陽修激動之餘說了一句話,讓蘇軾頓時名揚天下:“老夫當避讓此人,使之出人頭地!”

這是蘇家大喜的日子。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四月八日,蘇軾、蘇轍兄弟同中進士!當天,皇帝策試回宮,對曹皇後說:“朕今日為子孫覓得兩宰相,乃眉州蘇軾、蘇轍兄弟二人。”

這一天,也是蘇家悲哀的一天。四月八日,程夫人在經曆了與疾病漫長的搏鬥之後,已經進入彌留的時刻。

她太累了,她需要靜靜地長眠。她似乎做了一個夢,她夢見兩個報喜的差官身著紅衣,一個敲鑼,一人手捧金花帖子,飛奔而來。其中一人高聲叫道:“您的兒子蘇軾、蘇轍雙雙高中進士,我等特來報喜!”程夫人歡喜地迎著官差走去,捧起了金花帖子,臉上浮起了欣慰的笑容。她隻覺得有聲音在呼喚,可她似乎夢得很深,怎麽也回答不出來。然後,這聲音漸漸遠去,直至無聲無息。

蒼天有眼,蒼天無眼,大喜與大悲同時降臨。48 歲的程夫人是帶著美好的企盼與甜蜜的收獲走的,她是幸福的母親與妻子,她可以終生無憾含笑九泉。

就在蘇軾兄弟等待授官上任的時候,家鄉傳來母親病逝的噩耗。他們和父親十萬火急地趕回眉山老家。

待他們趕回家裏,隻見一片混亂,房屋破損,無人修葺,餘錢最多隻能過一年日子。蘇洵和蘇軾兄弟含淚安葬了程夫人。蘇洵老淚縱橫,含悲寫下了一首悼亡詩《祭亡妻程氏文》:

嗚呼!

與子相好,相期百年。不知中道,棄我而先。

我徂京師,不遠當還。嗟子之去,曾不須臾。

子去不返,我懷永哀。反複求思,意子複回。

人亦有言,死生短長。苟皆不欲,爾避誰當?

我獨悲子,生逢百殃。有子六人,今誰在堂?

唯軾與轍,僅存不亡。咻呴撫摩,既冠既昏。

教以學問,畏其無聞。晝夜孜孜,孰知子勤?

提攜東去,出門遲遲。今往不捷,後何以歸?

二子告我:母氏勞苦。今不汲汲,奈後將悔。

大寒酷熱,崎嶇在外。亦既薦名,試於南宮。

文字煒煒,歎驚群公。二子喜躍,我知母心。

非官實好,要以文稱。我今西歸,有以藉口。

故鄉千裏,期母壽考。歸來空堂,哭不見人。

傷心故物,感涕殷勤。嗟予老矣,四海一身。

自子之逝,內失良朋。孤居終日,有過誰箴?

昔予少年,遊**不學。子雖不言,耿耿不樂。

我知子心,憂我泯沒。感歎折節,以至今日。

嗚呼死矣,不可再得!安鎮之鄉,裏名可龍。

隸武陽縣,在州北東。有蟠其丘,惟子之墳。

鑿為二室,期與子同。骨肉歸土,魂無不之。

我歸舊廬,無不改移。魂兮未泯,不日來歸。

後來,在蘇洵去世後,為了合葬父母,蘇軾兄弟又請大才子司馬光為母親寫了墓誌銘:武陽縣君程氏墓誌銘

治平三年夏,蘇府君終於京師,光往吊焉。二孤軾、轍哭且言曰:“今將奉先君之柩歸葬於蜀。蜀人之祔也,同壟而異壙。日者吾母夫人之葬也,未之銘,子為我銘其壙。”光固辭,不獲命,因曰:“夫人之德,非異人所能知也,願聞其略。”二孤奉其事狀拜以授光。光拜受,退而次之曰:

夫人姓程氏,眉山大理寺丞文應之女。生十八年歸蘇氏。程氏富而蘇氏極貧。夫人入門,執婦職,孝恭勤儉。

族人環視之,無絲毫鞅鞅驕居可譏訶狀,由是共賢之。或謂夫人曰:“父母非乏於財,以父母之愛,若求之,宜無不應者,何為甘此蔬糲?獨不可以一發言乎!”夫人曰:“然。以我求於父母,誠無不可。萬一使人謂吾夫為求於人以活其妻子者,將若之何?”卒不求。時祖姑猶在堂,老而性嚴,家人過堂下,履錯然有聲,已畏獲罪。獨夫人能順適其誌,祖姑見之必悅。府君年二十七猶不學,一日慨然謂夫人曰:“吾自視,今猶可學。然家待我而生,學且廢生,奈何?”夫人曰:“我欲言之久矣,惡使子為因我而學者!子苟有誌,以生累我可也。”即罄出服玩鬻之以治生,不數年遂為富家。府君由是得專誌於學,卒為大儒。夫人喜讀書,皆識其大義。

軾、轍之幼也,夫人親教之。常戒曰:“汝讀書,勿效曹耦,止欲以書生自名而已。”每稱引古人名節以厲之。

曰:“汝果能死直道,吾亦無戚焉。”已而,二子同年登進士第。又同登賢良方正科。自宋興以來,惟故資政殿大學士吳公育與軾製策入三等。轍所對語尤切直驚人,由夫人素勖之也。若夫人者可謂知愛其子矣。

始夫人視其家財既有餘,乃歎曰:“是豈所謂福哉!

不已,且愚吾子孫。”因求族姻之孤窮者,悉為嫁娶振業之。鄉人有急者,時亦周焉。比其沒,家無一年之儲。夫人以嘉祐二年四月癸醜終於鄉裏,其年十二月庚子葬彭山縣安鎮鄉可龍裏,享年四十八。軾登朝,追封武陽縣君。

凡生六子,長男景先及三女皆早夭。幼女有夫人之風,能屬文,年十九既嫁而卒。嗚呼,婦人柔順足以睦其族,智能足以齊其家,斯已賢矣;況如夫人,能開發輔導成就其夫、子,使皆以文學顯重於天下,非識慮高絕,能如是乎?古之人稱有國有家者,其興衰無不本於閨門,今於夫人益見古人之可信也。銘曰:貧不以汙其夫之名,富不以為其子之累,知力學可以顯其門,而直道可以榮於世。勉夫教子,底於光大。壽不充德,福宜施於後嗣。

尾 聲

千年之後,2022 年陽春三月之初。青神縣程家嘴村。

蜿蜒而來的思蒙河緩緩流淌,悄無聲息地在這裏匯入滾滾而去的岷江。廣闊的平壩上,一片片金黃的油菜田,鑲嵌在綠野之中,形成一塊色彩斑斕的巨大調色板。一汪汪水田**漾著微波,期待插秧季節的到來。育秧的田塊裏,一壟壟青翠的幼苗在歡快地成長。靠近丘陵的邊緣,一座座兩層、三層的小樓在一叢叢竹林的簇擁下,別墅一般散落著。一些樓房的立麵上,彩繪著程夫人的巨幅畫像,還有程夫人教子圖等。蘇母形象,處處可見。這就是程家嘴,程夫人出生的地方,如今已經是新農村的縮影,亮麗而富庶。

千年已逝,但程夫人的家鄉人沒有忘記她,而是加倍懷念她。眉山城裏,蘇母公園景色旖旎,到處都是程夫人的身影。而在青神縣,蘇母文化方興未艾,蓬勃生長。

2020 年,青神縣為了紀念程夫人這位傑出女性、偉大母親,在村級建製調整中特意將原大興村和花橋村合並成程家嘴村。程夫人的出生地和成長地終於原名回歸。2021 年國慶,位於青神縣城岷江之濱的喚魚公園開門迎賓。據悉,園內的蘇母祠也將於2022 年7 月落成。屆時,人們將來到這裏,了解程夫人平凡而又熠熠生輝的生平,在此緬懷這位千古仁母,緬懷這位三個偉大男人背後的偉大女性,緬懷這位卓然獨立於曆史畫卷中的美麗明星。

(2020 年中秋草稿完成於成都梅花庭園對月齋。

2021 年國慶完成第一次修改。2022 年3 月完成第二次修改。)後 記

我曾說過,後記猶如一趟列車加掛的專列,乘客隻有作者;後記是特定發言席,發言人唯有作者。

人雲,唯愛情與美食不可辜負。於作者而言,這後記尤其不可辜負。左思右想,我覺得還是應該在這裏敞開心扉,把不能在正文裏說的話從心底掏出來。

我曾經有一個美好的願望,就是在退休後每兩年出一本書。按照這等如意算盤,如果上天假我以健康,能夠順暢地寫到80 歲,就可以出10 本書!雖不說著作等身,總可以留點東西給後人。我在《華西都市報》任職時,經曆了都市報時代的輝煌,領略過報紙巔峰時刻的無限風光。

作為曾經的報人,已屬幸運之至。若在退休後還能用自己的禿筆餘墨,為中國如喜馬拉雅般的巍峨書山增添一沙一石,豈不是人生一大快事!應該講,2017 年5 月退休後的前三年這個算盤撥得還是蠻響亮的。2019 年1 月出版27萬字的長篇傳記文學作品《蜀女皇後》,2020 年2 月出版與李後強博士合著的30 萬字曆史專著《蜀王全傳》,不僅圓滿完成預期任務,甚至差不多算得上高產了。我憧憬著美好前程,總以為駛向春天的地鐵可以如期到達理想中的站點。

然而,一場世界性的災難驚破霓裳羽衣曲。2020 年初,突如其來的新冠病毒橫行寰宇,不但鬧得無數人家破人亡,也讓世界經濟停滯不前,曆史的車輪徘徊。我本人被困家裏,半年內兩次突發疾病急救住院。幸而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有驚無險。

2020 年五一前第一次生病出院後,精神和肉體都處於人生的低穀。我仿佛一個劍客被廢除了武功,衰弱頹唐得不知所措。

思前想後,我覺得醫治自己身心的最好藥物,第一是寫作,第二還是寫作!可寫什麽呢?其實我心裏早就有數,我“老窖”著一批曆史題材。反複斟酌、評估之後,我欣然選擇了寫蘇軾、蘇轍之母程夫人。

想寫程夫人並非心血**,這個念頭已經在我心底發酵了至少五年。在寫作《蜀女皇後》時,我閱讀了《宋史》《資治通鑒》及許多宋史讀物。蘇軾、蘇轍之母程夫人的故事讓我驚喜、驚奇、驚豔。讓我“三驚”的不僅是程夫人如何相夫教子。程夫人教育子女的故事固然生動,但算不上奇特。曆史上孟母、陶母、歐母、嶽母四大賢母都以善於教育子女而聞名。而真正讓我興奮的是程夫人自告奮勇,擔責養家,智闖商海,遽成富豪的故事。

如果說卓文君當壚賣酒是為了寒磣她老爹,逼著老爺子分給她巨額家財,從此與司馬相如過上琴瑟和鳴、逍遙自在的富裕生活,那麽,程夫人則是封建時代衝破傳統,當家主外,絕世獨立第一人。作為一個家庭婦女,幾個孩子的母親,為了讓丈夫安心在家讀書,竟然隻身闖**商場,打出一片天地,成為商界女傑,一方富豪,這不是傳說,這是真實的神話一般的存在。

對一個家庭而言,物質條件不是萬能的,但沒有物質條件也是萬萬不能的。沒有程夫人創業經商,讓全家衣食無憂,生活富足,蘇洵就不可能安心讀書,著文立言,貫通學問,終成大家。蘇軾、蘇轍就不可能讀上鄉學、州學,甚至到風景名勝遊學。父子三人很有可能一輩子在鄉下捧著粗碗,毫無希望地躬耕在那半肥不瘦的土地上。因為他們極可能沒有足夠的盤纏上京考試。

程夫人是眉山首富家的千金大小姐,標準的“富二代”,她本可以錦衣玉食,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她也可以像卓文君一樣,靠娘家財富輕鬆快活過日子。可她為何要如此辛勞,如此奔波,如此操心?因為她有極強的自尊心,不願意別人說自己的丈夫一家是靠老婆的娘家生活;她有極強的自立性,要挺直腰杆,不倚不靠,堂堂正正做人;她有自強不息的開拓能力,可以靠自己的腦子、雙手、雙腳打天下,養家發家。她創業幾年後就飛黃騰達,蘇家從一個租房戶,到買下園林式別墅豪宅,家財萬貫,躋身巨富行列。程夫人是怎樣辦到的?她有什麽經商妙招?做了些什麽大生意?在商場上如何製勝?我問曆史,曆史的回答不是沉默不語便是語焉不詳。

曆史的記述從來就不是完整的,曆史的鏈條總會在一些細節上斷裂。作為一個非虛構文學作品的創作者,任務就是用自己的筆作焊槍,把斷裂的曆史按其發展的邏輯比較合理地焊接起來。有空白才有創作空間,才有想象空間,才有馳騁空間。沒有什麽比追尋謎底更讓人振奮。於是,我迫切地要再次提起自己的焊槍,把那些斷裂的地方精心焊接起來,讓程夫人有一個完整的、豐滿的、獨特的人物形象。

程夫人數年間成為巨富,走的一定不是尋常路。她必定經銷著利潤豐厚的特殊商品,找到了高回報的商業模式,創造了財源滾滾的經營方式。因此,我根據自己對世界最早紙幣交子的研究,對宋代蜀錦價值、地位、生產、經營方式的考察,對青神竹編曆史的開掘,得出一個結論,這些物品流行的時間,正與程夫人征戰商場的時期相契合。於是,我提起焊槍,電光四射地開工創作,把這些時尚元素賦予程夫人。最終在我筆下呈現的,正是程夫人看準了交子、蜀錦、青神竹編帶來的商機,率先占領市場,賺得超額利潤,因而迅速致富。

致富並不是程夫人的最終目的。相對的財務自由給了程夫人濟世和成就丈夫與孩子的重要物質基礎。她迅速把自己的人生重心轉移到培養孩子上,營造出善良好學、積極向上的優良家風,以自己的激勵智慧、家教智慧言傳身教,讓孩子們從小誌存高遠,自覺學習,善於學習,並終成大器。

培根說,讀史使人明智。作為一名曆史讀物寫作者,我的理解是,曆史作品不但要講人物故事,講曆史人物的成敗得失,更要奉獻給讀者硬知識,讓讀者不僅了解史實,而且可以通過這種閱讀增長政治、經濟、文化、科技等方麵的知識。這本小書裏交子、蜀錦、青神竹編的相關知識就屬於硬知識,相關曆史故事也很有趣。因此,我把這些四川特有的文化元素植入作品,既解開了程夫人迅速成為巨富的秘密,又增加了作品的厚度和知識文化含量。

人們說,一千個人眼裏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千個人眼裏也會有一千個程夫人。《蘇母紀》中的程夫人,便是我眼裏的程夫人。我眼裏的程夫人是凡人中的不凡人。

她是一個女人,但她身上有丈夫氣,她有勇於擔事,挑起養家重擔的豪氣;

她是一個女人,但她身上有儒商氣,她有叱吒商場,善於捕捉商機的靈氣;

她是一個女人,但她身上有豪俠氣,她有普濟蒼生,散財扶危濟困的義氣。

她是一個女人,但她身上有大智慧,她善於身教言傳,啟迪子女追求崇高。

感謝眉山市委宣傳部周吉華先生,他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為我尋找、提供來自程夫人家鄉的資料。

感謝文壇新星杜陽林兄弟,高屋建瓴地為本書作了集思想性、學術性、文學性於一身的精妙序言,為拙作增光添彩。

感謝著名歌唱家、國家一級演員李丹陽,當代著名書法家、現任普陀書畫院院長戴媛,知名影視演員謝潤,她們都是從四川走向全國舞台的優秀女性,她們對本書的肯定和推薦具有特別的意義。

感謝成都時代出版社慧眼識珠,大膽出版推廣這部填補空白的作品。

感謝我的家人。我親愛的夫人和兒子,你們在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的平凡生活中為我做出了無怨無悔的付出,你們對本書修改提出了中肯的意見和建議,你們揮灑的心血都體現在了這本小書中。

感謝所有幫助過我、關心過我的親朋們。我把這本小書作為一束鮮花獻給你們!

作 者

2022 年陽春三月